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786章 一定要活下来
    只是她活下来了。

    

    可她的好朋友没有。

    

    王淑珍,和她一起在教会学校读书的姐妹,比她大一岁,圆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最爱唱赞美诗,声音像百灵鸟。

    

    日军攻占随县那天,她们俩是一起被抓的。淑珍被分到了另一间屋子,离秀英隔了五六个房间,可她们的哭声是连在一起的。

    

    第一个星期,秀英还能在去水房打水的时候偶尔碰到淑珍,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敢说话,只是互相攥一下手指,然后匆匆分开。那条走廊只有几十步长,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第二个月,秀英听说淑珍咬了一个鬼子的耳朵。那个鬼子喝醉了酒,扑上来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淑珍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口咬住他的左耳,死死不松口,血从她的嘴角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被撕烂的衣襟上。

    

    那鬼子惨叫得像杀猪,一拳一拳打在她脸上,可她就是不松口,直到把那半只耳朵连皮带肉咬了下来。鬼子从她身上爬起来,捂着血糊糊的耳朵,抄起旁边的枪托,一下,两下,三下,砸在淑珍的头上。

    

    淑珍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那块烂肉。她笑了,嘴角往上翘,露出发黑的牙龈和满口的血。她看着秀英被拖过走廊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瞳孔还没散。

    

    她看着秀英,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秀英听不见,可她读得懂。淑珍说的不是日语,不是英语,是她们在教会学校一起学的拉丁语唱诗:“愿主怜悯。”

    

    她不是求主怜悯自己,是求主怜悯那些还活着的人。眼泪从淑珍的眼角滑下来,混着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秀英被拖走了,她一直回头看着淑珍躺在走廊地上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天夜里,秀英躺在榻榻米上,听着走廊里日军杂乱的脚步声和隔壁房间女人隐忍的哭泣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哭,可哭不出来。

    

    她想叫,可叫不出声。

    

    她想死,可她不能死。

    

    淑珍死了,可淑珍死之前,在一个深夜,偷偷摸到秀英的房间门口。那时候守夜的鬼子刚换班,走廊里有一刻钟的空档。

    

    淑珍的脸上全是青紫色的肿痕,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她拉着秀英的手,声音小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秀英,你听我说。”

    

    秀英哭着点头。

    

    “我不行了。我熬不下去了。可你不一样。你比我犟,比我硬,比我能扛。你一定要活着。你要活着看到这帮畜生遭报应。你要活着看到咱们的军队打回来。你要活着等到胜利的那一天。到时候,你替我看看,这帮日本鬼子是个什么下场。”淑珍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秀英心上。

    

    秀英攥着她的手,使劲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淑珍姐,你不要这样说。你也要活着,我们一起活。”

    

    淑珍摇摇头,笑着抹掉秀英脸上的泪:“我不行了。我太疼了,太脏了。秀英,替我告诉我娘,说我不能给她养老了,让她别等我,让我弟弟替我尽孝吧。就说我,就说我是在逃跑的时候被鬼子打死的,不是这样死的。”

    

    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轻,像是怕惊动走廊里巡逻的鬼子。秀英抱着她,抱着她瘦得像纸片一样的身体,抱着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姐妹,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出声。

    

    淑珍走了。她推开秀英,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秀英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有不舍,有决绝,有恨,还有一丝秀英说不清的光,像蜡烛燃烧到最后时那一瞬的亮。

    

    第二天,淑珍就死了。

    

    秀英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那具盖着破席子的尸体被人抬出去,从慰安所的后门抬走,不知道扔到了哪个乱葬岗。

    

    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眼泪咽了回去,把恨意吞进了肚子里,把淑珍的那份命扛在了自己肩上。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秀英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熬下去,熬到油尽灯枯,熬到跟淑珍一样被人从后门抬出去。

    

    她从没想过,今天她会听到那个名字。

    

    在刚刚,她听懂了中村少尉说的话。她在教会学校学过日语,虽然不太流利,可那些字她听清楚了——1044军,顾修远,随县。

    

    这些字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那片黑暗的天空。

    

    她站在那里,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用力地扣着,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可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短,像是一朵在严冬里忽然绽放的小花。她转过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那里住着她的姐妹,那些和她一样被强掳来的女人,那些从朝鲜来的、从台湾来的、从东北来的、从华北来的女人,那些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女人。

    

    她推开一扇门,里面蹲着几个女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们看见林秀英进来,都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恐惧和茫然。

    

    林秀英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姐妹们,听我说。有一个消息,是好消息。”她顿了顿,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可她还在笑,“我们的军队要来了。1044军,顾修远的部队。他们打了胜仗,从枣阳打到了桐柏,从桐柏打到了随县。他们要来了。他们要来救我们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女人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亮起了光。那光很弱,很淡,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灭。

    

    可它亮着。

    

    “真的吗?”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孩颤声问,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是骗我们吧?”

    

    “真的。”林秀英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眼睛盯着她的眼睛,“我亲耳听见的。日本人亲口说的,说顾修远的部队要打随县了。他们的将军都慌了,联队长都吓跑了。他们要来了。”

    

    女人们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人哭出了声,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林秀英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所以,我们要活着。活着等他们来。不要死,不要放弃,不要认输。我们已经熬了这么多天,再熬几天,就能熬出头了。日本人的好日子不长了。”

    

    “顾将军会来的。他会救我们出去的。”

    

    女人们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她嘴角那道被打破的伤口,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燃烧的火。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