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沉默了,他是真的忘记了。
一旁的刘据在努力回忆了一番后,神色瞬间变得惊恐。
那可是博望侯啊,困于匈奴十余年,却始终未改汉臣气节,凭一己之力重回汉廷,又绘出了完整西域疆途图。
可就是这样一位能人,只因随李广出征,不仅弄丢了来之不易的爵位,还被贬为平民。
刘据一个激灵,“父皇!决不能让李将军连累舅舅和表兄!”
没了爵位不怕,赎刑也不怕,大不了赎金他来掏。
最怕的是迷失在漠北!
那可是匈奴的地界啊!
刘彻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初他让张骞同李广一起出征,本是想借他的识途之力,避免李广行军迷路,结果却是弄巧成拙!
若不是去病出奇兵,河西之战就成了一场笑话。
他抬眼望向殿中的沙盘,上面排列的便是他昨晚的战术演练。
这可是一场关乎汉廷百年基业、万千生民的决战,若是出了纰漏,汉廷说不准真成了秦末。
刘彻脊背立刻泛起一丝寒意,太可怕了,刘彻表示自己不敢往下想。
“李广年事已高,便不参与此次战役了。”
罢了,李广还是留在京中吧。
等驱逐匈奴,再让他去镇守一方城池便是,他的勇武,本就该用在守城御敌上。
至于李家的爵位,让他的子孙后辈去争便是。
其子李敢此番也随众将出征,让他去沙场建功夺侯,终究也是李家的荣光。
心中一定,刘彻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卫青站在一旁,将帝王的心思瞧得通透,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侧神色淡然的大外甥。
眉心微蹙,脸上隐有担忧:这么明显的针对,李广将军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去病?
卫、霍两家如今在汉廷虽如日中天,但李家乃是世代将门,根基深厚,军中旧部众多。
若是让李家知晓,李广此次未能随军出征,只是因霍去病的一句话,必然会结下嫌隙,怕是会有无尽麻烦在等着去病。
卫青满心不解,这一年多来,去病的行事愈发凌厉了,李少君便也罢了,不过是名方士,得罪便得罪了。
李广又是为何?
即使他在此次战役中立下战功,也决计比不上去病的。
卫青深深看向霍去病一眼,却见少年将军坦然回望,眼中没有半分心虚,一片坦荡自若。
卫青收回目光,心中轻叹:罢了,虽不解去病究竟有何用意,不过以他如今的战功与陛下的宠信,便是偶有过失,陛下也是舍不得责罚的。
更何况,有他与子夫在,只要去病不犯谋逆大罪,无论何种罪过,他们都能护这孩子周全。
霍去病在听到刘彻的话,便悄悄松了口气。
只要能保住李广的性命,李敢便没了挑衅舅舅的的理由,他自然也没有兴趣去寻他的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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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瑶用膳时便瞧出了卫子夫眼底的愁绪。
便是在现代,产假都有九十八天。
卫长公主是才坐完月子就匆匆忙忙离开了长安,纵然身边跟着太医令,会将她照料周全,可为人母者,哪有不忧心的道理。
剩下的三个子女虽在长安城中,看似想见便能见,却也有着层层阻碍。
刘据整日跟在刘彻身边,学习为君之道,没有多少时间来椒房殿,况且他是男子,即便与卫子夫是亲母子,也需避嫌,哪里能说得上什么体己贴心的话?
阳石公主忙着太素天宫的差事,向抽出空闲不容易。
而诸邑公主,霍瑶虽与她接触不多,却也知晓一些内情。
她因婚事,与卫子夫生了嫌隙许久,指望她来开解,无异于缘木求鱼。
可卫子夫这般整日沉浸在担忧里,久了定要伤了身子。
霍瑶双手托着下巴,细细的琢磨,必须想个法子,把姨母的注意力从这些烦心事上引开才好。
“想什么呢,瑶瑶?”
一只温柔的手抚到了霍瑶的发顶。
霍瑶直觉眼前一暗,卫子夫已经坐到了她的身侧。
随着卫子夫坐下,宫人也端来了数盘糕点。
霍瑶第一次对糕点没了兴致,她仰头看向卫子夫。
用膳时,坐的远没太瞧清,如今坐的近了,霍瑶才发现,其实卫子夫今日擦了不少胭脂。
粉黛虽浓,却偏偏遮不住眼底的疲惫,反倒衬得人愈发憔悴。
卫子夫自然也察觉到了小丫头眼中的担忧,却并未点破,只含笑捻起一块精致的糕点,递到她面前。
“瑶瑶来尝尝,这是膳夫新研制的点心,瞧瞧合不合你的口味。”
霍瑶乖巧接过糕点,脑中灵光一闪,一个主意浮上心头。
这法子未必能解姨母的根本愁绪,但至少能让她暂时从那些烦心事里抽出身来。
她抬眼,脸上多了几分雀跃,声音也轻快起来。
“姨母,我这些日子一直在上林苑,那儿的木芙蓉开得好看极了,不如我们也试试,用这些芙蓉花,能不能做出别样的胭脂来?”
卫子夫轻轻扬了扬眉,唇边的笑意终于多了几分,“这些花我从前也试过,做出的胭脂色泽质地,都远不如红蓝花,难不成我们瑶瑶,又琢磨出了什么新法子?”
“那是自然!” 霍瑶笑得眉飞色舞,“我这就去让人备材料!”
这话一说完,霍瑶立刻起身,快步去找月照,吩咐她赶紧备齐制胭脂要用的东西。
上林苑中草木繁盛,除了珍禽异兽,便是遍地的奇花异草
霍瑶这段时间一直在和义妁钻研针灸之术。
霍瑶的老毛病,一件事做久了就容易走入死胡同,需时常换些心思排解,林间游玩便是最好的方式。
逛得多了,摘的花草多了,前世看过的美妆视频便渐渐想了起来。
往日在上林苑,她心思都在针灸上,无暇顾及旁事,当时想来,很快便又忘了。
今日瞧见卫子夫脸上的胭脂,这些步骤立刻都想了起来。
月照办事素来利落,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将制胭脂需用的油纸、瓷盅、玉杵等器具齐齐备妥。
紧跟着,宫人又捧来了两大捧花枝来。
一捧是艳色灼灼的木芙蓉,另一捧是金粟般细碎的桂花。
霍瑶牵起卫子夫的手坐下,“姨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亲手做些胭脂,这宫里的胭脂再好,哪有自己做的有趣?”
卫子夫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浅笑。
目光扫过案上的花枝,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木芙蓉做胭脂,倒还说得过去,可这桂花颜色这般浅淡,如何能制成胭脂?”
“桂花自然不是用来做胭脂的。” 霍瑶笑得狡黠,指尖捻起一朵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它颜色太淡,做脂粉实在不够看。”
“我是想着,若是能把这桂花香提炼出来,往后春日夏日,哪怕桂树不开花,咱们在椒房殿里,也能时时闻着这股甜香,岂不是好?”
卫子夫闻言,眼底的倦意散了几分,多了些兴致。
她殿中自然有不少少府制出的纸张,各色香味应有尽有
可瑶瑶说的是 “提炼” 花香,这法子听着便与制香纸不同。
若真能将这桂花香亲手保存下来,倒也是一种奇特的感受。
当下卫子夫便取过了一枝桂花。
“瑶瑶,你先将这提炼之法与我说上一说。”
霍瑶立刻凑到卫子夫身旁。
“姨母,我们得先......”
整个下半日,椒房殿内一片热闹,卫子夫霍瑶二人一会儿捣鼓鲜花,一会儿熬制油脂,忙得是不可开交,连片刻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在宣室殿里推演了整整一下午的对战之策,刘彻只觉浑身都是疲惫。
揉了揉眉心,他便领着卫青、霍去病,还有一直在默记兵策的刘据前往椒房殿。
这个时辰了,晚膳应该已经备好了。
一踏入椒房殿,刘彻便是一愣。
往日里的椒房殿,整洁敞亮,连案上的茶盏都摆得丝毫不差。
可今日,正殿竟有些显得凌乱,
地上散落着各色花枝与花瓣,瓷臼里还留着捣烂的花泥,空气中混着芙蓉的甜香与桂花的清冽。
刘彻的目光落在殿中还在忙碌的两人身上,惊得连眉峰都挑了起来。
霍瑶那丫头倒也罢了,她满头满脸泥点子的样子他又不是没见过。
可让他那向来端方自持、连衣角都不曾凌乱的皇后,裙摆竟也沾了不少花叶,乌黑柔顺的云鬓间,还别着一朵半开的芙蓉花。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了当年在平阳侯府,那个舞袖翩跹、眼波灵动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