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郁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境地。

    她试图攻略肖清这件事，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从最初的系统任务驱动，到后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个人意愿，她用了各种方式接近这位科学家。

    邀请参加宴会，肖清拒绝。

    邀请参观展览，肖清拒绝。

    邀请喝茶聊天，肖清拒绝。

    邀请来家里做客，肖清拒绝得更干脆。

    唐郁时几乎要怀疑肖清对自己有什么意见。

    但每次再见面，肖清的目光又会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这天傍晚，唐郁时坐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夕阳将城市染成金红色。

    她拿起手机，点开肖清的微信头像。

    上一次聊天停留在三天前，她问肖清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肖清回复：“工作忙。”

    完全没有情面的拒绝。

    唐郁时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手指在屏幕上敲击：“肖清阿姨，今晚有空吗？想请您吃个饭。”

    消息发出，她几乎能预料到回复的内容。

    手机震动。

    肖清：“麻烦。”

    唐郁时看着这两个字，正准备回复那就算了，下一条消息已经弹出来。

    肖清：“来我家。”

    唐郁时愣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肖清邀请她去家里？

    唐郁时：“现在？”

    肖清：“六点前到。”

    唐郁时看了眼时间，五点十五分。她站起身，走到衣帽间选了件雾霾蓝的羊绒开衫，配白色内搭和深灰长裤，换的飞快。

    唐郁时驱车穿过城市渐浓的暮色。

    车子驶入通往庄园的私家道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常绿乔木，在初冬的暮色中显得沉静肃穆。

    融合了古典与现代建筑美学的巨大建筑群在视野尽头浮现，灰色的石墙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车子停在主建筑门前，唐郁时刚下车，管家已经迎了上来。

    “唐小姐，小姐在厨房。请跟我来。”

    厨房？

    唐郁时脚步微顿。

    她跟在管家身后穿过宽敞的门厅，沿着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向内走去。

    管家的脚步停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微微躬身示意，随即转身离开。

    唐郁时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向内看去。

    落地窗外是逐渐暗下的庭院景色，最后一缕天光透过玻璃洒进来。

    肖清站在岛台前，背对着门口。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

    她正在处理手中的食材。

    唐郁时推开门，脚步声在静谧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肖清：“去客厅坐着等。”

    唐郁时没有动。

    目光落在肖清手上，她的刀工精准，刀刃切入鱼身，间隔均匀，深浅一致。

    “您亲自做饭？”她很意外。

    肖清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随即继续手中的动作。刀锋划过鱼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有什么问题？”肖清的声音平直，没有情绪起伏。

    唐郁时摇头，目光追随着肖清的动作。

    “不是，只是没想到。”她顿了顿，“在您家里，应该是厨师做饭才对。”

    肖清将处理好的鱼放入盘中，转身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流冲刷着她修长的手指，她关掉水龙头，拿起一旁的棉布擦干手。

    “今天心情不好，做菜可以缓解。”

    唐郁时愣了下，觉得新奇：“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肖清没有回应。

    她重新拿起处理好的鱼，在鱼身上抹上细盐和料酒，动作有条不紊。

    从柜子里取出蒸锅，加水，放上蒸架，将鱼盘放入，盖好锅盖，打开火。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唐郁时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肖清继续处理其他食材。

    洗菜，切菜，备料。

    菜板上传来有规律的笃笃声，葱姜蒜被切成均匀的细末。

    灶台上的砂锅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炖煮的香气开始弥漫。

    她就这样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

    厨房里的光线逐渐暗淡下去，肖清抬手打开了岛台上方的吊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她忙碌的身影。

    唐郁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说厨房是一个家最核心的地方，一个人在厨房里的状态，往往能折射出她最真实的模样。

    肖清……唐郁时没忍住轻笑，肖清投过来些许余光，很快收回。

    为了掩饰尴尬，唐郁时问她：“需要帮忙吗？”

    “不用。”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被拒绝了。

    唐郁时不再说话，继续安静地看着。

    二十分钟后，肖清关了火。

    她将炒好的菜装入盘中，又从蒸锅里取出已经蒸好的鱼。鱼眼突出，鱼肉洁白，火候恰到好处。

    “可以了。”肖清端起两盘菜，看向唐郁时。“餐厅。以及，这么闲就帮我把剩下的菜端出来。”

    唐郁时立刻上前，端起了另外两盘菜。

    穿过走廊，进入餐厅。

    长条餐桌已经摆好了两副餐具，银质刀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肖清将菜放在餐桌中央，唐郁时也将手中的盘子放下。

    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小排，蚝油生菜，还有一盅看起来炖了许久的鸡汤。

    每一道菜都色泽鲜亮，摆盘虽不刻意，却自有美感。

    肖清在主位坐下，对唐郁时做了个请的手势。

    唐郁时在她对面落座，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

    鱼肉鲜嫩，咸淡适中，葱姜的香气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鱼本身的鲜美。她闭上眼，细细品味，然后睁开眼，看向对面正在盛汤的肖清。

    唐郁时的手搭在桌子上，由衷赞叹：“好巧的手，我喜欢您的厨艺。”

    肖清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人之常情。”

    唐郁时又夹了一块糖醋小排。

    排骨烧得恰到好处，肉质酥软却不烂，糖醋汁酸甜适口，包裹着每一块排骨。

    唐郁时笑起来，“虽然我不喜欢您的倨傲。但做饭这件事，您绝对是顶尖水平，比我吃过的很多餐厅都好。”

    餐厅里陷入舒适的静谧。

    两人安静地用餐，偶尔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肖清阿姨。”唐郁时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您经常自己做饭吗？”

    “看情况。”肖清头都没抬。

    “什么情况？”

    肖清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想做饭的时候。”

    唐郁时被这个回答逗笑了。

    她发现肖清有一种本事，可以用最简洁的话终结任何一个话题，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被敷衍。

    “您今天心情不好是为什么？”她不禁有些好奇。

    肖清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工作上的事。”她的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一个实验数据反复验证都无法闭合，需要推翻前期假设重新推导。”

    唐郁时认真听着，点了点头：“那确实很让人烦躁。不过您的缓解方式很特别。做饭。”

    她没忍住又笑出声。

    肖清端起汤碗，慢慢喝着。

    餐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晚餐结束后，肖清站起身。

    唐郁时立刻跟着站起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有人收拾。”肖清走向厨房方向，“你在客厅等我，我给你泡茶。”

    唐郁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客厅。

    在靠窗的那张灰白色双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庄园的庭院里亮着地灯，勾勒出树木和草坪的轮廓，远处是漆黑的旷野。

    几分钟后，肖清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把紫砂茶壶和两只茶杯，还有一碟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的绿豆糕。

    她在唐郁时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将托盘放在中间的矮几上。

    茶壶里的茶已经泡好，橙黄色的茶汤在灯光下澄澈透亮。

    肖清端起茶壶，先往唐郁时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上。

    唐郁时端起茶杯，温热的杯壁熨贴着掌心。她低头闻了闻，茶香清雅，带着淡淡的花果气息。

    喝了一口，茶汤在舌尖化开，回甘悠长。

    她看向肖清，“这是什么茶？”

    “凤凰单枞。”肖清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今年的春茶。”

    唐郁时颔首。

    她将茶杯捧在掌心，目光落在对面那张沉静的脸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

    落地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肖清阿姨，”唐郁时捏着茶杯，掩饰心里的紧张：“系统让我攻略您，到底是因为什么？”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空气凝滞。

    肖清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什么系统？”这种敷衍的方式堪称幼稚，肖清却如此淡定。

    唐郁时看着她的眼睛，唇角微微上扬，她早就料到肖清会是这个反应。“肖清，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肖清没有立刻回应。

    “你相信那个东西？”肖清终于开口，她把问题抛了回来。

    唐郁时想了想，摇了摇头，“以前信过。后来发现它满口谎言，就不信了。”

    “那为什么还问？”

    唐郁时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因为我不信它，但我信你。”她顿了顿，“我想……听你说。”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肖清看着她，声音放慢了很多：“那你觉得，攻略我是因为什么呢？”

    问题被抛了回来。

    唐郁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肖清会反问。

    看着肖清的眼睛，她沉默了几秒，“您这是把问题还给我了。”

    肖清端起茶杯，轻笑：“是啊，你当然会觉得我把问题还给你了。”

    “我不知道，来之前其实想过很多种可能，因为您能对抗系统，因为您的研究领域触及世界底层规则，因为您……和我母亲认识，所以想要帮我。”

    肖清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这些都不对。”唐郁时继续说，“如果是这些原因，系统应该让我远离您，而不是靠近您。您对它来说是威胁，是某种无法控制的异数。它应该让我避开您，而不是……攻略您。”

    她停住，目光紧紧锁住肖清的脸。

    “所以？”肖清的语气里有些催促意味。

    唐郁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反问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肖清在引导她，引导她自己想明白。

    “但我还是不知道。”唐郁时如实说。

    肖清看着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十点。

    居然连赶人的时间都被自己猜对了吗？

    唐郁时无奈：“好吧。”

    问题像一颗种子，在她意识深处生根发芽。她试图从各个角度切入，试图用逻辑推演出最合理的答案。肖清的特殊性，系统的目的，她自己的存在意义……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却始终无法形成完整的闭环。

    车子驶入城市璀璨的灯火，唐郁时的思绪却沉浸在一片迷雾之中。

    攻略肖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如果是系统的任务，那系统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肖清本人的意愿，那她想要什么？

    如果是她自己的选择，那她……

    唐郁时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瞳孔微微收缩。

    唐郁时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可能。

    她怎么会是那种态度，怎么会有那样的期待？

    但那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无法根除。

    唐郁时不敢再想下去。

    肖清喜欢自己。

    这个假设成立的前提是什么？

    肖清对她有好感。证据呢？

    “那你觉得，攻略我是因为什么呢？”

    如果肖清对她没有那种意思，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把问题抛回给她？

    “是啊，你当然会觉得我把问题还给你了。”

    当然会觉得……

    她真的……喜欢我？

    解锁，给肖清发消息：“你喜欢我？”

    肖清那边几乎是秒回：“我没说吗？”

    唐郁时：“……”

    肖清：“嗯……我以为你会懂，看来比我想象的要笨。”

    呵。

    气笑了。

    这种事情到底是谁的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