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偏殿灯火通明,太医令正小心翼翼地为霍光处理伤口。
霍光脸色苍白如纸,神色却平静无波,仿佛那渗血化脓的伤口并非在自己身上。
一旁的刘据的神色黯淡下来,满脸都是内疚。
若不是他当时犹豫了,给了贼人可乘之机,阿孟也不会为了护他而挡刀,受了这么重的伤。
虽然年事已高,太医令的手却依旧很稳,他仔细刮去伤口上的腐肉,再将备好的草药一点一点敷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却利落。
包扎时,他瞥见霍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紧咬着牙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诊治过不少武将,这霍郎官年纪尚轻,却有这般隐忍之力,将来必定不凡。
心中也忍不住有些感慨,霍家本不过是平阳的小小吏员之家,谁曾想如今竟一步步成了汉廷的权贵,这般际遇,当真是让人难以预料。
刘彻望着霍光神色紧绷却毫无惧色的模样,眼中闪满意。
汉家儿郎,就该如此!
太医令动作利落,不多时便将伤口包扎妥当,随即递过一碗汤药给霍光。
“郎君伤口虽深,但年纪尚轻,往后只需每日换药,不日便可痊愈。”
“只是未来数月,切勿轻易动用右手,否则恐落下顽疾。”
霍光接过汤药,仰头一饮而尽,对着太医令微微颔首,“有劳太医令了。”
刘彻听得分明,他轻轻拍了拍霍光的肩膀,“阿孟,这段时日你着实辛苦了。”
“今日便在宣室殿歇息,明日回府好生休养,待手臂痊愈了,再回朝当值不迟。”
霍光忙要起身谢恩,却被刘彻按住了肩膀。
“何必拘于这些虚礼,你先好生歇息,我与太子再去商议洛阳之事。”
霍光自然是谨遵圣喻。
经这数月相处,他早已摸透刘彻的脾性,故作推诿,只会惹这位陛下不喜,当即跟随内侍退下。
刘据立刻肃穆了神色,敛去了先前的愧疚,满脸凝重的向刘彻禀告此次洛阳之行的成果,言语简练,却句句切中要害。
刘彻静听着,目光不离刘据,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眼底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不过离宫数月,刘据原本还有些圆润的脸庞已然消瘦,眉宇间的柔和也褪去不少,反而添了几分久经世事的凌厉。
“儿臣原想以怀柔之策收服游侠,怎奈为首之人反叛之心太过明显,实在别无他法,儿臣只能将其诛杀。”
说到此处,刘据脸上掠过一丝懊悔,“洛阳武举怕是办不成了,儿臣愧对父皇信任。”
刘彻却朗声一笑,非但没有半分责怪,反而满脸赞许。
“你做得极好,如今应选游侠已然充足,不差洛阳那几人。”
“况且你肃清了洛市黑市,此功远胜武举。”
话到此处,刘彻眼中闪过几分凌厉。
刘彻向来不喜这群武力超群又心怀异心的游手之徒,若非朝中实在缺人,他断不会有启用他们的念头。
区区游侠,竟也能私设黑市,是朕小瞧了这群群盗流民,还是当年的郭解案也未能让他们心生敬畏?
这次洛阳的黑市,更让他提高了几分警惕。
刘彻眼眸骤然沉了下去,帝王的谨慎与敏锐告诉他,这背后定然牵扯着其他诸侯王。
看来他先前的手段还是太过仁慈了,竟然那群人,还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放肆!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刘据身上。
因为他的一声赞扬,此刻太子脸上是难以掩饰的雀跃。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正欲再夸赞太子几句。
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霍瑶急切中带着哭腔的呼喊,“次兄!次兄!”
刘彻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礼仪!礼仪!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有身为汉廷公主该有的礼仪!
念头尚未转完,霍瑶的身影已闯了进来。
小丫头一身便衣衫,显然是得到消息后,便急匆匆从霍府赶来。
霍去病紧随其后,神色紧绷,额角也罕见的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也被这消息吓的不轻。
刘据忙上前一步,拉住霍瑶的手安抚道:“瑶瑶,莫急,阿孟无事,已然喝了安神药睡下了。”
霍瑶满脸焦灼,根本没仔细去听刘据的话,只急切看着他,“你快带我去见次兄!”
刘据也不再犹豫,当即牵着她的手,疾步往霍光歇息处走去。
霍瑶一进那屋子,只瞧见霍光紧闭双眼,根本顾不上多想,直接扑到了床边,哭声瞬间爆发。
“次兄!次兄!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若出事,我可怎么办......呜呜呜......”
刘彻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忍不住扶额。
刘据傻眼,见霍瑶哭的悲痛,霍光也蹙起眉,隐隐要睁开眼,立刻上前一步捂住霍瑶的嘴,压低声说道:
“瑶瑶,阿孟真的没事,他只是喝了安神汤药睡下了。”
霍瑶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看向软榻上的霍光。
而霍光显然是被她吵醒了,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缓缓睁开眼,看着妹妹,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意安抚她。
“瑶瑶,我没事,只是伤了胳膊,并无大碍。”
听到这话,霍瑶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忍不住打了个哭嗝,鼻涕泡瞬间糊了刘据一手。
刘据傻了,真的傻了。
早知道,告知她阿孟无事便该立刻松手,若他此刻松开,反倒显得自己嫌弃她了。
霍光忍不住闭上了眼。
刚包扎好伤口,又饮了安神药的他,实在没精力再为妹妹周旋了。
霍去病站在最后,见霍光确实无事,心头的担忧已然散去大半。
此刻只觉得殿内气氛古怪,正欲细问,便听刘彻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刘据的眼中,竟第一次带上了同情。
“据儿,你先去净手吧。放心,瑶瑶近日新研制出了肥皂,比皂角清洗得更干净。”
“是,父皇。”刘据有些僵硬地松开捂着霍瑶的手,缓缓转过身,努力将那只沾了鼻涕泡的手往身后藏,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霍去病望着刘据远去的背影,沉默了。
方才一路赶来的焦灼与担忧,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刘彻原本因黑市之事生出的几分郁气,也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再次在心中感慨:不愧是瑶瑶啊,再肃穆的场合,也能被她搅得这般鲜活。
闭眼不敢看眼前闹剧的霍光,很快便因安神药的药效沉沉睡去。
霍瑶趴在床榻边,目不转睛的看着霍光包扎严实的伤口,满心懊恼自责。
若是来的路上再快些,便能给次兄用酒精消毒了。
如今的草药消毒,终究是比不上酒精管用的,只是伤口已然包扎好,为了用这酒精,重新在打开上一遍药。
霍瑶也舍不得这般折腾自己次兄。
章晖轻步入殿,“陛下,义妁御医还在外头候着。”
刘彻眉心一蹙,宫门早已落钥,她怎么还会在宫里?
章晖不应抬头,便猜到了帝王所想,当即轻声解释道:“义妁御医是随将军与殿下一同进宫的。”
霍去病这才记起,进宫前,还是瑶瑶特意让义妁同乘一车的,自己竟将此事给忘了。
“瑶瑶。”他蹲下身,在霍瑶耳边小声的提了义妁之事。
霍瑶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被她一同带进宫的义妁。
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家次兄,竟将她给忘了。
刚要开口,瞥见榻上熟睡的次兄,立霍瑶刻压低了声音看向刘彻。
“父皇,是我让义御医一起来的。您还记得上林苑起火那事吗?”
刘彻当即斜睨向霍去病,眼中含义一目了然。
这事他怎会不记得?这可是去病这小子头一回这般调皮捣蛋。
霍去病嘴角一抽,第一次懊悔,为什么看得懂帝王眼色。
霍瑶丝毫未察觉自己阿兄的窘迫,只顾着对刘彻说道:
“我原想着,那酒引起的火连水都浇不灭,定然比水厉害。”
“我们都是用水老清洗伤口,若换作那酒,或许清洗的伤口会更加干净,便让义御医试着用了用。”
刘彻顿时来了兴致。
就连霍去病的神色也微微一变,这才过去几日,莫非已然见了成效?
“今日义御医匆匆来我们府上,我便想着定是那酒起了效用,便让她一同随我进宫,想着给次兄用上。”
刘彻却突然开口问道:“那你就没想过用那酒来清洗食材?”
霍瑶诚实点头,“试过,那菜梗难吃了。”
提个问这话,刘彻不再犹豫,当即起身往正殿走去,“让义妁即刻进殿。”
霍去病紧随其后,霍瑶本想一同前去,可望着榻上熟睡的次兄,她立刻停住了脚步。
此刻回想听到次兄出事的消息时,她仍是止不住的心惊胆战。
她原以为,次兄能在便宜爹死后力挽狂澜,将濒临颓废的汉朝重带回巅峰。
这次不过是去洛阳处理武举事宜,还有绣衣直使跟着,定然能平安归来。
可现实却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记耳光。
或许,从她将未来之事告知次兄的那一刻起,历史的轨迹便已发生了偏移。
往后,该发生的事或许依旧会发生,未曾发生的事也可能会发生。
她不敢深想,若是次兄这次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会如何。
怕是早已崩溃了。
次兄于她,何止是亲人,更是她在这汉朝的保护神。
若没有他自小不动声色的庇护,她或许根本活不到今日。
看着熟睡中依旧眉头微蹙的霍光,霍瑶默不作声地爬上软榻,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次兄未曾受伤的那只胳膊紧紧抱在怀里。
正殿之中,霍去病的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那坛包扎严实的酒精上。
刘彻则翻阅义妁带来的诊断记录。
义妁立于殿中,神色沉静,口齿清晰地禀报着三只野兔的恢复状况,每一句都条理分明。
她的话还没说完,章晖便急匆匆地来到殿中。
他的身后跟着三个内侍,每个内侍怀里都抱着一只兔子。
打头那只野兔精气神十足,眼神炯炯地打量着殿内景致,若不是那内侍抱得紧,怕是早就已经蹿了出去。
剩下两只则又蔫头耷脑,安静地卧在内侍怀中,只有耳朵偶尔轻轻抽动一下,透着几分警惕。
眼前这一幕,已经说明了所有,也没必要再查验兔子的伤口。
可刘彻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在兔子身上有这般好的效果,换到人身上,还能这般有效吗?
他目光轻飘飘落到章晖身上,章晖立刻会意,当即带着三名内侍退出了宣室殿,顺便将那坛酒精也一并带走了。
刘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缓缓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眸中满是审慎。
若这酒精当真有这般奇效,汉廷在战场上的伤亡,起码能减少一半。
他看向霍去病,语气凝,“去病,你先好生安置那些酿酒工匠。”
“半月后,若这酒的效果当真如今日所见一般神奇,便让他们全力酿造。”
“我再拨给你一个院子,务必在冬日前,酿造出足够供应军需的酒。”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瑶瑶想要的百花酒、百果酒,暂且先搁置一旁吧。”
霍去病神色一凛,瞬间明白了刘彻话中的深意。
陛下这是打算冬日在出兵。
“诺,陛下!”
刘彻的目光随即转向义妁:
“你今后不必再去太医院当值了,便好生跟着宁平。”
“药方收集、医书编撰这些事,暂且交由你负责。”
“宁嫔若是有什么想做的,你须全权配合。”
“诺,陛下。”义妁恭敬地行了一礼。
离开太医院这个能让她大展拳脚的地方,义妁心中却没有半分惋惜。
或许自从她第一次踏入霍府,为宁平殿下诊治开始,她便结下了不解之缘。
回想宁平殿下说起要兴办太学、让女子也能读书识字时的坚定神情。
义妁在心中坚信,这位殿下,一定能做到她说的那些事,改变汉廷女子的命运。
她满心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