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化为一片温和。
他拍了拍董旻的肩膀,沉重的力道让后者身子一矮。
他脸上的横肉难得地松弛下来,透出几分兄长的慈爱:“叔颖,你能有这份心,为兄很高兴。我董家如今权倾朝野,但根基终究在西凉,子嗣单薄是大患。此事,待西平再年长几岁,便从宗族里为他择一兄弟,过继到你名下,继承你的香火。”
董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他躬身一揖,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兄长成全!”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厅堂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仿佛所有的杀伐与权谋都被这短暂的温情所融化。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却注定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轰然一声巨响,仿佛天雷炸裂,太师府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力撞开,碎裂的木屑与尘土冲天而起。
紧接着,无数手持兵刃的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冰冷的铁甲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瞬间冲散了满室的暖意。
“保护太师!”亲卫们嘶吼着拔刀,但闯入的兵士更为悍勇,他们配合默契,刀刀致命,转瞬间便在大厅外围杀出了一片血路。
董卓与董旻脸色剧变,董卓那双微眯的眼睛瞬间睁开,迸射出骇人的凶光。
他一把推开身旁的董旻,巨掌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长刀上。
他死死盯着那片混乱的源头,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众甲士的簇拥下,一步步踏过门槛,走入大厅。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黝黑,正是他最倚重的西凉大将,李傕!
他手中那柄惯用的长剑仍在滴血,猩红的液体顺着剑尖,一滴滴落在光滑如镜的石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李傕!你要造反不成?!”董卓的怒吼声如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厅堂嗡嗡作响。
李傕的眼神复杂,有畏惧,有决绝,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疯狂。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身,让出了身后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那人一袭青衫,面容儒雅,正是素来被董卓引为心腹,参赞机要的议郎,郑泰。
看到郑泰的那一刻,董卓心中的惊骇甚至超过了看到李傕带兵闯入。
他可以理解武将的野心,却无法理解一个深受他信赖的文人为何会站在此处。
“郑公业,你……”
郑泰脸上挂着一丝悲悯又冷酷的笑容,他缓缓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董太师,不必再喊了。你以为这雒阳城中,这满朝文武,当真都甘心做你董家的鹰犬吗?你以为天下士人,皆可任你欺凌宰割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怨毒与快意:“我郑泰,受先帝遗命,为国除贼!潜伏至今,等的便是今日!我非是你的心腹,而是朝廷的死间!”
“死间……”董卓咀嚼着这两个字,胸中气血翻涌,一股被至亲至信之人从背后捅穿的剧痛与怒火轰然爆发。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从他入主雒阳的那一天起,一张无形的大网就已经张开。
李傕的背叛,朝臣的虚与委蛇,甚至于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太师府,都早已被蛀空,千疮百孔!
“好,好一个死间!”董卓怒极反笑,笑声苍凉而暴戾,“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也敢算计我董仲颖!”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喉间迸发,他腰间的长刀锵然出鞘。
那柄陪伴他征战多年的百炼环首刀,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他那肥硕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与力量,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悍然冲向敌阵!
刀光到处,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甲士甚至没看清董卓的动作,手中的兵刃便被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直接斩断,连带着他们的身体也被劈开,鲜血与内脏喷洒一地。
董卓的刀法大开大合,没有丝毫花巧,每一刀都蕴含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力。
断裂的兵刃碎片四处飞溅,叮叮当当地打在廊柱上,竟迸射出点点火星。
李傕被董卓那股凶悍绝伦的气势骇得连退数步,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西凉战场上那个纵横驰骋,无人能挡的飞将。
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远非他这些养尊处优的京城卫士所能抵挡。
一时间,潮水般涌入的士兵竟被董卓一人一刀逼得阵型大乱,不敢上前。
场面,似乎出现了逆转的希望。
然而,就在董卓杀得兴起,准备一鼓作气擒杀李傕之际,一道阴冷的寒光从亲卫与乱军的缝隙中悄然刺出,快如闪电,角度刁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董卓左肩一痛,低头看去,一柄短剑已深深刺入他的肩胛。
剧痛让他动作一滞,他反手一刀,直接将偷袭的刺客伍孚拦腰斩为两段。
可就这片刻的耽搁,已经足够了。
“董太死,不必再挣扎了。”郑泰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来自九幽的判决,“你以为我们会给你留下任何翻盘的希望吗?在你回府赴宴之时,我已派人设伏,截杀前往西平侯府的令孙,董西平公子。算算时辰,此时怕是已在黄泉路上等你了。”
这句话,仿佛一道无形的雷霆,狠狠劈在了董卓的天灵盖上。
西平,他的孙子,他董家唯一的血脉,他所有希望的寄托!
肩胛的剧痛在这一瞬间被心中千万倍的绞痛所淹没,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郑泰,铁塔般的身躯第一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说……什……么?”
他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杀!”李傕看准时机,嘶声大吼,再次挥军而上。
失去了心神的董卓,攻势不再凌厉,他只是在凭着本能挥刀格挡,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
鲜血将他华贵的衣袍浸染得如同破布,剧痛与愤怒交织成了绝望的裂痕,在他的心头蔓延。
他要出去,他要杀出去!他要亲眼去看看!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最后的意志。
他咆哮着,浑身浴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朝着府邸的仪门冲去。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红的脚印。
他就像一尊濒临破碎的魔神,即便倒下,也要将地狱也拖拽出来。
终于,他杀到了仪门之下,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靠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但他依旧没有倒下。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破开人群的嘈杂,由远及近。
一匹雪白的战马,神骏非凡,踏着满地的血泊而来,马上端坐着一名银甲小将,面容被头盔的阴影遮蔽,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如同暗夜里的寒星。
不等任何人反应,那小将手腕一抖,手中一杆银枪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奔董卓而来!
太快了!
董卓只来得及抬起头,那道银光便已到了眼前。
噗——!
长矛透体而过,巨大的惯性带着他魁梧的身躯,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仪门门框之上!
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下,染红了银甲,也染红了门楣。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住了。
被长矛贯穿的董卓,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但他却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呻吟。
他低着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枪尖,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了雒阳城中某个漆黑的方向。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像一道阴冷的诅咒,清晰地钻入离他最近的李傕耳中。
“我家狮儿……定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刚落,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李傕心头猛地一颤,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狮儿?
董西平不是已经死了吗?
董家还有谁?
他强作镇定,压下心中的惊惧,厉声高喝:“太师已诛!给我搜!董氏余孽,一个不留,斩草除根!”
士兵们轰然应诺,开始冲入太师府的内院。
然而,李傕却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董卓最后注视的方向,那是……骠骑将军府的位置。
今夜四处火起,唯独那里,一片死寂,连一丝火光都没有透出。
夜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味,也仿佛带来了远方战马的嘶鸣。
那片沉沉的黑暗中,似乎正有一头比董卓这头猛虎更为可怕的凶兽,在悄然睁开它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