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雪如絮,落在青瓦上,悄无声息。那时的静水轩乌木为柱,半浸于池,檐角垂着的铜铃早被雪沫裹住,连风过都只余一声闷响。
这方轩榭是柳梦离为那时亲手设计,建于那时院子深处,是她在这国公府中唯一用心的一处。
轩前池中静水凝着层薄冰,雪粒子落在上面,簌簌化成细碎的银光。池边老梅斜出一枝,枝头缀着雪团,倒像是谁将上好的羊脂玉雕琢了花朵,
静水轩的一间亭子里,那时正在同徐施对坐在棋桌前对弈,心以在一旁温酒,下人们伫立在远处候着。直到李诗儒绚丽夺目的过来,那时和徐施这才起身行礼。
徐施面带微笑,恭恭敬敬行礼,那时不紧不淡,慢慢伸手要行礼。
李诗儒看不得那时装模作样的样子,一手包住那时要举手于胸前作揖的手,不耐烦道:“免了免了,就没习惯你这样过!”
那时对李诗儒统共就行过两次礼,一次是上门请李诗儒作玉衡学堂的先生,这次……半个。
她楚镜惜见到李诗儒从不客气,导致李诗儒都习惯了,那时突然行礼,这感觉就像老熟人突然假正经一样,别扭。
徐施九十度鞠躬都鞠完了,李诗儒一把抓住那时不让行礼,尴尬的徐施摸摸鼻子,看见那时脸上一闪而过的嘴角。
李诗儒拉那时坐下,旁边的张衿瑕就跟着坐下开始汇报工作,说完,拉着杨非露上前。
杨非露正式与那时对视,手一伸,将红漆盒子递出来放在桌上:“贺礼。”
“多谢师姐。”
这一声调侃,收回来的手不经意的顿了一下,直直看着那时。说不出是吃惊,也不像反感,杨非露不懂这是什么感觉,索性不管了,轻轻应了一声“举手之劳。”
心以站在旁边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来回在杨非露和自家小姐身上扫。
小姐啊,虽然说咱和云岫情同姐妹,但人家的师姐可不能乱认啊,何况这还是和云岫有弑母之仇的师姐啊!
杨非露送完贺礼离开,那时让心以替她送客,心以一路笑脸将人送至门口,杨非露:“留步,不必再送了。”
心以:“好嘞,慢走啊,师姐!”
呃……很不想理这丫头,走了几步心以都准备关门了她又折返回来,问:“云岫……她是怎么给你们说的?”
杨非露的神情明显温和,不像方才的懒得搭理她的臭脸,虽然态度明显区别对待,心以还是好脾气的回答了。
心以:事先声明,她才不是为了云岫那个丫头,她不过是不想着快过年了闹事晦气,对,她就是这么想的!
心以屁颠屁颠回到那时身边,静水轩又多了三个客人,一个是老熟人崔梦思,另外两个分别是选秀上遇到的杜和与张含山。
瞧见张含山也来了,张衿瑕心里有些紧张,不经意间仔细检查一下妆容,确认男装没什么暴露。
“楚镜惜,你还真是朋友满天下啊,不仅敌人的叛徒来了,就连享誉文坛的大儒世家的嫡女都大驾光临了!”李诗儒酸溜溜的,她这个大公主都不见得有谁真心实意造访。
李诗儒无聊往嘴里塞糕点,也许是天气太冷,显得糕点有些干巴,刚要伸手去拿酒杯,张衿瑕早就举着茶杯递到面前。李诗儒就着张衿瑕的动作抿了一口,喉咙里立刻滋润顺畅,好不舒服。
被叫叛徒,崔梦思呛了一口酒,侧头看一直不说话的那时,见她不掺和,偷偷冲李诗儒翻了个白眼便就乖乖吃酒。
那时不爱说话,几人中又没几个敢李诗儒聊天,也就杜和不卑不亢敢聊几句,剩下就是张衿瑕活跃气氛,也不至于死气沉沉。
送走李诗儒和张衿瑕,张惊鸿刚到,刚好与张衿瑕擦肩而过,拽住张衿瑕袖子。
“你……”
李诗儒一巴掌拍掉张惊鸿的手,霸气地将张衿瑕护在身后另一只手瞬间扬起甩出去一个巴掌,“啪!”,火辣辣的,张惊鸿半张脸都红了也生生把张惊鸿和张衿瑕兄妹俩扇懵了。
“什么脏蹄子就往本殿的驸马身上挨!”
张衿瑕小心翼翼扯了扯李诗儒的袖袍,李诗儒不耐烦回头瞪了这个怂包一眼,不料张衿瑕一句话让她尴尬愣在原地。
张衿瑕弱弱解释:“兄长知道是我……”
张衿瑕用的还是男声,低沉磁性的声音,加上躲着李诗儒身后耸肩扯袖袍的动作,别提多窝囊了。
李诗儒方才的霸气一下子没了底气,心里尴尬得都要找个缝儿钻进去了。李诗儒虽然这么想着,可脸上依旧傲然,丝毫没有怯场。
张惊鸿拱手作揖:“吏部侍郎张游龙胞弟,张惊鸿,见过乐阳大公主。”
李诗儒一个眼神也没给,拉着张衿瑕就往外走。张衿瑕一边被李诗儒拉着,一边回头冲兄长问好,平日里脱口成章的才华到了这一刻竟有些词穷,只得一句:“惊鸿兄……呃,再会啊!”
“张今王”金榜题名,张惊鸿知道,“张今王”被李诗儒榜下捉婿,他也知道,李诗儒喜欢大哥张游龙,他还是知道。
李诗儒腹有书香气自华,是京城才学及美貌于一身的第二才女(张惊鸿心里杜和是第一),这样的女子喜欢大哥张游龙,张惊鸿是完全赞成的,可李诗儒强抢张衿瑕这一点他没有想到。
起初,张惊鸿以为李诗儒不知道张今王是张衿瑕,移情别恋喜欢上张衿瑕了,他还为大哥遗憾来着的,如今看来,她们都清楚得很。
进了那时的院子,还没走上镜水轩,心里面就亢奋得放炮仗似的,噼里啪啦一直没跳下来过。
终于走到亭台,一眼望过去迎面坐着一个暗紫色袍子的女子,头上一支金钗,高调又素雅,近了才看清是曾经是谁。
是她,那个在崔贼手里救出张晚迟的女子……楚镜惜。
那时对面的徐施早已让位,换成杜和对弈,张含山挨在旁边。崔梦思没有围在棋桌,斜跨坐在围栏上举着一根鱼竿垂钓。
“鄙人张惊鸿见过楚大人,徐大人,崔公子……见过杜小姐。”
张惊鸿自认为礼数周到,张含山杜和旁边“噌”的冒出头来一脸,眼里探究懵逼还有嫌弃。
〔哥,你开屏了?〕
张惊鸿笑笑,全然当做没有看到自家妹妹,在得到那时允准后在徐施旁边落座,自诩矜持,殊不知他俩眼珠子都快黏在人家杜和身上的样子早落在了众人眼里。
杜和是眼睛不行,不是眼神不行,自然也能感受到这炽热的目光。
杜和抿嘴,故意错了一棋,败下局来。张含山立刻福至心灵:“楚大人好生威风,一连胜了两人,换人换人!”
杜和起身到一旁坐下,张含山就推着张惊鸿在棋桌对面坐下。
张含山语重心长拍拍兄长的肩膀:“四哥哥,别输太惨!”
一炷香过去,一壶清甜的桂花酿温好。心以怕那时贪杯,只给倒了小半盏。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近中盘。西北角星位一带,黑子如黑云压城,白子则如孤峰突起,双方犬牙交错,杀机四伏。
那时慢悠悠举杯抿一口桂花酿,只觉得五脏肺腑,甚至骨头都酥了。酒,果真是个好东西。
那时气定神闲,反观对面的张惊鸿绞尽脑汁,死守阵营。看似势均力敌,实则那时根本没有出全力。
那时怀里抱着汤婆子,食指有意识无意识地在汤婆子的套子上轻点着,目光绕过对面的张惊鸿直至杜和。杜和微笑恬淡不卑不亢,正视那时的眼睛好像在问〔怎么了,楚大人?〕
那时只是眼角微微勾了勾,不显笑意。
观棋不语,徐施见张惊鸿这般吃力,竟在一旁调侃,张含山也是玩心大起,戏言张惊鸿要是赢了,她就每月的月钱分他一半,就赌他不能赢!
“啪!”张惊鸿深吸一口气,指尖的白子终于落下,堪堪截断黑棋的进攻。
那时轻飘飘捻起一枚黑子,又轻飘飘落在棋盘上,轻飘飘地将白子全部退路堵死。张惊鸿一口气梗在喉咙里,想认输又不想在杜和面前落了面子,只得死撑着。
偏偏,在座的每一个都是懂棋的,张含山第一个笑出来,打趣兄长,徐施也跟着应和几句,这孤寂的静水轩终于也是热热闹闹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