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继续。
人继续。
讚美继续。
毛利小五郎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
他的酒量本就不算出眾,此刻只觉得头脑发沉,四肢鬆软,连跪坐的姿势都有些维持不住。
“毛利君,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身旁有人关切地问。
毛利摇了摇头。
“不用。”
他的舌头有些大了,但意识还算清醒:
“再喝一杯……就一杯……”
侍者立刻上前斟酒。
备前烧的陶壶倾侧,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盏中,激起细密的泡沫。
毛利端起酒盏,送到唇边。
酒香沁入鼻端。
依然是那股清雅的、带著米粮清甜与淡淡果香的……
等等。
米粮清甜
淡淡果香
毛利端著酒盏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著盏中那清澈的、泛著极淡琥珀色光泽的酒液。
梅酒。
又是梅酒。
从宴会开始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喝清酒。
只有他。
只有他从头到尾,喝的都是梅酒。
侍者斟酒时,甚至特意为他换了一把不同的酒壶。
——那把壶里,装的不是宴会统一配发的伏见清酒,而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冰镇过的纪州南高梅酒。
这是……
毛利小五郎的酒意,在这一瞬间,醒了。
彻彻底底地醒了。
因为这是不对的。
樱花国最高规格的国宴级庆功宴,第一轮酒,是绝对不可能上梅酒的。
这是规矩。
不成文但所有人都默认的铁律。
清酒是“正式”。
梅酒是“私好”。
你可以私下里喝梅酒喝到烂醉,但在天皇御赐、首相亲临的正式宴会上——
你只能喝清酒。
连酒杯都必须用清酒杯,不能用陶盏。
可是他从宴会一开始,用的就是备前烧的陶盏,喝的就是梅酒。
没有人提出异议。
没有人觉得不对。
甚至那位宫內厅次长——
亲自为他斟的,就是梅酒。
这不合理。
这根本不合理。
除非——
除非这个“梦境”,读取了他潜意识里“最喜欢梅酒”的记忆。
然后,在为他编织这场“完美庆功宴”时,不假思索地,將这份“私好”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还有外面那些反季节盛开的樱花。
那不是为了烘托氛围。
那是因为他自己觉得,“樱花盛开的庆功宴”很美。
所以梦就给了他樱花。
现在,梦给了他梅酒。
从头到尾。
只给他一个人。
毛利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他缓缓抬起头。
酒盏还端在手中,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惨白的脸。
周围的一切——
人们的笑容、烛火的摇曳、庭院里飘落的樱花——
都还维持著刚才的样子。
可是在毛利眼中,这一切开始变得……不对。
太完美了。
完美的宴席,完美的讚美,完美的胜利,完美的荣耀。
每一个人都在对他微笑。
每一句话都在讚美他。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踩在他最隱秘的喜好上。
就像——
就像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满足他所有欲望的……
美梦。
毛利的瞳孔,缓缓收缩。
他想起林夜在记者招待会上说过的话。
很轻,很淡,带著那种令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我能请它来,是因为我手中有『阎王帖』,是因为我遵守了『规矩』。”
“而『规矩』,是我龙国传承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想起那只黑猫。
那双异色瞳,从一开始就蹲在屋顶上,俯视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不是追猎。
是欣赏。
像人类蹲在蚁穴边,看蚂蚁在迷宫里打转。
他想起戏鬼。
想起殭尸。
想起猫脸老太太。
想起黑白无常和那漫山遍野的阴兵。
这些诡异,一个比一个强。
强到完全不合理。
强到根本不像是同一个副本能同时容纳的级別。
它们不是在杀他。
它们是在——
驱赶他。
像牧羊犬驱赶羊群,把他一步一步,赶向某个既定的方向。
赶向出口。
赶向黑暗。
赶向这一场——
为他精心编织的、满足他所有欲望的、完美的美梦。
然后呢
然后,在美梦最甜蜜的时刻——
让他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
毛利小五郎端著酒盏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琥珀色的酒液溅出,打湿了他狩衣的袖口。
他没有擦。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盏酒,盯著酒液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梅酒。
只是因为一杯梅酒。
“呵……”
他笑了。
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乾涩、破碎。
“呵呵……”
笑声渐渐变大,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绝望。
“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笑到眼角渗出泪水,笑到胸膛剧烈起伏,笑到手中那盏梅酒“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满堂皆静。
所有人——
政要、財阀、军部高官、文化名流、侍者、舞伎——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他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毛利小五郎。
“毛利君”
宫內厅次长的声音依旧温和,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您怎么了酒不合口味吗”
毛利没有回答。
他缓缓放下手,抬起头,看向那个白髮苍苍的老者。
看向他胸前那枚紫色的綬带。
看向他脸上那温和而得体的微笑。
“你……”
毛利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不是宫內厅次长。”
老者的笑容依旧。
“您说什么”
“你不是宫內厅次长。”
毛利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
“你从来都不是。”
“这里的所有人——”
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那些凝固的笑容、空洞的眼睛、僵硬的姿势:
“都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