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天雷子爆炸后的第三十七次呼吸时落下的。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仿佛天穹被人一刀劈开了一道口子，积蓄了千年的雨水便从那道裂口中倾泻而下。那雨不是寻常的雨——每一滴都带着天雷子爆炸后残留在空气中的雷霆余韵，银白色的电弧在雨滴中跳跃，砸在地面上时发出“噼啪”的细微炸响，溅起的水花中闪烁着幽冷的荧光。

    雨幕如同垂天的帘幕，将整个山谷的废墟笼罩其中。

    豆大的雨点砸在焦黑的岩石上，砸在暗红色的岩浆上——那些刚刚还在流淌的岩浆在暴雨的冲刷下迅速冷却，表面凝结出一层灰黑色的硬壳，内部却依旧炽热，雨水浇上去便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大片的白色蒸汽。蒸汽与雨水交织在一起，在山谷上空形成一片厚重的雾霭，将那片被天雷撕开的天空缺口重新遮蔽。

    雷声在天穹之上翻滚。

    不是天雷子那种毁灭一切的炸响，而是天地自然的雷鸣。一道道银白色的闪电如同狂龙般在云层中穿梭，撕裂黑暗，照亮大地，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电劈下，都会在暴雨中激起无数细小的电弧，那些电弧在地面上跳跃、游走，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大地本身也在颤抖。

    雨水冲刷着战场上的一切。

    那些焦黑的岩石被洗去表面的灰烬，露出底下新鲜的裂痕；那些散落的白骨被雨水浸泡，发出细微的“咕嘟”声，仿佛那些死去多年的亡魂在雨中叹息；那些残留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在暴雨的冲刷下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湿润空气。

    暴雨似乎也在为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大地洗涤罪孽。

    那巨大的坑洞在暴雨的冲刷下迅速积水，雨水混杂着岩浆冷却后形成的灰烬，变成一片浑浊的灰色湖泊。湖面上，无数细小的电弧在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条银白色的小蛇在水面上舞蹈。

    坑洞的边缘，那层被高温熔化成玻璃状的结晶体在雨水的冲刷下反射着幽冷的光芒，如同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映照着天空中翻滚的雷电。

    而在坑洞的最深处——那个被天雷子炸出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洞穴——暴雨也无法填满它。雨水落入洞中，发出空旷的回响，仿佛那洞穴连接着另一个世界，永远也填不满。

    远处，天际线上出现了异动。

    最先察觉的，是林颖。

    她正带着林家众人往地图上标注的最远处撤离。林家众人经过蚀心血魇的气息压迫和长途奔袭，一个个面色惨白，气息萎靡，脚步虚浮得像是在踩着棉花。林颖走在队伍最后面，不时回头看向山谷的方向——那个方向，刚刚爆发了一道照亮天地的白光，紧接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颤抖。

    她知道，那是林陌做了什么。

    她的心揪得紧紧的，但她不能停下。林陌让她带着林家众人撤离，她就必须完成这个任务。她不能让林陌的牺牲白费。

    “颖姐……你看那边！”林绝突然停下脚步，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远方的天空。

    林颖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天空中，无数道黑影正在从不同的方向飞来。那些黑影有的从东方的山脉中腾空而起，有的从南方的沼泽中掠出，有的从西方的荒漠中冲天而起——它们的目标高度一致，都是朝着天雷子爆炸的方向，朝着那个刚刚发生了惊天动地大战的山谷飞去！

    “那是……妖兽！”林妄惊呼出声，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好多妖兽！怎么会有这么多？！”

    林颖眯起眼，大玄煌眸虽然不如林陌的那般强大，但也勉强能看清那些黑影的轮廓。那些黑影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如同飞龙，双翼展开足有十丈之巨，每一次扇动都会卷起狂风；有的如同巨鸟，羽毛漆黑如墨，双眼闪烁着猩红的光芒；有的如同蝙蝠，通体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甲，口中不断喷吐着黑色的雾气。

    它们的实力，从炼气境到灵动境不等，甚至有几道气息，连林颖都看不透——那至少是灵动境后期，甚至更高的存在！

    “它们……它们怎么都往那个方向飞？”林绝的声音在颤抖，握剑的手都在抖。

    林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是爆炸……天雷子的爆炸吸引了它们。那些妖兽被封印在这片秘境中无数年，它们对天地间的能量波动极其敏感。刚才那场爆炸，释放出的能量太过恐怖，整个秘境都能感受到。”

    “那……林陌……”林妄的声音带着颤抖。

    林颖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转过头，看着林家众人那一张张惨白、疲惫、恐惧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林陌不会有事的。”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他从来都不会有事。从雷渊回来那次，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活着回来了。这次也一样。”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也不确定。但她必须让所有人相信，林陌还活着。因为如果连她都动摇了，这支队伍就彻底散了。

    林家众人沉默了。他们看着林颖那双坚定的眼睛，心中的恐惧和不安渐渐平息了一些。他们继续前进，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颤抖。

    暴雨越下越大。

    雨水在山谷的废墟中汇聚成无数条溪流，从高处流向低处，最终汇入那个巨大的坑洞中。坑洞中的水位越来越高，浑浊的灰色湖水漫过坑洞边缘，向外蔓延，将周围的焦黑岩石浸泡在水中。

    而就在坑洞边缘，一块被炸飞的巨石旁边，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正静静地趴在地上。

    林陌。

    他已经昏迷了不知多久。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衣衫破碎，露出底下布满伤痕的皮肤。雨水浇在他身上，将他脸上的血污冲刷干净，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孔。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胸口的起伏，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左肩，那个被骨刺贯穿的伤口——虽然是分身的伤口，但精神层面的反噬在现实中也会留下痕迹——此刻在雨水的浸泡下，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白、肿胀，隐隐有发炎的迹象。他的后背，那些被碎石划出的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不断渗出淡淡的血水，混合着雨水，在地上晕开一片淡红色的水渍。

    他的右手，还死死地握着紫电刀的刀柄。那把五阶灵兵的刀身上布满了裂纹，刀身的雷纹已经彻底黯淡，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灵性。但林陌的手指依旧紧紧地扣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即便在昏迷中也不肯松开。

    暴雨中，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整个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