不知过了多久，跑得最快的那只魂灵，发出了惊呼声，而后是他们的欢呼——嘶哑的，热烈的。

    很快，包括燕云在内，他们都到达了那处——蓝色的冥花竟然提前开了。和往常不一样，他们并非来自冥界的供奉，而是生长在这黑海的最幽暗的场所——了崖洞。

    了崖洞是黑海的最低处，从未有人真正到达洞穴深处，所以并不知道里面有多深、有多远。而此刻，了崖洞像是一座宫殿，绽放着那蓝色的星星花，众多的“星星”照亮了整个洞穴。

    奇怪的是，游魂们并未和从前一样，去争抢这冥花的灵力。或许是因为他们刚刚才吸食了华璎的灵力。

    燕云知道，这并非全部的原因——这也是他想要留下华璎的原因。

    那些年，他们虽靠着摩舍那藤开出的冥花暂且维持那一点点魂灵，但是却一年比一年衰弱。一些魂灵终究等不到转世的一天，便魂飞魄散。后来，他们才发现，摩舍那藤之花虽有灵力，可以修补破碎的灵魂，但是却极阴极寒。吸食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或可无碍。但是千年，乃至万年，寒毒积弊难返，最终魂飞魄散。

    于是，他们不得不寻求替代。这才和闯入者做交易，成为了世人记载的能起死回生的黑海“流体”。

    此刻，面对满洞奇花，从前渴望而不可得的续命的机会，他们迟疑了。

    从前这花儿是唯一的生机，即便是饮鸩止渴，他们也别无选择。

    可现在，他们暂时有了更好的选择。

    千里之外，有另外一个人，亦或是“神”，更有可能给他们带来生机。

    燕云第一个走了进去。

    沿着洞穴往里走，像是走进了一个蓝色的殿堂，让人瞬间便忘记这里是黑暗笼罩的深海。摩舍那藤的枝叶都是蓝色的，厚厚地匍匐在地面，踩在脚下似是温暖的地毯。那轻柔的花瓣，藏在同色的藤蔓之中，发出闪闪的光亮，似蓝色的天空中的星子。

    魂灵们跟在燕云身后，在这梦幻般的“宫殿”里，记忆如流水般涌来。

    仿佛他们不是深处黑暗的孤魂野鬼，仿佛他们是得胜归来的英雄，此刻正在光辉的殿堂里，享受本来该属于他们的荣光。

    越往里走，便越宽敞。直至一处，豁然开朗。有天光从头顶照下来，光束如流瀑一般宣泄，照在一棵枝叶葱茏的大树之上。那颗大树有宽大的叶片，在光束的照耀之下，呈现出清新的鲜绿色。而蓝色的摩舍那藤，攀附在大树上，远看似一丛蓝色的花树。

    长期隐身在黑暗中的游魂，被这光的盛宴照得目眩。好一会儿，才有一人发现，那绿树的顶端，竟然有一人漂浮其上！

    众灵聚集，蜂拥而上。

    那是一个女子。

    眉眼紧闭，容颜安详，肤白胜雪。即便静默，也能看出生前灵动。她身姿盈巧，静静地漂浮在空中，似一尊玉雕，美丽而神圣。

    未有一人往前，未有一人将她当作猎物。

    她的嘴角，还有胸口，有干涸的血迹，显然那是她死亡的原因。

    在场的每一个魂灵都未发声，一切静地可怕。仿佛暗中一股力量，威慑着他们，也警告着他们，眼前之人，万不可欺。

    燕云亦不敢动。

    千里之外的华璎，躺在紫藤花树之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一片蓝色的花海之中，素楝正在向他招手。她笑着，眼睛圆圆，叫他“三哥哥”，一声又一声。

    华璎惊醒，紫藤玉似乎也感知到。藤蔓如丝，瞬间缩回了树上，一切又如他初时坠入深海之中一般。华璎回忆起，是他和那些鬼影们做了交易。那些如墨滴一般的，眼睛亮得可怕的游魂们，吸食了他的血，才肯帮他找回素楝。

    华璎站在花树下，花的光亮随着目光所及的远处逐渐变淡。他终于记起，这是一片不见底的黑暗，这里没有方向。

    冷静下来之后，华璎越发觉得，要想在这里生存下去，就不得不和刚才这些小鬼们打交道。若是找到了素楝，他们恐怕也要在这里多待些时日，寻到出口才行。

    但素楝向来性子好，想来无论什么妖魔鬼怪，也能很快和他们打成一片。

    想到这里，华璎微微笑着。

    左右张望，一片平静。呼吸之间，华璎竟觉十分轻松。他觉得奇怪，被吸食了这么多血，精神反而好了许多。他抬头看那绚烂的花树，莫非是这棵树？

    花树在深水之中，似乎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华璎带着疑问，手一划，鲜血涌出。随之，那花树藤蔓便支棱起来，瞬间花枝抖擞，光辉灿烂。

    果然不出所料，这花儿吸食他的灵气而生，这花儿也能替人疗伤。

    燕云出现的时候，便见那公子依然翩翩站在花树之下。他正看着那花树发呆，神色自若，光亮之下，神情竟和刚才那女子有相似之处。

    “公子，你要的人已找到。”燕云的声音传来。

    华璎并未追问，下一秒便已在燕云身边。燕云亦清楚其意，二人朝那了崖洞而去。

    在一片蓝色花海之中，华璎见到了素楝。

    从天堑落下之后，长长的流浪时间里，华璎想象过无数次，如果见到素楝，会跟他说什么。

    说他心痛，说他抱歉，说他未能照顾好她，或者跟她说，活着就好。

    他一次也没想过，见到不会说也不会听的素楝时，他该如何面对。

    他该如何说，他该说什么。

    素楝死了。

    华璎将素楝轻轻抱起，而后呆呆坐在枝头，静静地，一动不动。素楝的头靠在他的胸前，她的手凉凉的，那双总是圆圆的眼睛此刻紧闭着。从前他一靠近，素楝便总是有意无意中躲闪。可此刻，他紧紧的抱着她，她却无动于衷。

    他多么希望素楝此刻站起来，狠狠得骂他，或是打他。

    眼泪滴在素楝的脸上，又从那冰冷的肌肤上滑落，悄然不见。

    原来心碎的感觉是这样。

    跟着素楝跳下去的时候，他没觉得难过，甚至觉得幸福——那时他想的是同生共死。

    可现在，阴阳相隔。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像是化成了石头。华璎的心中憋着一股狂怒，恨自己无能，恨素楝无情——丢下自己。

    燕云和他的伙伴们也静静地等候着。

    可华璎似乎疯了。

    他发狂似的将自己的灵力注入素楝体内，不管不顾，大有将命赔出去的架势。可是，那女子依旧一动不动，毫无生的迹象。

    照这样下去，待精力耗尽，他很快便会追随那女子而去。

    而燕云和他的伙伴们，也将再次失去生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摩舍那藤似乎因为受不了华璎歇斯底里的灵力，竟开始枯萎。绿叶树开始变黄，随后一片片往下落。那蓝色的花藤，也开始渐渐暗淡，变成深蓝，直至深紫发黑。

    洞穴随着藤花树的萎顿微微颤动着。

    燕云明白，此时若再不出手，不仅这两人，恐怕这里所有的魂灵们也要为这一对苦鸳鸯陪葬。

    葱绿蓝花茂盛之树，枝桠枯槁，那一对情人便也落了地。燕云瞧那公子，早已失了生志，大有殉情的意味。

    “公子听我一言！”燕云大吼。

    可恨他们只是没有形体的魂灵，即便嘶吼，也并未能引起华璎的注意。周围的游魂们，也都感知到事态不对。他们便一起和着，喊着，“公子听我一言！”

    嘶哑的声音隆隆，如远处匆匆而来的春雷。

    华璎转头看向燕云，再不是那般温润公子模样，眼神充满杀气凌厉，如刀似剑。

    燕云忙上前，为救眼前之人，也为自己人寻一条生路。

    “紫藤玉树乃是上古神树，可为人疗伤，”急促之下，燕云几乎是口不择言，“若是有我们相助，起死回生亦无不可。”

    “起死回生”四个字轰隆隆地在华璎耳边炸响，“疗伤”之事他似乎也早有感应。华璎回头，燕云看他神情便知事成。

    燕云不再犹豫，转身便飘走，华璎追着身影，抱着怀中的女子眨眼便不见了。

    游魂们跟在身后，不知为何，他们的心中也惴惴不安。

    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

    一些力有不逮没跟上的魂灵，落在后面，意外见到了奇异的场景。华璎和那女子一走，摩舍那藤仿佛长了手脚一般，如潮水般从洞穴退去，跟着他们身后飘然而去。

    待他们退到洞口的时候，回头望去，了崖洞又恢复了黑暗和死寂，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华璎和燕云回到了那紫藤玉树。

    离开了华璎的玉树，绽开的花苞全部闭合，那光亮也是一闪一闪的，并不稳定。燕云有些忐忑，上古神树一说，只是为了暂时稳住发疯的华璎，只盼他冷静下来之后，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可是燕云想多了。

    华璎早已亲身体验了紫藤玉树的疗伤奇效。

    但前提是，需要血。

    华璎知道。

    手起刀落，鲜血瞬间染满了他的胸口。常听人说，胸口的血离心脏最近，心头血是人最珍贵的东西。

    紫藤玉树似乎感知到气息，细丝藤蔓如织网一般冒出来，将素楝裹住，瞬间掩在那茂盛的花海之中。

    源源不断的鲜血，吸引了那些馋极了的魂灵，其中有跃跃欲试者，都被燕云阻止了。

    华璎依旧站在花树之下，直挺挺地，只看着那花儿，一动不动。

    许久，那花海逐渐散开，素楝漂浮在花树之下。华璎正待上前，却发现她周身似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让他不得靠近。

    素楝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吊坠，此刻漂浮在她胸前，散发着蓝紫色的光。渐渐地，她周围的海水，正在变得清澈。从淡墨般的灰黑之色，变成了浅浅的蓝色。那蓝色的海水，形成一个巨大的水光圈，将素楝包裹其中，远看似是一个巨大的蓝色水晶球一般。

    燕云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竟然误打误撞成了真。

    这真的是一棵神树。

    燕云欣喜的回头看他的同伴们——他们同样震惊。其中一个，颤颤巍巍，朝他而来。燕云认得他，这群游魂们，死的时候大多年轻，唯有他一人，年纪较大。

    “是海神，是海神啊。”他的眼睛湿润，却因为没有实体，而无法流泪。

    “海神？”燕云疑惑。

    “这是璇岚之玉，是海神鱼疆之物。”老者的声音颤颤巍巍。

    燕云想起自己刚进了崖洞所感受到的那种熟悉的气息。此刻想来，确实如此，正是海神鱼疆的气息。

    海神鱼疆只要入了海，沾了水，便会有淡蓝色的水汽留下，正和眼前这水蓝光圈一般的颜色。

    或许这少女真的和海神鱼疆有关。

    “老者此话当真？”燕云再次询问。

    “千真万确，我行军之时是一名军医，亲眼在海神身上见到这玉。”老者恨自己不能生出手脚，他要向着北方双手作揖，深深一拜，感谢上苍有眼，感谢苍天庇佑。

    很快，成千上万的魂灵们得到了消息。他们簇拥着，朝那棵树而来，朝那淡蓝色水圈而来。他们悄然的，不发出一点声音，就那样虔诚地看着沉睡的少女。

    若是能流泪，泪水将比海水深。若是能哭喊，喊声将如震天雷。若是他们还活着，便是割肉喂血，也要保下海神的后人。

    可恨的是，深处黑暗世界的人，却什么都不能做，

    华璎和他们一样，看着那蓝色光圈。他知道，素楝得救了。

    那一年，他们一起并肩在梧州对抗移尸之时，他病愈之后，在梧州城内外逗留，曾听到传说：一个骑着蓝色大鱼的小小少女，力挽狂澜，最终战胜了那些可怕的移尸。

    没人真正见到那少女长得什么样子，可是现在华璎知道了。

    那少女就是素楝。

    华璎微微笑着，全心盯着那紫玉藤，只要光亮稍暗，他便献出心头血。有了这可以疗伤的神树，再有她的海神血脉，假以时日，她定能活。

    燕云和老者都看出来了，这年轻人是想以命换命。

    “让我试试吧。”老者看着那年轻人，“‘救了这年轻人，便是救了海神之后。”

    燕云知道老者的意思。

    即便有璇岚之玉，少女也不会那么快恢复——或者说，起死回生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传说。

    这棵神树确实有疗伤奇效，但前提是它得活着。神树能存活，得靠那公子的血。若任他发疯，很快他便也会油尽灯枯而死……

    老者靠近华璎，和他并肩站着。他的声音浑厚而嘶哑，“传说这黑海是世上冤魂聚集之地，其实不然，这是曾经是海神的发源地。”

    周围的魂灵们也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