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林陌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渊，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触及的东西。他的身体轻得如同一片羽毛，在虚无中缓缓下沉，下沉，永无止境地下沉。

    意识在黑暗中漂浮，如同水中的浮萍，没有根，没有方向。

    然后，光出现了。

    那光不是从外界照进来的，而是从记忆深处涌出来的——如同被封印在琥珀中的古老影像，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解封，一幅接一幅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第一幅画面，是莫云城林家的老宅。

    他看到了自己——六岁的自己，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衫，站在练武场的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同龄的孩子们在演武台上切磋。那些孩子的拳脚虎虎生风，源气虽然微弱，却已经有了雏形。而他，连源气都感应不到。

    “废物。”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尖锐刺耳，“林家怎么出了这么个废物？”

    “听说他娘是外乡人，来历不明。说不定是血脉有问题。”

    “啧，可惜了林家的好底子。”

    那些声音如同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小林陌的心上。但画面中的他，只是抿着嘴，一言不发，小小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嵌入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

    画面一转。

    他跪在林家祠堂前的青石板上，膝盖下是冰冷的石头，头顶是毒辣的烈日。汗水从他的额头滚落，滴在石板上，瞬间蒸发成白色的水汽。他的嘴唇干裂，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痛，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林陌，你可知错？”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祠堂内传来，那是林家某位长老的声音。

    “我没错。”少年的声音沙哑却倔强，“是他们先动的手。”

    “放肆！顶撞长老，殴打同族，还敢说自己没错？跪着！跪到你知道错为止！”

    少年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膝盖下那块青石板。他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固执的倔强。

    画面再次转动。

    这一次，出现的是一道他无比熟悉的身影——林浩。

    那是林浩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记忆中。十岁出头的林浩，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露出一口小白牙。他蹲在跪着的林陌面前，歪着头看了他半天，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馒头，塞到林陌手里。

    “你饿不饿？我给你偷了个馒头，可好吃了。”

    林陌看着手中那个白胖胖的馒头，愣了很久。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人对他释放善意。

    “你是谁？”他问。

    “我叫林浩！你叫林陌对吧？我听说你了！你很厉害，一个人打了三个！比我厉害！”林浩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以后我跟你混好不好？”

    林陌看着他那张灿烂的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好。”

    画面如流水般淌过。

    他和林浩一起练功、一起挨罚、一起偷偷溜出林家大院去街上买糖葫芦。林浩总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他总是沉默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就能让林浩笑得更开心。

    然后，林见龙出现了。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的少年，面容清秀，眼神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他从不主动与人交谈，也从不参与族中子弟的打闹，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直到有一天，林陌在林家后山的竹林里练刀，一刀劈断了三根竹子。林见龙从竹林中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的刀法不对。”

    “哪里不对？”

    “发力方式。你用的是臂力，不是腰力。刀法的根基在腰，不在臂。”

    林陌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请教：“能教我吗？”

    林见龙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沉默的两个人开始有了交集。林见龙教他刀法的基础，他教林见龙如何与人相处。两个人都不太会说话，但相处起来却异常默契，像是两块形状各异的拼图，恰好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画面继续流转。

    他和林浩、林见龙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在林家的打压下艰难地生存。他们三个人，像是三棵在石缝中生长的小树，根系缠绕在一起，互相支撑，互相扶持，谁也没有倒下。

    再然后——

    画面变了。

    雷崖。

    漫天的雷云，银紫色的闪电如同狂龙般在云层中穿梭，将整片天空撕成碎片。暴雨倾盆，狂风怒号，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而他，站在雷崖的边缘，怀中抱着一个人。

    姜雨儿。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身体在剧烈颤抖。雨水浇在她身上，将她的衣衫浸透，乌黑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别丢下我……”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求求你……别丢下我……”

    他的心在那一刻被某种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会丢下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

    “真的吗？”

    “真的。”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透的杏眼看着他，眼中的脆弱和依赖，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

    然后，她松开了手。

    转身，离去。

    那道纤细的身影在雷雨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雨幕之中。只有她最后那句话，还在风中回荡。

    “我等你……我等你……”

    画面碎裂。

    新的画面浮现。

    万宝商会的回廊，幽静而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灵药的清香。雅菲站在他面前，低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抖，脸颊上晕开一片绯红。

    “雅菲姐……我可以亲你吗？”

    他听到自己说出那句话时，声音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

    雅菲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向着那近在咫尺的诱人红唇靠近。雅菲身上那独特的馨香愈发清晰，萦绕在鼻尖，让他意乱情迷。

    然后——

    “嗯哼！”

    一声刻意的咳嗽声。

    画面定格在那一刻。雅菲猛地睁开眼，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推开他，脸上红得几乎滴血。而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仓惶逃离的背影，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我这样……算什么呢？”他听到自己低声自语，“同时想着两个女孩子……”

    画面再次碎裂。

    这一次，浮现出的画面不再是回忆，而是一种近乎预感的幻象——

    姜雨儿站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巅，身穿流云阁的白色衣裙，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她眺望着远方，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你什么时候来？”

    雅菲站在万宝商会的窗前，手中握着那枚天青色的雨兰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眼中满是担忧和思念：“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两道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交织、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我等你——”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等你——”

    “活着回来——”

    “林陌——”

    “林陌！”

    他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