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个角落，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既然大家都不开口，那我就先说好消息吧。”

    

    他收回视线，语气轻鬆如常：“好消息就是，这一次，我们人类与亚人联军，真正做到了精诚合作全力以赴。”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一旁的参谋展开面前的战情匯总。

    

    “截至目前，前线集结的各型主力火炮，总数已突破超过三万门。”

    

    “其中，威斯特里克帝国投入各类主力火炮九千门，弗兰科尼亚共和国投入八千门，特维利亚联邦及罗斯科维亚残部合计投入六千门，而我们的亚人盟友——”

    

    他微微侧身，朝阿尔卡迪乌斯的方向頷首致意：

    

    “仅莫克拉河渡口沿线，就部署了三千五百门最新式的魔能榴弹炮。特维利亚前线亚人军团，同样配属了三千五百门，再加上亚人军团原有的炮兵部队和哥布林炮火支援师，亚人一方投入的主力火炮总数，已达到八千门。”

    

    他环视全场，笑容里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满意：

    

    “超三万门主力火炮，这还不算各军团配属的迫击炮，那些轻便灵活的傢伙，加起来还有数万门之多，足以在近距离战斗中给敌人足够的惊喜。”

    

    “除此之外，威斯特里克帝国还调来了四艘女皇级战列舰，此刻正部署在特维利亚前线后方，以陆地炮台的形式提供火力支援。每艘战舰十二门406毫米主炮，隨时可以投入战斗。”

    

    “这意味著，一旦战役打响，我们可以在敌军的每一公里正面战线上，倾泻数以万计的炮弹。意味著敌军的每一次集结、衝锋，都將被钢铁与火焰覆盖。”

    

    康斯坦丁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诸位，我们此刻坐在这里，手里握著的，是这个世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联军。”

    

    “这，就是我要说的好消息。”

    

    讲完好消息，康斯坦丁亲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隨之沉了下来：

    

    “说完好消息，那就说一说坏消息。”

    

    “坏消息是，兽人与深渊联军，再次增兵了。”

    

    “儘管我们已经不惜一切代价，在沃尔斯克平原周边布置了多道空间稳固法阵，试图封锁敌军的后续增援通道。但就在前天夜间，敌军还是在平原核心地带强行撕开了一道新的空间裂缝。”

    

    “这道裂缝的规模，远不及他们发动全面入侵时开启的那些巨型通道，单日兵源通过量有限。但问题在於它一直没有关闭。”

    

    康斯坦丁的声音沉了几分：

    

    “截至目前，深渊军团的总兵力已稳步提升至九十万人。而兽人军团，则维持在一百五十万人左右，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总计两百四十万敌军，而且这个数字，还在缓慢增加。”

    

    隨后，康斯坦丁亲王再次瞄了眼坐在角落里的克莉丝，继续说吧道：

    

    “或许是我们的亚人盟友在凤凰城给那群红皮兽人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如今，这群还未开化的野兽，在体验过火炮的威力后，终於学会了构筑工事。”

    

    “根据前线侦察反馈，敌军正在其超凡者的协助下，大规模构筑防线和各类防御工事。战壕、掩体、反斜面工事、防炮洞，该有的，一样不少。”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接下来的战斗，我们想仅凭火力优势就解决问题，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而这也印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测，兽人与深渊联军收缩兵力，並不是为了寻找突围的机会，他们是要在这里，与我们进行决战。”

    

    康斯坦丁亲王將双手搭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全场：

    

    “问题摆在我们面前，敌人没有像我们预料的那样，继续对特维利亚联邦防线发动攻势。相反，他们主动收缩至更適合大兵团决战的沃尔斯克平原，一边增兵，一边构筑工事。”

    

    “那么，我们是否还要按照原定计划，继续缩小包围圈，甚至主动对该方向的敌军集团发起攻击”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角落响起。

    

    “包围圈可以缩小。”

    

    克莉丝依旧靠在椅子上，闭著双眼开口道：

    

    “你们自己定出相应的阵地位置和防御布置图，我会为你们构筑前线工事。”

    

    “主动发起攻击就不必了，兽人深渊联军，比我们更急著决战。”

    

    她没有必要解释归源血楔的存在，更没有必要解释阿尔萨尼斯需要多少条人命才能完成那该死的计划。

    

    那个躲在幕后的傢伙，需要战爭需要死亡，需要无数充满戾气与怨念的灵魂来强化血楔的根基。这些灵魂可以是人类，可以是亚人，也可以是兽人，是深渊，是任何在这场战爭中死去的生命。

    

    不战斗，不死人，那才是阿尔萨尼斯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兽人深渊联军绝不会选择固守僵持，他们一定会忍不住，主动出击。

    

    虽然克莉丝没有做出任何解释，但以她如今的实力，和她在这场战爭中做出的贡献，没有人敢对她的判断提出质疑。

    

    剩下的工作，既简单，又复杂。

    

    简单的是目標，收缩包围圈，挤压兽人深渊联军的活动空间，为最后决战做好准备。

    

    复杂的是实现这个目標的手段，前线阵地的选择、防线的走向、各军团的分界线、火力覆盖范围的衔接、预备队的部署位置……

    

    好在各国军方此前都有相应的预案。此刻只需要在预案的基础上，根据最新敌情进行修改和细化。

    

    会议室內再次嘈杂起来。

    

    参谋们铺开地图，各国军官们指著沙盘爭论不休，通讯员穿梭往来传递著最新的测算数据。

    

    就在这场关於战役命运的爭论愈演愈烈之时，本应主持会议的康斯坦丁亲王，以及亚人远征军总指挥阿尔卡迪乌斯元帅，却起身离开了会议桌。

    

    两人並肩走到会议室角落，来到克莉丝身前，康斯坦丁微微躬身，態度恭敬而谦卑，与方才主持会议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克莉丝大人，这场会议会持续很长时间，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给您相应的结果。为了不耽误您的时间……”

    

    他抿了抿嘴唇，轻声道：“我们还是先把那件事处理了吧。”

    

    克莉丝睁开眼，等了两个小时，终於等到这句话。

    

    她站起身，语气平静道：“走吧，这段恩怨，也早该了结了。”

    

    联军前线，某处营房內，烟雾繚绕，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卡洛斯门迪埃塔一身军装皱巴巴的裹在身上，领口敞著袖口卷到小臂。他坐在床边，佝僂著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力气的雕塑。

    

    只有手还在动，一根接一根的烟，点燃，猛吸，掐灭。

    

    他都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根烟了。

    

    桌上的菸灰缸早就塞满了，菸头像小山一样堆得冒尖，散落的菸蒂顺著桌沿滚下来，在他脚边铺了厚厚一层，没有人来收拾，他也不让任何人进来。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要说自己不怕死，那是吹牛。他卡洛斯门迪埃塔本就不是什么硬汉英雄，但作为军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光荣的死在战场上，为这个国家献出自己的生命。

    

    这是他唯一能接受的死法。

    

    可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不是战场，是一场復仇。

    

    一场他几乎看不到任何活著希望的復仇。

    

    因为要来找他的那个人，是这个世界的新晋神祇。

    

    克莉丝希尔瓦尼亚。

    

    一想到那个可恶的龙族女人，卡洛斯的身体就止不住的颤抖，那颤抖里，有一小部分是怨恨，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没有把她放在眼里，那时她不过是个刚冒头的小角色，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龙裔丫头，自己就应该在第一时间下狠心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

    

    现在一切都晚了。

    

    她已经成长到整个威斯特里克帝国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她的意志。

    

    而他，卡洛斯门迪埃塔，是杀害她爷爷的凶手，並亲手割下了奥莱斯特的头颅。

    

    这个仇，她不报，希尔瓦尼亚家族也一定要报。

    

    可这一切，还不是让卡洛斯最绝望的，真正让他绝望和愤怒的是，他被自己的祖国，背叛了。

    

    温彻斯特堡那场围剿失败之后，克莉丝的崛起便势不可挡，而卡洛斯因为与希尔瓦尼亚家的旧怨，让他的地位一天比一天尷尬。

    

    他被下放了。

    

    从一线指挥官到二线閒职，从二线閒职到冷板凳，那怕异界大军全面入侵、前线最缺人手的时候，他依然被晾在后方。

    

    威斯特里克帝国要他活著。

    

    只有將他这个元凶活著交到克莉丝手里，才有可能真正平息那段旧怨。

    

    一想到自己为帝国奋战半生，到头来却因为求和成了待宰是羔羊，卡洛斯就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悲愤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苦闷中，他狠狠捻灭手中最后一根香菸，烟抽得太多，嗓子干得像要冒火。舔了舔嘴唇，正想站起来找点什么喝。

    

    咚咚。

    

    宿舍的铁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声音：“卡洛斯，差不多到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