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刺骨的麦兰捕房太平间里,阴冷的空气里浮动着防腐药水混杂着死气的刺鼻味道,四下里只剩沉闷死寂。
一张白布单薄地覆在尸身上,将那个鲜活明媚的身影彻底掩埋。
陈青一步步走上前,周遭的阴冷好像都不及他眼底半分寒凉。
他抬手,指尖微顿,缓缓掀开那一层白布。
灯光落下来,落在李小男毫无血色的脸上。
往日里眉眼明媚、笑意狡黠,荧幕上光彩夺目、灵动鲜活的人,此刻眉眼沉寂,唇瓣褪尽所有胭脂色泽,脸色苍白如纸,再也没有了往日眼底跳动的灵动与温柔,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得再无一丝起伏,一身衣衫还残留着案发时凌乱的痕迹,生命的暖意被彻底抽离,只剩一具冰冷枯寂的躯体。
往日里她会笑着凑到身边说话,眉眼弯弯满心欢喜,会给他煲鸡汤,收拾房间,是他生命里里为数不多的一抹暖色。
可此刻生死相隔,让所有温存都定格成了永别。
陈青站在尸身前,没有失态的嘶吼,也没有溃崩的落泪,可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一片寒潭深处藏着蚀骨的恨意。
周身的空气骤然沉凝,无声的暴怒在胸腔里翻涌。
他垂着眼,目光死死落在那张再无生机的脸上,一字一顿,喉间压着淬了冰的寒意:
“等着,我会让所有凶手,付出血的代价。”
陈青缓缓盖上白布,转身离开。
出了太平间,对张璃道:“让许忠义送一口棺材过来,接小男回家,一切等葬礼后再说吧。”
铁林快步走到陈青身旁,神色带着几分劝慰:“陈先生,还请节哀。”
陈青缓缓抬眼,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冷冷吐出一句:“带我去见抢她包的那两个混蛋。”
麦兰捕房的牢房阴暗潮湿,地面铺着一层干瘪发潮的草席,金海与金刚歪躺在草席上,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
金刚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地看向金海:“金爷,你怎么就不要那一万大洋?有了这笔钱,咱这辈子都花不完,天天顿顿吃红烧肉都吃不尽啊!”
金海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吃,吃,你就知道吃!那一万大洋真要是揣进兜里,咱俩活不过今晚,出了大世界就得被人扔进黄浦江喂鱼!”
话音刚落,牢房外传来沉重的铁门拖拽声,“吱呀”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突兀。
铁林领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年轻人面色深沉,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金海和金刚见状,立马从草席上弹起身,毕恭毕敬地看向门口来人。
年轻人身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气质冷冽威严,明眼人一看便知是76号的人。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凛然杀气,如同实质般笼罩过来,金刚腿肚子一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金海身后缩了缩。
年轻人目光直直落在金海身上,双眼微微眯起,眸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死死锁定着眼前之人。
金海心脏骤然一沉,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分明与眼前人素未谋面,可对方看向自已的第一眼,那毫不掩饰的杀心,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压根想不通自已究竟哪里得罪了这般狠角色。
铁林适时开口,打破了牢房里凝滞的杀气:“这位就是你们抢劫的那位女士李小男的男朋友,陈青。”
金海连忙收敛心神,强压下心底的惶恐,拱手摆出一副恭敬的模样:“原来是陈先生,久仰大名。”
陈青一言不发,目光冷冽地打量着金海。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混混,究竟是个怎样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角色。
此人最擅长伪装,做事毫无底线,看似现在混迹底层,是个落魄的小混混,可一旦得势,必定是个祸乱四方的狠角色,在电视剧里,就连徐天和铁林,都险些栽在他手里丢了性命。
这种人还是早点杀掉干净!
一股彻骨的杀意在陈青心底疯狂蔓延,他当即动了就地除掉金海的念头,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刚触碰到手枪的枪柄,铁林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陈主任,我明白你心里的心情。但国有国法,法租界有法租界的规矩,他们不过是抢劫财物,罪不至死。你若是今日在这里杀了他们,我铁林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走出麦兰捕房!”
陈青转头看向铁林,他深知铁林的性子,刚正不阿,认死理,若是自已执意要对金海下手,铁林定会说到做到,当场与自已翻脸。
按照电视剧《红色》剧情,这两个小混混还有大用,先留着,养肥了再杀。
沉默片刻,陈青缓缓将手抽出,把手枪重新插回腰间,周身浓烈的杀意渐渐收敛,只是看向铁林时,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铁探长,希望有一天,你不会为今天的这个决定后悔。”
话音落下,陈青再没看金海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牢房。
直到牢房铁门再次合上,那股压迫人心的杀气彻底散去,金海才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只当陈青是为李小男报仇心切,压根不知道,自已的本性与未来的行径,早已被眼前之人看得一清二楚。
惊魂未定的金海挣扎着,“扑通”一声跪倒在铁林面前,脸上满是感激:“铁探长,今日救命之恩,我金海没齿难忘,无以为报!日后我若是有出头之日,必定报答您的救命之恩,绝不敢忘!”
铁林摆了摆手,神色平淡,没有丝毫居功的意思:“不必行此大礼,我只是在尽自已的职责罢了。在这麦兰捕房里,我尚能护你们一时安全,你可知刚才那位陈先生是什么来头?他若是真铁了心要杀你,就算在这上海滩,他也能随时取你性命,根本没人能拦得住。”
金海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才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难怪黄爷让人把我们送到麦兰捕房,原来是早就料到了,是想救我们一命啊!”
…………………
陈青驱车赶回贝当路别墅,满眼都是肃穆的白。
灵棚已经搭起,黑底白字的挽联悬在檐下,漆黑的棺木静静停在院子中央,哀乐低回,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百合混合的沉重气息。
许忠义一身黑衣,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下人布置灵堂,见陈青回来,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道:“先生,都安排好了。”
陈青嗯了一声,脚步沉稳地走进内堂。
他换上素衣,坐在灵位前,神态平静得可怕,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凝固的墨色,泄露着翻涌的恨意。
次日,上海各界名流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陈青端坐在灵前,一身黑衣,神情冷肃,扮演着家人的角色。
有人前来祭拜,他便起身还礼,礼数周全,送李小男走完最后一程。
最先到来的是蓝长明。
他身着深色长衫,身后跟着两三个随从,神色凝重,代表庄云清以及一众金融界人士前来吊唁。走到灵前鞠躬祭拜后,蓝长明转身看向陈青,语气沉重:“陈主任节哀。李小姐是替胭脂死的,这仇我不敢忘。我怕胭脂出事,已经被我关在家里了,陈先生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我蓝长明在所不辞。”
陈青抬眸,声音平静道:“蓝先生放心,凶手作恶,害李小男的人,我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蓝长明点了点头,没再多言,默默退告辞离去。
很快,段海平也出现在门口。
陈青看到他,淡淡点头,随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段先生,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进书房,关上门。段海平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然:“老潘让我来的。再怎么说,咱们也算朋友,我来祭拜合情合理,不会有人怀疑。”
陈青坐在书桌后,沉默片刻,才缓缓问道:“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小男的身世。她……还有家人吗?”
段海平脸上露出一丝悲戚,叹了口气:“没了。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攻进南京城,她家里人都被日本人杀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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