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崇德殿。
董卓坐在御座之上,肥硕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扶手,那沉闷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十八路诸侯兵临城下,这巍峨的都城,转瞬间竟成了四面楚歌的绝地。
就在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之际,一个身影毅然决然地从武将队列中走出。
众人定睛一看,无不愕然,出列的竟是董卓年仅十六岁的幼子,董俷。
他身形尚显单薄,却站得笔直如枪,稚嫩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父帅!”董俷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在这压抑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关东联军势大,雒阳乃国之根本,不容有失。孩儿不才,愿为父帅分忧,领兵镇守京师,与城偕亡!”
满朝哗然。
一个黄口小儿,竟敢在这等危局之下请命镇守国都?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然而,董卓看着自己这个一向不太关注的儿子,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沉吟片刻,正欲开口,一旁的李儒已然会意,微微颔首。
“好!”董卓猛地一拍扶手,“我儿有此胆魄,不愧是我董家麒麟儿!准了!”
他目光扫过阶下,声如洪钟:“传我将令!华雄!”
“末将在!”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华雄轰然出列,声若巨雷。
“命你率本部兵马,即刻前往成皋关镇守!成皋乃雒阳东面门户,务必给我死死钉在那里,绝不许放一个鼠辈过关!”
“末将遵命!”华雄声震屋瓦,正要躬身接令,一个突兀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仿佛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的头顶。
“且慢!”
又是董俷!
这一次,大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董卓脸上的狞笑都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少年身上,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他疯了吗?
先是请命镇守雒阳,现在又敢在太师下令之时公然反对?
华雄猛地转过身,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董俷,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脸色由红转紫。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尤其是在这满朝文武面前。
“董俷,你这是何意?莫非是看不起我华雄的本事?”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相向。
殿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一股无形的杀气在两人之间弥漫。
面对华雄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董俷却异常平静,他对着华雄微微一揖,随即转向董卓,不卑不亢地说道:“父帅息怒,华将军息怒。孩儿绝无轻视华将军之意。华将军骁勇善战,乃我军第一猛将,这一点,三军将士无人不服。”
这话让华雄的脸色稍缓,但依旧阴沉。
董俷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正因如此,孩儿才认为,让华将军镇守成皋,实乃大材小用!关东联军虽众,却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其主力必然猛攻成皋。可他们若想彻底围死雒阳,北面的孟津渡口,亦是必争之地!孟津一旦有失,我军粮道将被切断,到那时,雒阳便真成了一座孤城!此等性命攸关之要地,非华将军这等国之柱石不能镇守!”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华雄:“孩儿恳请父帅,改命华将军镇守孟津,并请庞德将军为副将,氏仪先生为军师。如此,孟津可保万无一失,我等方能在雒阳高枕无忧!”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李儒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董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赞许。
这番话既给足了华雄面子,将他抬高到了“国之柱石”的地位,又点出了孟津的战略重要性,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更重要的是,庞德是华雄的西凉同乡,氏仪又是董卓帐下智囊,这样的配置,显见是对华雄的器重。
华雄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虽然仍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董俷的话让他无法反驳,心中的那份憋屈也消散大半。
“文优,你看如何?”董卓看向李儒。
李儒躬身道:“公子所言极是,老臣附议。孟津之重,确实不亚于成皋。”
“好!”董卓大手一挥,“便依我儿之策!华雄,改守孟津!至于成皋……”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一员大将身上,“张辽,便由你……”
“谁敢与我吕奉先争功!”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仿佛平地炸起一个焦雷,震得整个崇德殿嗡嗡作响。
只见吕布排众而出,他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手按方天画戟,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脏上。
一股狂暴的煞气瞬间席卷全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刚刚被点名的张辽,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之大,竟让身经百战的张辽也不由得眉头一皱。
“父帅!”吕布的声音中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懑与不甘,“自入雒阳以来,布寸功未立!前番正阳门之失,更是我毕生奇耻大辱!如今大敌当前,正是布洗刷耻辱,为父帅建功立业之时,为何要将这头功让与他人?成皋关,我吕布守了!谁若不服,先问过我手中这杆方天画戟!”
他抓着张辽手臂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燃烧着的是不惜一切也要证明自己的烈火。
张辽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无奈地对吕布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争功之意,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场面一度剑拔弩张,比刚才华雄发怒时还要紧张百倍。
这可是吕布,一言不合便要拔戟杀人的绝世凶神!
就在此时,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董俷笑着走了出来,对吕布拱了拱手:“温侯息怒。成皋天险,关乎我军存亡,非温侯这等天下无双之猛将不能守也。孩儿刚才未曾举荐,是因觉得屈就了温侯。既然温侯有此决心,实乃我军之大幸!”
他转向董卓,朗声道:“父帅,孩儿提议,由温侯吕布为主将,镇守成皋!并以张辽、高顺两位将军为副将,辅佐温侯。有此铁三角镇守雄关,何愁联军不破!”
董卓闻言,龙颜大悦,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定了!奉先我儿,成皋便交给你了!定要让那些关东鼠辈,尝尝你画戟的厉害!”
吕布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他松开张辽,转身对着董俷深深一拜,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
可若是有人能看进那感激的深处,便会发现,那里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深入骨髓的狂傲,以及一抹一闪而过的森然杀机。
仿佛已经预示着,那座即将被命名为虎牢的雄关之前,必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朝会散去,百官怀着复杂的心情鱼贯而出。
华雄依旧面色铁青,步履沉重地走在南宫外的长阶上,心中对这番调令的疑虑与不满并未完全消除。
就在他即将走出宫门之时,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华将军,请留步。”
华雄霍然回头,只见董俷正快步向他走来,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有些话,在这里不方便说。”董俷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们,毕竟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