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音节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一瞬间穿透了血与火的喧嚣,像是重锤狠狠砸在董俷即将熄灭的灵魂之火上。
他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片无边的黑暗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紧接着,不是一声,而是一片!
一片苍凉、雄浑、充满了原始野性的吟唱,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从远方的地平线滚滚而来。
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抖,起初如情人细密的鼓点,转瞬便化作万马奔腾的雷鸣。
那不是寻常的马蹄声,每一次落地都仿佛能踏碎山川,震裂苍穹!
“是……是巨魔士的战歌!”董俷身边一个仅剩独臂的亲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那张被鲜血和泥土覆盖的脸上,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
董俷的胸膛剧烈起伏,干涸的肺叶贪婪地吸入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他抬起头,顺着所有人的目光望向东方。
只见天际线上,一道黑色的潮水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而来,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董”字大旗,此刻在他眼中,比漫天神佛还要耀眼!
援军!是他们的援军!
濒死的躯体里仿佛被重新注入了滚烫的岩浆,每一寸肌肉都开始重新叫嚣着力量。
董俷拄着战刀,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眼中最后的一丝疲惫被熊熊燃烧的战意彻底焚尽。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容里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疯狂与嗜血的快意。
“马腾老儿,你的死期……到了!”
那道黑色的怒潮前端,一名须发皆张的老将一马当先,他身形魁梧如山,胯下战马通体乌黑,神骏异常。
他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奇特的象鼻古月刀,刀身在夕阳余晖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杂兵,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了敌军阵中那面“马”字帅旗。
“马腾休走!黄忠在此!”
一声暴喝,声如惊雷,滚滚荡开。
马腾心中大骇,他眼见就要将董俷彻底碾碎,这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生力军却如神兵天降。
尤其是为首那老将,光是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就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来不及多想,调转马头便准备暂避锋芒。
然而,黄忠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人还未至,刀锋已破空而来!
象鼻古月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诡异绝伦的弧光,那凄厉的破风声仿佛能撕裂人的灵魂。
马腾大惊失色,仓促间横起长枪格挡。
“铛!”
一声巨响,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刺痛。
马腾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枪杆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他再也握不住兵器,长枪脱手飞出,而那股霸道无匹的刀劲余势不减,狠狠轰在他的胸甲之上。
“噗!”
马腾如遭雷击,一口逆血狂喷而出,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亲卫们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去将他扶起,狼狈不堪地向后方溃逃。
黄忠策马立于阵前,看着马腾败走的方向,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竟没有丝毫追击的意思。
那份睥睨天下的霸气,让整个战场为之一静。
所有西凉军士卒看着这如同天神下凡般的一幕,心中的战意瞬间被恐惧的冰水浇灭。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另一侧的喊杀声再次冲天而起。
文聘与典满一左一右,率领着三百名身披重铠、手持巨斧的巨魔士,如同两柄无坚不摧的尖刀,狠狠刺入了西凉军的侧翼。
成蠡那沙哑而疯狂的吼声响彻云霄:“为了公子!凿穿!凿穿他们!”
“凿穿!”
三百巨魔士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战场。
他们组成一个紧密的楔形阵,无视任何防御,只是机械地、冷酷地向前推进。
巨斧挥舞,带起一片片血浪腥风。
西凉军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在这些移动的钢铁堡垒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人马的残肢断骸冲天而起,整个阵线被他们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屠杀,是复仇之火焚尽一切的冷酷与快意。
“败了……彻底败了……”郭宪面如死灰,他看着己方阵营的崩溃,心中一片冰凉。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支打着白马羌旗号的军队,为何会有如此精良的装备和如此恐怖的战力?
那个叫黄忠的老将,勇武简直不似凡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羌人部落,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百战精锐!
他仓皇地指挥着残部后撤,混乱中回望了一眼那片已经化为修罗场的战场。
董俷的帅旗依旧高高飘扬,而那支援军的黑色洪流正与董俷的残部汇合,对溃散的西凉军展开最后的绞杀。
郭宪的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这场看似偶然的遭遇战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一切。
此战,非战之罪,是天要亡我等!
夜幕降临,董家坞堡之内灯火通明,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淡了白日血战的疲惫。
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在举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和烤肉的香气。
董俷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虽然脸上的伤痕依旧狰狞,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他正举杯与众人说笑,眼角余光却瞥见大堂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一瞬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望着那个在侍女搀扶下,步履蹒跚却依旧挺直着腰杆的老夫人。
“祖母……”董俷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去。
在距离老夫人三步之遥的地方,这个白日里如同杀神的青年,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不孝孙俷,让祖母受惊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老夫人浑浊的眼中瞬间噙满了泪水,她挣开侍女的搀扶,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温暖的手,颤巍巍地抚摸着董俷的头顶。
“回来就好……我的俷儿,回来就好……”
祖孙二人相拥而泣,周围的将士们无不动容,纷纷垂首,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
这片刻的温情,洗去了战场的血腥,却又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宴席继续,气氛愈发热烈。
然而,在这片欢声笑语之中,却有一个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在宴席的最末位,坐着一个身材短小、獐头鼠目的青年。
他面前的食物几乎未动,酒也只喝了一口。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就像一条潜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越过所有欢庆的人群,死死地锁定在主座上的董俷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算计,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又像是在寻找一个致命的破绽。
他的存在与整个宴会的热烈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微弱却又无比扎眼。
只是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莫名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