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如翠将吓懵在地、捂着额头不断哀嚎的刘嬷嬷丢在原地,任由那刺目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在青砖地面上晕开点点猩红。她微微垂眸,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再抬眼时,眼底所有的脆弱与委屈早已被一层坚冰覆盖。
林兰被女儿方才那雷霆一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发颤:“翠儿,你……你怎敢对嬷嬷动手?你爹爹他……他若是知晓了,定然不会轻饶你的!”
在林兰心中,丈夫刘知府素来威严狠厉,说一不二,如今女儿公然违抗父命,还砸伤了他派来的人,无异于在老虎嘴上拔须,只会将刘知府彻底激怒,到时候非但保不住性命,恐怕还要连累更多无辜之人。
刘如翠反手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林兰微微一怔。女儿的手并不宽厚,甚至带着几分常年养在深闺的纤细,可此刻那掌心之中,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沉稳与力量,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足以掀翻一切的暗流。
“娘,”刘如翠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女儿已经死过一次了,从被土匪掳走的那一刻起,那个任人拿捏、逆来顺受的刘如翠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是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护着娘亲的人。”
“父亲要我死,无非是为了所谓的家族名声,为了他自己的仕途脸面。可女儿清清白白,未曾有半分玷污门楣之举,凭什么要为了他的颜面白白赴死?”
她望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中酸涩,却依旧强撑着冷静:“娘,您放心,今日女儿不会再任人宰割。我要亲自去见父亲,与他把话说清楚。若是他依旧不肯罢休,那便别怪女儿不顾父女情分。”
林兰看着女儿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到了嘴边的劝阻之语,竟生生咽了回去。她与女儿相依为命多年,深知女儿这些年在府中过得何等委屈,如今女儿历经生死,终于懂得反抗,她身为母亲,非但不该阻拦,反倒该站在女儿身边,做她最坚实的依靠。
想到此处,林兰咬了咬下唇,抹去眼角的泪水,轻轻点了点头:“好,娘陪你一起去。无论发生什么,娘都陪着你。”
刘如翠心中一暖,用力握紧母亲的手,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那刘嬷嬷瘫坐在地上,额头鲜血直流,疼得龇牙咧嘴,见刘如翠竟然要去找老爷理论,顿时慌了神,连忙挣扎着爬起来,想要阻拦:“小姐!您不能去!老爷正在气头上,您这是自寻死路啊!快给老奴站住!”
可刘如翠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她,径直推开房门,带着林兰朝着刘知府所在的上房走去。
客栈的走廊狭窄而昏暗,两侧的房间紧闭着房门,偶有几声旅客的低语从门缝中传出,更衬得这条走廊气氛压抑。刘如翠脚步平稳,每一步都踩得坚定有力,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仿佛在一步步踏碎过往的懦弱与卑微。
走到刘知府所在的上房门口,刘如翠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清脆的叩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房内,刘知府正坐在桌前,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方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依旧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一想到自己在驿站丢尽了脸面,一想到女儿这个累赘,就恨不得立刻将她除之后快。
他已经吩咐了刘嬷嬷,务必亲眼看着刘如翠自尽,绝不能留下任何后患。在他看来,一个被土匪掳走过的女儿,活着就是刘家最大的耻辱,唯有一死,才能洗刷一切,才能保全他刘知府的名声与仕途。
听到敲门声,刘知府心中不耐,冷声呵斥道:“谁?!”
“父亲,是我,刘如翠。”
门外传来女儿平静无波的声音,没有丝毫畏惧,没有丝毫哀求,反倒让刘知府微微一愣。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女儿向来胆小怯懦,平日里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说话更是细若蚊蚋,今日竟敢主动来找他,还这般语气,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刘知府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女儿怕死,前来向他求饶,当即冷哼一声,沉声道:“进来!”
刘如翠得到应允,轻轻推开房门,牵着母亲林兰的手,缓步走了进去。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张床铺,墙角摆着一个破旧的衣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昏暗的油灯跳跃着微弱的火苗,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刘知府坐在桌前,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妻女,当看到刘如翠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神色平静时,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你不在自己房间里待着,来我这里做什么?”刘知府语气冰冷,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莫非是想要求饶?刘如翠,我告诉你,此事没得商量,你若是识相,就乖乖听话,自行了断,还能给刘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他开门见山,直接点明来意,没有丝毫掩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是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林兰听到丈夫这般绝情的话语,心中悲痛,连忙上前一步,想要为女儿求情:“老爷,求您饶了翠儿吧!她真的是清白的,张县令可以作证,嬷嬷也可以作证,她从未被玷污,您不能这么对她啊!”
“闭嘴!”刘知府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妇人之仁!你懂什么?女子的清白,不在于是否被玷污,而在于世人的眼光!她被土匪掳走过,就算是清白之身,在世人眼中也是脏了!留着她,只会让我们刘家成为整个官场的笑柄!”
“可她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林兰泪流满面,“老爷,您就忍心看着她去死吗?这些年,翠儿在府中乖巧懂事,从未惹过半点是非,如今她历经艰险好不容易回来,您不心疼她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逼死她?”
“亲生女儿又如何?”刘知府眼神狠厉,没有半分动容,“在家族颜面与仕途前程面前,一个女儿的性命,微不足道!今日她必须死,谁来求情都没用!”
刘如翠看着眼前这对争吵的夫妻,看着父亲那冷酷无情的嘴脸,心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多年的重男轻女,多年的冷漠疏离,早已让她对这个父亲不抱任何希望。方才在房间里看到白绫时的心如刀绞,如今也已化作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她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示意母亲不要再多说。林兰回头看向女儿,见女儿神色平静,心中虽有不甘,却也只能停下话语,默默站在一旁,泪水无声滑落。
刘如翠上前一步,直视着刘知府的眼睛,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父亲,女儿今日前来,不是来求饶的,也不是来求您放过我的。女儿只是想告诉您,我不会死,也不能死。”
“放肆!”刘知府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指着刘如翠的鼻子骂道,“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违抗我的命令?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
他正要喊人进来,将刘如翠强行带回房间,却被刘如翠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父亲息怒,”刘如翠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女儿并非有意违抗父命,只是女儿已经有了婚约在身,若是自尽,非但不能保全刘家颜面,反倒会让刘家失信于人,落得一个悔婚逼死亲女的骂名,到时候,只会让您的仕途更加艰难。”
“婚约?”刘知府动作一顿,脸上的怒火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诧异,“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被土匪掳走多日,平安归来不过半日,哪里来的婚约?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不知道?”
在他看来,女儿被土匪掳走,早已是没人要的残花败柳,别说名门望族,就算是普通人家,也绝不会愿意娶这样的女子进门,何来婚约一说?
他只当是女儿为了活命,编造出来的谎言,当即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刘如翠,事到如今,你还敢编造谎言欺骗我?我告诉你,没用的!就算你有婚约,我也能让它作废!今日你必须死!”
“父亲,女儿没有欺骗您,”刘如翠依旧平静,“这门亲事,并非普通人家说媒,而是由刚刚调任京城顺天府尹的张大人,与张夫人亲自作媒,亲口定下的婚约,绝非儿戏。”
“什么?!”
刘知府听到“张大人”三个字,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怒火与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刘如翠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语气急切而激动:“你说什么?张大人?是方才在驿站的张大人?他亲自为你说媒?这是真的?”
张大人如今乃是顺天府尹,正三品大员,执掌京畿重地,权势滔天,这样的人物,竟然会亲自为他这个被土匪掳走过的女儿说媒?
这怎么可能?
刘知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本的狠厉与决绝,此刻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不可思议与一丝隐秘的期待。
若是真的有张大人作媒,那这门亲事定然非同小可!
张大人身份尊贵,能让他亲自说媒的人家,必定也是名门望族,非富即贵。难道……
刘知府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念头瞬间涌上心头,让他激动得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该不会是张大人的儿子吧?
张大人如今调任京城,官拜顺天府尹,前途无量,若是女儿能嫁给张大人之子,那便是正儿八经的京官儿媳,与张家结为亲家,他们刘家非但不会因为女儿被掳走一事蒙羞,反倒会因为这门亲事,在官场之上平步青云,风光无限!
到时候,谁还敢嘲笑他女儿?谁还敢对他们刘家指指点点?
非但如此,张大人在京城任职,日后他想要升迁,还能依靠张家的势力,可谓是一举两得,好处无穷!
一想到这里,刘知府心中狂喜,脸上的阴沉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喜色。他看向刘如翠的眼神,也不再是之前的厌恶与狠戾,反而多了几分打量与满意。
原来这个女儿,并非一无是处,竟然还能攀上张家这样的高枝!
之前想要逼死女儿的念头,此刻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笑话,这样一个能给刘家带来无尽好处的女儿,他怎么可能舍得让她死?
留着她,可比让她去死有用多了!
刘知府心中激动万分,连忙松开抓住刘如翠的手,脸上努力挤出一抹自认为慈祥温和的笑容,语气也瞬间变得亲切了许多,与之前判若两人:“翠儿,你说的可是真的?张大人真的亲自为你说媒?那……那对方究竟是哪家的公子?是不是张大人的爱子?”
他语气急切,眼中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与张家结亲、风光无限的场景。
林兰站在一旁,看着丈夫瞬间变脸的模样,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与心寒。方才还要逼死女儿,如今一听说有张大人作媒,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这样的父亲,这样的丈夫,让她只觉得陌生又恶心。
刘如翠将父亲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没有半分波澜,依旧是一片平静。她早就料到,父亲会是这般反应,在他心中,永远只有权势与利益,亲情二字,从来都不值一提。
她轻轻摇了摇头,打碎了刘知府心中的美好幻想:“父亲,并非张大人之子。”
“不是?”刘知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的期待也淡了几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不是张大人之子?那是哪家的公子?莫非是京城的名门望族?或是哪位大人的亲信?”
就算不是张大人之子,能让张大人亲自作媒的人家,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刘如翠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此人乃是与张大人一同上京的徐举人,名唤徐三,宏昌县青云城人士。”
“徐三?徐举人?”刘知府眉头微微皱起,在脑海中飞速思索,却始终没有想起青云城有什么姓徐的名门望族,心中的失落更甚,“宏昌县青云城的举人?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他家世如何?家中可有在朝为官之人?”
在他看来,若是普通的举人,家世平平,那这门亲事,根本配不上他刘家的小姐,就算有张大人作媒,也未免太过委屈了女儿,更是丢了他刘知府的脸面。
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举人,如何能与他刘家门当户对?
刘知府心中有些不悦,刚刚升起的喜悦,也消散了大半。
刘如翠仿佛没有看到他皱眉的模样,继续缓缓说道:“徐举人并非名门望族之后,家中人口简单,并无在朝为官之人,只有一位爷爷,名叫徐常春,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家境也算普通。”
“什么?普通人家?只有一个爷爷?”刘知府脸上的失落彻底化作了不满,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也沉了下来,“刘如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刘某人的女儿,乃是知府千金,金枝玉叶,你让我把你嫁给一个家世单薄、毫无背景的穷举人?你这是要丢尽我们刘家的脸面吗?”
他本以为是名门望族,没想到竟然只是一个家境普通的穷举人,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若是传出去,知府千金嫁给一个无依无靠的穷举人,还被土匪掳走过,只会让世人更加嘲笑他们刘家!
刘知府心中恼怒,刚刚压下去的杀心,又隐隐有些抬头。
可就在他准备再次发怒,拒绝这门亲事的时候,刘如翠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瞬间改变了主意。
“父亲,徐举人虽然家世单薄,可他却是去年乡试的解元。”
刘如翠的声音轻柔,却如同一声惊雷,在刘知府的耳边轰然炸响。
“解元?!”
刘知府猛地瞪大双眼,脸上的不满与恼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一把抓住刘如翠的手,语气激动得颤抖:“你说什么?去年乡试的解元?宏昌县的乡试解元?”
乡试解元,那可是一省乡试的第一名!
整个大靖,无数读书人寒窗苦读,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考中一个举人,而徐三年纪轻轻,便能夺得乡试解元,其才学可想而知!
这样的人,乃是天之骄子,前途不可限量!
明年便是会试之年,以徐三解元的才学,参加会试,必定能高中进士,到时候,入朝为官,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就算他如今家世单薄,无依无靠又如何?
只要他能高中进士,那便是天子门生,未来的朝廷大员,到时候,谁还敢说他配不上知府千金?谁还敢嘲笑他们刘家?
非但如此,若是女儿嫁给了他,等到他日后飞黄腾达,他们刘家也能跟着沾光,这可比嫁给一个碌碌无为的富家公子,有用得多!
刘知府心中飞速盘算起来,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简直是天赐良缘。
女儿被土匪掳走,名声受损,想要嫁给名门望族,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徐三,虽然家世单薄,却是前途无量的解元郎,有张大人与张夫人亲自作媒,这门亲事绝对假不了,可信度极高。
有张大人这座靠山,再加上徐三这个未来的进士女婿,他刘家非但不会因为女儿之事蒙羞,反倒会因祸得福,在官场之上更上一层楼!
至于女儿被土匪掳走过的事情,在解元女婿与张大人的光环之下,根本不值一提,世人只会羡慕他们刘家嫁了一个好女婿,谁还会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这么一来,女儿非但不用死,反倒还有了极大的价值!
一个能嫁给乡试解元、有张大人作保的女儿,可比一个死了的、能换来所谓贞节名声的女儿,有用太多了!
刘知府心中狂喜,之前的所有不满、愤怒、狠厉,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得意与算计。
他看向刘如翠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厌恶,不再是冷漠,不再是想要除之后快的狠绝,而是带着一丝满意,一丝慈爱,甚至还有一丝讨好。
在他眼中,眼前的女儿,不再是那个累赘,不再是那个耻辱,而是能给刘家带来无尽利益的宝贝疙瘩!
刘知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激动,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温和慈祥的笑容,那笑容之亲切,仿佛之前那个逼死女儿的狠心父亲,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般。
他轻轻拍了拍刘如翠的手背,语气亲切而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愧疚:“翠儿,你看看你,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说?害得为父误会了你,还对你发了那么大的火,是为父不对,是为父糊涂了。”
刘如翠看着父亲瞬间变换的嘴脸,心中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动容。
她太了解这个父亲了,前一刻还能对你狠下杀手,后一刻就能对你和颜悦色,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利益。
若是这门亲事没有足够的价值,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逼死自己。
刘知府浑然不觉女儿心中的冰冷,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语气愈发慈祥:“翠儿啊,你放心,这门亲事,为父答应了!徐解元才高八斗,前途无量,乃是难得的良配,张大人亲自作媒,更是天作之合!为父怎么会不同意呢?”
“之前的事情,都是为父一时糊涂,被后院的那些妇人挑唆,听信了谗言,才一时鬼迷心窍,对你有了那样的念头。你放心,此事过后,为父一定会好好教训那些搬弄是非的下人,绝不会再让她们胡乱说话,委屈了你。”
他将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到了下人的身上,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仿佛那个亲手送来白绫、逼死亲生女儿的人,不是他一般。
林兰站在一旁,看着丈夫这副虚伪至极的模样,心中只觉得无比恶心,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她从未想过,自己相伴多年的丈夫,竟然会如此薄情寡义,如此虚伪自私。
在他心中,妻女的性命,竟然比不上一场能带来利益的亲事。
刘如翠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父亲,看着他脸上那虚假的慈祥笑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与得意,心中最后一丝对父爱的期盼,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知道,从今日起,眼前这个人,依旧是她的父亲,是刘家的知府老爷,可在她刘如翠的心中,父女情分,早已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瓜葛。
他在乎的,从来都不是她的死活,不是她的幸福,而是这场亲事能给刘家带来多少利益,能给他的仕途带来多少帮助。
所谓的慈祥,所谓的愧疚,不过是一场建立在利益之上的表演罢了。
刘如翠轻轻抽回自己的手,避开了刘知府的触碰,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温度:“父亲答应便好。女儿只求安稳度日,只求能嫁得良人,从此相夫教子,再不问刘家之事。”
“至于之前的事情,女儿早已不放在心上。”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刘知府心中微微有些异样,可此刻他满心都是亲事带来的利益,根本没有在意女儿眼中的死寂与疏离。
他只当是女儿被他的“慈父”模样打动,心中欢喜,连忙笑着点头:“好,好!不放在心上就好!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日后为父一定会好好待你,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徐解元那边,你放心,为父会亲自备上厚礼,与张大人商议婚事,定然会把这场婚事办得风风光光,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刘知府笑得满脸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嫁入徐家,徐三高中进士,张家鼎力相助,他刘家风光无限的场景。
他站在原地,絮絮叨叨地说着婚事的安排,说着日后的打算,语气亲切,笑容慈祥,俨然一副疼爱女儿的好父亲模样。
可刘如翠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话语,看着他的表演,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窗外,夜色渐深,昏暗的油灯依旧在房间里跳跃着微弱的火苗,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而孤寂。
刘如翠望着眼前这个陌生而虚伪的父亲,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场父女对质,以一场利益联姻收场。
她活下来了,却也彻底失去了父亲。
从今往后,她刘如翠,只为自己而活,只为母亲而活。
至于刘家,至于这个所谓的父亲,不过是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罢了。
前路漫漫,她的人生,将由自己做主,再也不会任人摆布,再也不会为了所谓的颜面与利益,牺牲自己的一切。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新的人生,从此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