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阿尔萨尼斯盯著那片翻涌的黑色潮水，眉头越锁越紧。

    

    他能清晰感知到克莉丝的存在，她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百万冤魂侵蚀她的身体，那些冤魂的怨念疯狂涌入她体內，试图吞噬她的神智，污染她的灵魂。

    

    可阿尔萨尼斯清楚，这样的侵蚀根本不能给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最多，也就是延缓她自愈的速度，为她体內那些还在肆虐的力量多爭取一点压制的时间。

    

    两人都在等，等自己先恢復，等对方先撑不住。

    

    几分钟过去了，克莉丝仍旧纹丝不动，如同一尊被黑潮淹没的石像。

    

    阿尔萨尼斯眼中闪过一丝疑色，不对劲，对方太平静了！

    

    不能再等了，他抬起手，对准那片黑潮中隱约可见的人形轮廓，掌心开始凝聚力量。

    

    就在这一瞬，阿尔萨尼斯心臟猛的一紧，他低头看见一缕亮晶色的丝线从黑潮中猛的绷紧。

    

    那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坚韧得可怕，从黑潮深处激射而出，將身处冥河中心的克莉丝一把拉出漩涡，她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顺著丝线的牵引，直直衝向阿尔萨尼斯。

    

    可让阿尔萨尼斯瞳孔骤缩的是丝线的另一头。

    

    它不知何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潜伏在冥河之下，绕过了他的所有感知，悄无声息缠上了自己的胸口。

    

    丝线绷紧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丝线的末端已经深深扎进了他的心臟。

    

    阿尔萨尼斯的攻击僵在半空，就见克莉丝悬於半空之中，宛若神女降临。

    

    只不过过去了几分钟，她看上去却像是度过了十几年，少女的青涩彻底褪去，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锐利，身形更加挺拔，浑身散发著令人不敢直视的神性威严。

    

    还不等阿尔萨尼斯做出反应，克莉丝四周的空间就开始扭曲。

    

    一道身影，自她左侧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与她长相一般无二的女子，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只是容貌更加年轻，充满了蓬勃的活力与朝气。

    

    紧接著，第二道身影自她右侧浮现。

    

    同样是她，只是苍老了太多身形微微佝僂，眼角眉梢刻满岁月的痕跡，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透著歷经沧桑后的平静与从容。

    

    三位克莉丝，悬於半空。

    

    过去，现在，未来。

    

    三道身影，三种姿態，却散发著同源的力量。每一位克莉丝手中，都握著一根纺锤。

    

    阿尔萨尼斯盯著那三道身影，他能感受到面前这三个克莉丝，每一个都拥有著相同层次的力量，每一个都足以与他正面抗衡。

    

    可他也知道，其中只有一个是真的。

    

    另外两个，都是她燃烧所吞噬的神格印记，从命运长河中短暂召唤而来的分神。那是命运女神留给她的最后馈赠，也是她敢与他正面搏命的底牌。

    

    三根纺锤同时转动，缠绕在阿尔萨尼斯胸口的命运之线开始缓缓回收。

    

    阿尔萨尼斯瞳孔骤缩，他感到自己的记忆与灵魂、自己千年来积累的一切，正在被那根丝线从体內一点点抽离。

    

    他发出低沉的嘶吼，调动全身的力量去斩断那纠缠不休的命运之线，结果所有攻击落在那根丝线上，都像是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斩不断，那就换一个策略。

    

    阿尔萨尼斯猛然抬头，目光锁定三道身影中正中央的那一位，抬手各种权柄的力量在掌心凝聚成一道漆黑的光柱，裹挟著足以毁灭神明的神罚之力，直直轰向克莉丝。

    

    光柱贯穿虚空，狠狠砸在她身上。

    

    克莉丝没有躲，任由那足以毁灭神明的力量轰击在自己身上，鲜血从嘴角溢出，皮肤炸开无数细密的裂纹，可她的手依然稳稳握著纺锤，缓慢而坚定的转动。

    

    而隨著命运纺锤不断转动，阿尔萨尼斯终於无法维持连续的进攻。

    

    他的喘息变得粗重，每抬一次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那些曾经隨手可发的神罚攻击，此刻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凝聚。

    

    他抬起头，盯著站在不远处左侧的那道身影，那个年轻的克莉丝，正转动著手中的纺锤，一根金色的丝线从她纺锤上垂下，另一端连接著他的胸口，丝线绷紧一道虚影被她从自己体內缓缓拉出。

    

    那虚影不断变幻。

    

    时而显现出他前世的模样，时而显现出他刚到这个世界时的年轻模样，那是他的过去。

    

    虚影被彻底拉出的瞬间，阿尔萨尼斯浑身剧震。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力量忽然降低了一大截，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他体內剥离。无数记忆变得模糊，无数能力迅速流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捂著胸口，大口喘息，满头大汗。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右侧那道年老的克莉丝动了，她手中的纺锤同样转动，另一根银色的丝线从阿尔萨尼斯胸口被缓缓抽出，那是一道比之前更加模糊的身影。

    

    强大，无比强大。

    

    这正是未来处於巔峰时期的他自己，周身縈绕著足以让诸神颤抖的力量，举手投足间便能撕裂天地。

    

    可那道虚影太过模糊了，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它不断闪烁摇曳，似乎隨时都会消散，仿佛这样的未来永远不会达成。

    

    阿尔萨尼斯盯著那道虚影，瞳孔深处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他的过去和未来都被剥夺了。

    

    惶恐之中，阿尔萨尼斯的神魂剧烈颤动。

    

    他猛地抬手，死死抓住胸口那两根正在被抽离的命运丝线，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向回拉扯那两道已经离体的命运虚影。

    

    他明白那两道命运分神撑不了多久了。

    

    命运分神的召唤，需要燃烧吞噬的神格印记作为燃料，燃料耗尽，她们就会消散。

    

    只要他能撑到那两道分神消失，胜利，就是他的。

    

    阿尔萨尼斯咬紧牙关，一边与克莉丝疯狂拉扯著那两根命运丝线，一边嘶声高喊：

    

    “住手！”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从未有过的慌乱：“我让你住手！”

    

    他盯著克莉丝，眼中翻涌著不解、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我对你难道不够有诚意吗！”

    

    “我给了你机会！我给了你合作的机会！我甚至愿意与你共享一切！”

    

    “可你，你为什么要选择站在他们那边！”

    

    面对阿尔萨尼斯的质问，位於中间操控命运纺锤的克莉丝忽地开口，说出了一个名字：“陆翰璋。”

    

    听到这个名字阿尔萨尼斯动作僵住了：“陆翰璋”

    

    他盯著克莉丝，眼中翻涌著难以置信的诧异：“你是从哪里知道他的名字的！”

    

    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毫无意义。命运之线正连接著他的胸口，克莉丝隨时可以翻检他的记忆，翻阅他的过往，窥探他隱藏最深的一切。

    

    撒谎不可能了。

    

    阿尔萨尼斯咬紧牙关，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狰狞。

    

    “陆翰璋……陆翰璋！”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好吧！显然你已经知道了一切，那我也没什么好隱瞒的了！”

    

    他死死盯著克莉丝，声音里满是压抑已久的怒火：

    

    “没错！我承认，引爆空间壁垒的衝击，会对我们的世界造成那么一点伤害！”

    

    “可是经过我这么多年的准备，我有信心让我们的国家受到的损失降到最低！”

    

    他张开一条手臂，仿佛要拥抱那个他梦寐以求的结局：“这还不够吗！至於其他人，你在乎他们的死活干什么！”

    

    克莉丝手持纺锤，厉声质问：“降到最低最低是多少一千万，还是几百万他们凭什么要为你白白送死！”

    

    阿尔萨尼斯闻言，隨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啊哈，没想到我还真招来一个圣母啊。”

    

    他歪著头，语气里满是嘲弄：

    

    “你在这装什么救世主你为了你的目的，到现在杀的人还少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训斥我！”

    

    克莉丝盯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沉声道：

    

    “没错，我是没资格嘲讽你，我也承认我双標，和你一样，我对这个世界大部分人的生死漠不关心。”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但是那里不一样，那里，是我们先辈几代人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国家。”

    

    她盯著阿尔萨尼斯的眼睛，斩钉截铁道：

    

    “你和我，都没有资格，把那个地方，为了你一个人的私慾，毁於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