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策马而去,卷起的尘土尚未落定,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已悄然拉开序幕。
三日后,昌邑城门。
桥瑁的车驾在亲兵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他今日心情不错,刘岱主动示好,邀他共商盟军大计,这无疑是承认了他桥某人在东郡的地位。
他甚至带上了最珍爱的佩剑,准备在席间与刘岱把酒言欢,顺便敲打一下这位新任的兖州刺史,让他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说一不二的人物。
城门大开,吊桥放下,一切如常。
守城的兵士垂手肃立,看不出半分异样。
然而,就在桥瑁的车驾前轮刚刚碾上城门洞内的青石板时,一声刺耳的机括绞动声划破长空。
“轰隆——”
千斤闸瞬间落下,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桥瑁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握住剑柄,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回应他的,是城楼之上骤然林立的弓弩手,那一张张拉满的硬弓,箭头闪烁着致命的寒芒,齐刷刷地对准了他和他的亲兵。
城门两侧的甬道中,无数手持环首刀的甲士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这支小小的队伍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兖州刺史刘岱。
他身披重甲,立于城楼之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瓮中之鳖般的桥瑁,眼神冷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刘公山!你这是何意?!”桥瑁又惊又怒,他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鸿门宴,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屠杀。
刘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放箭!”
命令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而来,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城门。
桥瑁的亲兵们举起盾牌抵挡,却如何挡得住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死亡之雨?
不过眨眼功夫,便被射成了刺猬,鲜血将他们的甲胄染得通红。
桥瑁本人武艺不凡,他挥舞佩剑,拨开几支射向要害的冷箭,趁着箭雨的间隙,怒吼着冲向城门,企图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甬道中埋伏的刀斧手已经扑了上来。
雪亮的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伴随着沉闷的入肉声,桥瑁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几截刀尖,口中鲜血狂涌。
他至死都不明白,同为讨董盟友,刘岱为何要下此毒手。
乱刀加身,这位威震东郡的太守,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便被剁成了肉泥。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古老的青石板上,迅速凝固成暗红色的血块。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让肃杀的空气更添了几分粘稠的寒意。
刘岱冷漠地看着下方的人间地狱,直到最后一名亲兵倒下,他才缓缓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城楼:“传我将令,桥瑁勾结董卓,意图不轨,已被就地正法。东郡群龙无首,即刻派兵接收。”
一场血腥的吞并,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一场正义的裁决。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不紧不慢地行进着。
为首一人,正是本该留在昌邑辅佐刘岱的曹操。
他此刻正勒马驻足,遥望着昌邑的方向,脸上看不出喜怒。
“主公,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刘岱此举,形同叛乱,若是传扬出去……”夏侯惇驱马上前,脸上满是忧虑。
曹操收回目光,淡淡一笑:“传扬出去又如何?如今这世道,拳头大的就是道理。桥瑁死了,东郡便成了刘岱的囊中之物。他实力大增,对我等而言,未必是坏事。”
“可……”
“妙才,”曹操打断了他,目光深邃,“刘岱是把刀,一把能为我斩开荆棘的快刀。但他这把刀,太锋利,也太急切。他今日能杀桥瑁,明日就能对我等下手。我们留在他身边,无异于与虎谋皮。此次借巡视防务之名离开,正是为了脱身。”
他嘴上说着脱身,眼中却闪烁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刘岱的狠辣,不仅为他除掉了一个潜在的对手,更重要的是,打破了兖州脆弱的权力平衡。
浑水,才好摸鱼。
回到设在鄄城的临时行辕,曹操立刻召集了所有心腹谋士。
大堂内,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兖州地图铺在中央的桌案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身材瘦削,神情间带着几分不羁的年轻人身上。
郭嘉,这个被荀彧举荐而来,初见时还醉得不省人事的奇才,此刻正站在地图前,指点江山。
“主公如今虽暂居人下,但猛虎岂能久困于笼?”郭嘉轻咳一声,声音清朗,“刘岱吞并东郡,看似强大,实则已成众矢之的。他接下来必定要忙于消化地盘,安抚人心,这便是我等的天赐良机!”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指泰山郡以南的鲁国。
“此地,乃孔孟之乡,富庶安定,兵力薄弱。我等可效仿‘假道灭虢’之计,向刘岱请命,言称南下征讨黄巾余孽,实则兵锋所指,正是鲁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郭嘉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取下鲁国,我军便有了立足之本,进可图谋富饶的青州,退可与刘岱分庭抗礼。到那时,再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挑动徐州陶谦、扬州袁术、荆州刘表三方争斗。待他们杀得两败俱伤,天下大势,便尽在主公掌握之中了!”
一番话,如雷贯耳,将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们之前想的,不过是如何在兖州立足,如何与刘岱周旋,而郭嘉一开口,便已是放眼天下的宏大棋局!
“好!”曹操猛地一拍桌案,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奉孝之策,真乃神来之笔!孤得奉孝,如高祖得子房!”
程昱随即上前,指着地图沉声道:“奉孝之计虽好,但鲁国与我军之间,尚隔着任城。任城守将,素来与刘岱交好。若要取鲁国,必先平任城!”
曹操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定格在任城的位置,一股霸主的雄心壮志在胸中激荡。
他一挥手,声音铿锵有力:“仲德所言极是!传我将令,三军整备,兵发任城!我要让这兖州,乃至整个天下,都听到我曹孟德的名字!”
大堂之内,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炽热的火焰,仿佛已经看到了霸业初成的曙光。
而就在中原大地风云变幻之际,遥远的西北边陲,朔风凛冽,刮得人脸生疼。
一处简陋的院落里,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少年正赤着上身,挥舞着一柄巨大的铁锤,一次又一次地砸向院子中央一根深埋地下的铁桩。
“当……当……当……”
沉闷的撞击声单调而重复,每一锤落下,少年口中便喷出一团白气,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肌肤流下,瞬间又被寒风冻住。
“我说,你到底还要砸多久?”一旁,另一个稍显瘦弱的少年典满,正抱着一卷竹简,冻得瑟瑟发抖,满脸不耐烦地抱怨道,“这破铁桩子,砸了快两个月了,除了手上多了几个茧子,有什么用?还有那个胡昭老头,整天就知道喝酒,逼着我背这些狗屁不通的玩意儿,烦都烦死了!”
那铁塔般的少年,董俷,闻言只是咧嘴一笑,并不答话,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他似乎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疲惫,只是专注地重复着这一个动作。
典满见他油盐不进,气得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
他裹紧了身上的大袍,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间亮着灯火的屋子。
从里面,隐隐传来一个老者醉醺醺的骂声。
屋子里,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自斟自饮。
他便是典满口中的胡昭。
“董卓老贼,你个杀千刀的!生儿子没屁眼,养孙子代代为奴!你以为你占了洛阳就了不起了?呸!老夫咒你董家十八代祖宗,死后都得下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样的咒骂,胡昭已经持续了整整五十天,而且每天骂的花样都不重复。
他骂得声情并茂,酣畅淋漓,仿佛那画像上的人,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然而今天,骂声却渐渐歇了。
胡昭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副画像,眼神中不再是愤怒和鄙夷,而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审视与惊疑。
良久,他放下酒杯,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董卓啊董卓,你这匹夫,竟能养出这样一个孽种……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你若真能忍到底……”
他顿了顿,
“那这天下,或许……真该变一变了。”
话音刚落,屋外原本呼啸的寒风,竟诡异地停歇了。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连董俷砸铁的“当当”声也消失了。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任何狂风暴雪都更让人心悸。
紧接着,从胡昭身后的内屋里,传来一个稚嫩而清脆的童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