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唔……!”
剧烈的头痛像细针似的不停扎着太阳穴,额头和后脖子的汗水顺着头发、衣领往下流,没一会儿就把后背的衣服浸湿了。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的晕乎劲儿涌上来,胃里更是翻江倒海,酸水一个劲往嗓子眼冒。
莱特一只手撑着旁边的树干稳住身子,另一只手用力按住胸口来回顺气,喉结上下动了动,硬生生把快到嘴边的东西咽了回去。
上一代圣剑早就说过,这个“魔眼”是罗尼带着一股执念拼命祈求才出现的特殊东西。
那时候罗尼满脑子就想让莱特能重新拿起工具打铁,真心实意想帮莱特的忙,正是这份纯粹的心思,让恶魔以“魔眼”的样子附在了莱特身上。
也正因为这样,“魔眼”会在宿主每次打铁的时候自己醒过来,它先给宿主远超常人的好视力,但作为交换,每用一次都会一点点夺走宿主的“灵魂”,消耗宿主的生命。
这次是莱特主动硬把体内的恶魔弄醒的——他特意拿出比“魔眼”平时要得多的灵魂当诱饵,凭着自己的意志硬把那家伙藏着的力量引了出来。
虽然罗尼作为恶魔拥有的“魔剑精制”能力,用的时候也得付出类似的灵魂代价,但这会儿莱特全身被这种消耗感折腾的程度,一点都不比长时间高强度打铁轻。
真是矛盾啊,莱特皱着眉头,心里满是难受。明明没多久前才在心里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活着,可现在就因为用了“魔眼”,变成了这副虚弱狼狈的样子。
——但是,眼下我必须靠这家伙的力量。
正因为有“魔眼”帮忙,他才能清楚地“看到”尼禄和舒雅两人留在路边草木上的细小脚印。
莱特挥着胳膊拨开挡路的荆棘藤条,一步步往森林深处走,同时咬着牙忍着身体里不停传来的刺痛感。
就算脸颊被尖树枝划破,渗出血珠,也只是抬手随便擦了擦,接着拼尽全力往前跑。
让他情愿减少自己的寿命也要用“魔眼”力量的原因,不只是为了方便跟着两人的踪迹。
这片灰幕森林和附近的镇子一样,被人布下了好多藏起来的陷阱,而这些陷阱里最主要、也最危险的,就是“玉钢的劣质品”。
这种劣质玉钢和正经的玉钢完全不一样,就算没提前做祈祷仪式,也会轻易和空气里的灵气产生不正常的反应——说白了,它们特别容易爆炸,其实就是一个个小炸弹。
虽然这种炸弹的杀伤力比较弱,但设计它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炸伤对手的下半身,让对方没法动。也正因为要躲开藏在各处草丛、树根下的这些陷阱,莱特才必须靠“魔眼”的观察力。
仔细想想,在这个说不定啥时候就变成战场的地方,布陷阱的人应该不会布那种把自己人也卷进危险的陷阱。
所以,至少从森林里面到火山山脚下这一段路,陷阱的数量应该会相对少一点才对。
——希望前面那两个家伙没不小心踩到陷阱就好。
就在莱特心里带着这份担心暗自琢磨的时候,眼角突然瞥见前方的树缝里闪过一阵刺眼的光。
“——!”
下一秒,他的视线和耳朵里的声音就全被这光盖住了。一团白茫茫的光裹着一股强风冲开周围的草木,直直地朝着莱特的身体正面撞过来。
面对这突然涌来的巨大压迫感,莱特别说及时躲开了,就连正常喘气都变得特别费劲。
他只能把腿绷得紧紧的,死死盯着前面,光是为了不被这突然来的闪光晃得摔倒,勉强站在原地,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是刚才想到的那种劣质玉钢陷阱爆炸了吗?不对,感觉完全不一样。莱特在脑子里快速回想,很快就记起了这种现象到底是啥。
这闪光其实是“能看见的风”——就是那种强到极点的风,自己在使劲流动的时候发出的光。
就像之前那把魔剑“舒雅”曾经使出过的、能把空气撕开的强风一样——
那这么说,这阵“能看见的风”,是那家伙放出来的力量吗?
是已经以圣剑身份活过来的“舒雅”?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复活”并不是啥值得高兴的好事。
因为对于以前当自己剑身材料的魔剑“舒雅”,还有另一块材料“无铭”,现在的她一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
虽然从她的长相、说话的口气和一些习惯性的动作里,还能隐约看出过去魔剑“舒雅”的影子,但现在的她,性格已经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是两个不同的人。
她甚至连自己剑身上原来的印记都不知道,所以现在大家叫她“舒雅”,说到底就是沿用了过去的名字,其实就是个假名而已。
而最要命的一点是,她居然没法使出圣剑本该有的力量。
按照上一代圣剑的说法,作为继任圣剑的舒雅之所以没法发挥出该有的能力,好像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还有“她还没形成稳定的性格”这两个原因。
自己到底是谁?自己活着是为了啥?只要没法真正想明白这些问题,舒雅就永远没法熟练使用圣剑的力量。
“认清自己剑身上的印记吧,要是连这都做不到,你就只是一块普通的废铁罢了。“
上一代圣剑曾经这么提醒过她,认清自己的印记,能帮她明白自己的过去和本质,进而掌控力量——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这一个月来,尼禄一直陪着舒雅到处找能唤醒记忆的线索。她们俩都觉得,舒雅当魔剑时的那些记忆,会是帮她觉醒的关键,所以这段时间里,她们跑遍了各个地方,找所有可能和魔剑“舒雅”以及“无铭”有关的人、发生过的事,还有相关的地方。
莱特这段时间因为有自己要做的事,没太多机会陪她们、帮她们,但偶尔和尼禄碰面的时候,听尼禄说,她们找线索的过程不太顺利。到最后,她们还是啥都没找到,就迎来了今天这种紧张的情况。
说白了,现在都市和军国这边,是在少了圣剑这张关键王牌的情况下,马上要和帝政盟国打决战。
虽然这肯定是个巨大的打击,会让战局变得更难打,但现在就算再去说这件事好不好也没啥用,因为这时候再纠结已经发生的事,想改变没法挽回的过去,纯属自找不痛快,浪费时间。
总之——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舒雅应该还没法熟练使用圣剑的力量,既然这样,刚才那阵能形成“能看见的风”的力量,应该不是她弄出来的吧?
还是说,因为现在正面临着可能要命的关头,强烈的危机感逼着她的力量提前醒了?
——这些疑问,晚点再慢慢琢磨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楚真相。而眼下最着急的事,就是赶紧追上尼禄和舒雅她们,确认她们没事。
刚才还像一阵急雨似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风,没个征兆就突然停了。
直到刚才还因为那团白光变得模糊的视线,按说得花点时间让眼睛慢慢适应才能看清,可莱特硬是催动“魔眼”的力量,让自己的视力很快恢复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一次忍着体内翻涌的恶心感和太阳穴的痛感,双脚用力蹬地,加快速度往前跑。
就在他跑出这片密密麻麻的树林时,眼前的视线突然一下子开阔了。紧接着,和刚才的寒风完全不一样的、一股滚烫的热浪,猛地扑到了他的脸上。
他猛地冲出去,脚下的地面还留着地震后的轻微震动,前方很快出现一处被浓重热气和白色蒸汽裹着的地方——空气里满是火山灰特有的呛人味道,吸进肺里都带着烧得慌的疼。
一条烧得正旺的河流,没个预兆就横在视线正前方,几乎把所有能往前走的路都堵死了。
那是条一边不停沸腾、冒起大小不一样的泡泡,一边慢慢却稳稳地往前流的“河”,表面一直闪着亮黄色和深红色的光。两种颜色的光在流动中渐渐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刺眼的金色;
它在原本被火山灰盖得灰蒙蒙的森林里一直亮着,那光强得让人眼睛明显发疼,非得眯着眼才能勉强看清样子。更特别的是,它既有着液体的流动性,能像河水似的顺着地势漫开,又带着点类似固体的厚重感,河面上还一个劲往上冒像火苗似的白色气体,那些气体一碰到空气就赶紧散开,让周围能看清东西的范围变得更小了。
说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河”,而是“一边烧着一边不断熔化的岩石”——也就是“岩浆”。
这些岩浆是因为最近地震连着发生,把地壳震裂了,才从布莱尔火山里面喷出来的液体。岩浆一开始是朝着下游的城市流的,那时候城里还有些居民没完全撤走,情况一度特别危险,但好在前代圣剑的持有者在最关键的时候及时出手救了场。
她用圣剑里藏着的强大力量,一下子就在地上弄出一条又宽又深的沟,准确地把原本往城市方向流的岩浆,硬引到了远处的悬崖峭壁——也就是大家说的“爪痕”那里。
从那以后,岩浆就从火山口出发,穿过这片灰蒙蒙的森林,一直往“爪痕”流,形成了眼前这道没法跨过去的屏障。
这条岩浆“河”的另一边,在模糊的蒸汽里隐约能看到不少影子,仔细一看,那些影子正是恶魔兵器群的样子,它们排得整整齐齐的,透着冷冰冰的杀气。
但这会儿莱特根本没心思管它们,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住了。
他在自己这边的河岸上,离岩浆边不到十米的地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红发女骑士——尼禄。
“尼禄!”
莱特几乎是喊着冲了过去,小心地蹲下身,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生怕动作太大会让她的伤更重。
尼禄双眼闭着,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得裂了缝,只能有气无力地发出小声的哼哼,每喘一口气都显得特别费劲。再看她身上,到处都是被刀砍出来的伤口,深浅不一样的伤口还在一个劲往外渗血,把她红色的头发和衣服都染得更深了。
不光如此,她身上那件骑士团的制服好多地方都被割破了,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就连原本结实的护胸甲和肩甲也被砍得变了形、破了洞,惨得没法看。
——是那些恶魔兵器群干的吗?莱特在心里生气地想着,攥紧的拳头因为太用力,指关节都发白了。
“先说清楚,不是我们干的。”
一个低沉却特别有穿透力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那声音带着种奇怪的杂音,像金属摩擦似的刺耳,莱特一下子抬起头,警惕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带因为岩浆一个劲往外冒大量蒸汽,空气晃得厉害,导致看东西特别不稳,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但莱特有着“魔眼”的能力,刚好能补上这个缺点。
靠着“魔眼”,他能穿过一层层蒸汽,清楚地看到岩浆流另一边大致的样子。
他很快就发现,在那些恶魔兵器的正前面,有个身材高大的战士慢悠悠地站着,姿态特别从容,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岩浆流的宽度特别宽,至少有二十多米,别说一步跨过去,就算使劲助跑跳也根本不可能,所以敌我双方之间自然就保持着一段不算近的安全距离。
尽管这样,对面那个高大的战士,却给人一种好像就站在眼前的奇怪压迫感,那股看不见的气势让莱特的心脏都忍不住跳得更快了。
他穿着一身黑亮的铠甲,铠甲表面映着岩浆的金色光芒,没戴头盔,而是戴了个黑色的口罩和护目镜。
从装备来看,这些应该是为了保护呼吸道和眼睛,不被森林里飘着的火山灰伤到的防护用具。
虽然没法确定对方具体长什么样,但莱特一眼就认出了那家伙站着的姿势——那种沉着里带着点傲气的样子,他绝对不会记错。
这应该是之前跟尤夫?本一起在火山洞里遇到危险时,曾经在“冰之间”见过的那个人。
——没记错的话,那家伙叫荷列休。莱特在心里赶紧确定了对方的身份,警惕性又提高了不少。
尽管对面还有几个莱特看着眼熟的人,那些人也穿着类似的黑色衣服,手里拿着武器,但莱特的目光只紧紧盯着荷列休,好像对方才是唯一的核心威胁。
“……‘不是你们干的’?”
莱特重复着他的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一边反问,一边下意识地把尼禄往自己身后挪了挪,做好了随时要防御的准备。
荷列休看到他这个动作,只是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是那女人自己跑过来,然后自找的麻烦。”荷列休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小事。
“自找的麻烦?”
听他这么说,莱特才注意到尼禄的右手。他顺着荷列休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尼禄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剑。
那是一把两面开刃的剑——这把剑正是莱特和罗尼花了好多心思打造出来的“圣剑”——舒雅变出来的样子。
也就是说,之前在森林里看到的那道一闪而过的光,果然是舒雅释放出的风元素力量弄出来的。
莱特一下子就明白了前因后果,但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不过,荷列休说的“自找的麻烦”到底是怎么回事?尼禄为什么会自己跑到这儿来,还跟敌人起了冲突?
他想开口跟荷列休问这些问题,但话到了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
他很清楚,现在不是慢慢聊天的时候,尼禄的伤不能再耽误了,必须赶紧带她离开这儿去治伤。
莱特不再犹豫,小心地从尼禄手里拿过那把剑,因为情况紧急,他甚至没来得及把剑插进剑鞘,就直接把剑别在了自己的腰带上,然后用胳膊穿过尼禄的腿弯和后背,稳稳地背起受伤的尼禄,慢慢站了起来。
“你们觉得自己能跑得掉吗?”
就在莱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荷列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不容易察觉的嘲讽。他慢慢伸出右手,轻轻举起了手里拿着的一把双刃长剑。
如果莱特没记错,那把剑正是荷列休常用的武器——能当两种武器用的魔剑“西丝卡”,那把剑不光特别锋利,还能释放出破坏地面的力量。
“劝你别动手——”莱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开口警告,语气里带着压着的火气,“要是随便动手,你们的人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走掉。”
荷列休顺着莱特的话,瞟了一眼脚底下翻滚的岩浆,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
“确实是这样。”
他很清楚自己手里魔剑的威力,那是能把地面弄坏的强大武器。
要是在这种环境下用魔剑,力量的余波肯定会让岩浆溅起来,到时候不管是我方还是敌方,都会被高温的岩浆烫到,受很重的伤,更严重的是,溅起来的火星还可能引发森林大火,到时候所有人都得被困在这儿,绝不是受点小伤就能完事的。
但是——荷列休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莱特身上,只见他慢慢摇了摇头,否定了莱特的想法。
“不是这么回事。”
“……?”莱特不解地皱起眉头,不明白荷列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现在跟我打,肯定会吃大亏。”
荷列休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看不起人的意思,好像已经断定莱特不是他的对手。
——我可真是太爱把火撒在别人身上了。
莱特在心里不开心地想着,同时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其实从看到尼禄受伤倒地的那一刻起,莱特就已经气得快控制不住自己了,心里的火气就像快要喷发的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
虽然这次遇到敌人是没预料到的情况,但他还是没法原谅自己——他没能在尼禄受伤倒下之前拦住,没能保护好自己下定决心要守护的人。
说白了,他搞砸了,他对这样没用的自己特别生气,那种挫败感几乎要把他吞掉。他很清楚,要是现在拿起剑跟荷列休打,他不知道自己会因为生气闹到什么地步,很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但他更清楚,现在还有其他更该先做的事——尼禄的伤、撤走的路线、之后的救援计划,这些都比一时的火气更重要,他不能让火气控制自己的行动,不然只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反正回头我再找你算账,现在就先放你一马。”莱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语气坚定地说着,同时再次转身,准备离开。
“……”
荷列休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眯起眼睛,目光紧紧盯着莱特的背影,好像在判断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把手里的魔剑收了回去,插进腰间的剑鞘里。
莱特很清楚,荷列休之所以把武器收起来,不是因为怕了自己的火气,单纯就是他对脚底下的岩浆更在意,不想因为打架引发没法控制的灾难而已。
不管荷列休停战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对莱特来说,这都是现在最好的结果。
总而言之,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先带尼禄找地方治伤。
莱特不再犹豫,抱着尼禄,加快脚步转身——就在这时,荷列休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像一根针似的扎进莱特的心里:
“圣剑还没完全觉醒吧?”
莱特的身体先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心脏猛地一沉,他没想到自己最大的弱点居然被荷列休看出来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强行压下心里的慌张,不敢回头,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眼睛盯着前方,朝着来的时候的路快速跑起来。
在荷列休看来,他这样的反应,应该就像是心里有鬼在逃跑吧?
莱特忍不住用力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响,心里满是不服气和紧张。
——被发现了。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舒雅虽然已经初步觉醒成了“圣剑”,但还没以完整“圣剑”的身份真正觉醒。
她还不完整这件事,居然被敌人这么容易就发现了。这无疑给他们之后的计划,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