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克莉丝的话，维托里奥没有反驳。

    

    他抬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把陪伴自己一生的藤椅，自顾自坐了下来，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抚平袖口的褶皱，一边整理，他一边低声说道：

    

    “我知道，这种沾血的生意迟早要出问题。就算没有你出现，等到压迫累积到某个临界点，也总会有人站出来清算这一切，所以这种事，能少沾手就少沾手。”

    

    他顿了顿，手指抚过领口一枚黯淡的家徽：

    

    “可我没办法拒绝。因为我是血族，既然整个族群选择了这条路，我只能选择跟隨，否则我就会成为异类，一个两头都不討好格格不入的异类。”

    

    说到这儿，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克莉丝：

    

    “我这不是在为自己辩解，也不是想標榜自己多么善良来乞求您的宽恕，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声音带著深深的疲惫：“您能理解吗，克莉丝大人”

    

    克莉丝瞧著他这副慷慨赴死的神情，缓缓点了点头：“能理解。”

    

    维托里奥闻言，轻轻闭上了眼睛，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认命道：“动手吧，我们总算在这片土地上共存了几代人，请您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

    

    “等等，別急著寻死啊。”

    

    克莉丝说著，也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把高背椅，她用靴尖隨意拨开脚边的碎土与草根，將椅子放稳，隨后在他对面坐下：“我可没说过一定要杀你。”她托著腮，独眼盯著他：“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呢，如果你的回答能让我满意，说不定，我真会放你一条生路。”

    

    听到这话，维托里奥低低嘆了口气。

    

    他对克莉丝口中承诺会放了自己的p话，半个字都不信，但他同样明白，如果自己拒绝回答，对方绝不会让他死得那么轻鬆。

    

    想到这里，他反而鬆懈下来，重新睁开眼睛，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姿態透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从容：

    

    “你问吧。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嗯，好，痛快。”克莉丝身子微微前倾，好奇道：“第一个问题，你们血族和深渊，到底有什么联繫”

    

    血族不像龙人或混血精灵那样拥有清晰有序的传承，他们的出现十分突然，关於起源的传闻也五花八门。克莉丝很早以前就觉得，血族不像是亚人种族。而这次深渊不惜代价、强行从她手中救走卡玛尔，更让她確信血族与深渊之间，必定藏著某种深刻而隱蔽的关联。

    

    听到这个问题，维托里奥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一开口便直指核心。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克莉丝左眼上覆盖的那片鲜红龙皮眼罩。

    

    他身子微微前倾，略带诧异道：

    

    “你受伤了是深渊，还是卡玛尔”

    

    “放肆！”佇立在克莉丝身后的胡佛立刻厉声呵斥。

    

    克莉丝抬手制止了他，指尖轻轻抚过眼罩表面，不以为然道：

    

    “虽然卡玛尔依靠献祭你们全族晋升了准神，但她还没那个本事伤我，伤我的人是深渊之眼，戈尔格蒙。”

    

    她顿了顿，嗤笑道：

    

    “当然，我也没让他们好过，维托里奥先生，你该不会认为我是在吹牛吧”

    

    “当然不会。”维托里奥立刻摇头，顺势拍了克莉丝一个马屁自嘲道：“如今还有资格质疑您实力的人，恐怕只剩下真正的神明了，我又算什么呢”

    

    “所以，”克莉丝重新靠回椅背，独眼凝视著他：“回到刚才的问题，血族到底有什么价值，值得深渊付出如此代价去救卡玛尔”

    

    面对这个问题，维托里奥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抱歉，克莉丝大人，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关於卡玛尔夫人与深渊之间具体有什么交易，以至於让深渊不惜代价救她，我是真的不知情。”

    

    见克莉丝眉头微皱，他连忙补充道：“您知道的，我在血族中不过是个小家族的家主。即便他们真在谋划什么，也绝不会通知到我这样的人。”

    

    克莉丝將信將疑地点点头，却並未就此放过：“继续说，把你所知道的，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都告诉我。”

    

    如今新阿尔比恩境內的血族几乎全军覆没，维托里奥自觉再守著那些所谓的族內秘密已毫无意义。见实在躲不过去，他长长嘆了口气：

    

    “关於深渊，在我们族內一直流传著一个不外传的说法，有人说，我们曾是恶魔领主巴尔的后裔，也有的家族坚持，是先祖与巴尔签订了契约，成了他的僕从。哪种说法是真，我也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確定…，”

    

    他抬起眼，看向克莉丝：“我们確实能够藉助巴尔的力量，將一部分深渊魔法，偽装成所谓的血族法术，而深渊这次不惜代价救走卡玛尔，或许，也正是源於这份关联。”

    

    “还有吗”

    

    “还有……”维托里奥思索片刻，继续说道：“在血族高层聚会时，我曾听王室成员间提起过一种说法，他们说，我们现在的血族是不完整的，我们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意外，而血族终其一生所追求的，就是补全那缺失的部分，直到那时，我们才是完美的。”

    

    他语气渐沉：“他们说，所有血族都该为那一天的降临做好准备，甚至要有献出生命的觉悟。”

    

    听到这话，克莉丝立刻想起了卡米西尔，当初他向自己解释为何投靠阿尔萨尼斯时，也说过类似的话，血族是不完整的，他要让自己变得完整。

    

    “这不完整具体指什么”她追问道：“所谓的降临又是什么意思有確切的日期或徵兆吗”

    

    维托里奥闻言却摇了摇头，嗤笑道：

    

    “这种言论，在我们血族內部也只有极少数人当真。所谓不完整，或许是指我们的血脉正在衰退，每隔几代就需要藉助与另外两大亚人种族联姻来重新激活，这个问题每个家族都想解决，却始终找不到办法，这才滋生出种种莫名其妙的说法。”

    

    他摊了摊手：“是真是假，我无从判断。至於降临，我就更不清楚了。”

    

    听完维托里奥的敘述，克莉丝將信將疑地点了点头。关於血族的秘密，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多的问题，於是转而笑了笑：

    

    “好吧，这个话题我们暂且到此为止。今后你若想起什么，隨时可以告诉我。现在…，”

    

    她话锋一转，抬手指向不远处那破损的土质穹顶废墟。几块碎土应声浮起，飘到她掌心，被她隨手一捏，化作簌簌散落的尘渣。

    

    “我们来说说你。”她嗤笑一声，指尖搓磨著土屑：“土质的安全屋，不用魔法构筑是怕泄露气息，选用泥土是为了规避我对金属的感知够谨慎的啊。”

    

    “呵呵呵……”维托里奥苦笑著摇头：“从您崛起那天起，我就时刻关注著您的一举一动，这个安全屋，也是我在您收復白银城后便开始秘密准备的后路之一。”

    

    他望向那片坍塌的土顶，眼神复杂：“没想到会真有用上的一天，更没想到，即使做到这个地步，还是没能换回一条活路。”

    

    拍了拍手，克莉丝掸掉掌心的尘土，指尖虚点向维托里奥，好奇道：

    

    “说实话，你差一点儿就真把我骗过去了，我真的很好奇，既然你现在活著，那死在庄园里的维托里奥究竟是谁我们验过，那不是替身傀儡。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因为那就是我。”

    

    维托里奥抬起头，平静的揭开了谜底：“或者说，那是我的双胞胎弟弟。”

    

    “你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克莉丝眉头一蹙。马尔卡托家与希尔瓦尼亚家在凤凰城相处数百年，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是，我確实有个双胞胎弟弟。”维托里奥的声音低沉下去：“只不过他刚出生不到半天就夭折了，但我的父亲没有將他下葬。”

    

    “他用血族秘术，將弟弟的遗体製成了与我共生的血族傀儡，他会陪著我一同成长、一同觉醒，这也是为什么我的境界进展总显得缓慢，但在必要时我可以与他彻底融合。”

    

    他望向克莉丝，自嘲道：

    

    “那才是我真正的底牌，我的实际实力早已踏入八阶。”

    

    克莉丝闻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就听维托里奥继续说了下去：“从我察觉到您要对血族进行全面清洗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马尔卡托家逃不掉的，以您多疑的性子，不亲眼见到我的尸体，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只能捨弃那具陪伴了我一生的弟弟，同时也失去了，彻底晋升更高阶的可能。”

    

    他目光落向远处那已成废墟的庄园：“而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我还必须亲手杀死所有家人，因为只有我的几个儿子知道这个內情，只有让他们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我才能真正的死去。”

    

    搞清楚来龙去脉的克莉丝，不由得嗤笑出声：“你们血族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个卡米西尔是这样，卡玛尔夫人是这样，到了你这里还是这样，只要能活下去，家人说捨弃就捨弃，眼皮都不眨一下，真不知道该夸你们果决，还是该说你们天生就冷血。”

    

    说到这儿，她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好奇道：“其实你这个法子已经骗过我了，只要你再多藏一阵，等我把监视撤了，你或许真能逃出生天，可你今天，为什么要冒险释放那道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