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战争结束啊,妥当的做法就是继续待在这里当帝政盟国的战士谋生吧。
毕竟眼下除了这份能让自己勉强立足的差事,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出路。
况且被剥夺僧侣资格的我,早已被祖国拒之门外,连回去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我根本没什么选择,只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话说回来 ——“
诺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心里纠结很久的疑问,随后终于下定决心问道:
“为什么你要杀害孤儿院的那些人呢?“
其实从一开始见到荷列休,诺亚就藏着这个疑问,对他来说,这肯定是当前最想弄明白的事情,没有之一。
荷列休看着诺亚认真的眼神,心里很清楚对方的困惑,他本来就没打算隐瞒这件事,所以直接开口回答:
“我好像之前提过了吧。因为孤儿院的孤儿和神父,当时已经威胁到我的性命,我是为了自保,才杀了他们。“
“是的,我记得你说过这个理由。不过那些人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孤儿和神父,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威胁你的性命呢 ——“
诺亚追问着,眼神里满是不解,他实在没法把 “威胁别人性命 “和 “孤儿院 “这两个概念联系起来。
“因为那个地方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孤儿院,它本质上就是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诺亚听到这个陌生的说法,更困惑了,不由得微微歪着脑袋,等着荷列休进一步解释。
“简单说,那地方是专门引诱其他国家的传教士过去,然后对他们进行处决的场所。那些人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把它伪装成看起来没危险的孤儿院。“
“…………“
听完这番话,诺亚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反驳或追问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看着荷列休。
荷列休没在意诺亚的反应,只是干脆地继续说下去:
“小国之间的摩擦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国家地盘小、实力弱,想在复杂的局势里保住自己,就更难了。所以他们会想尽办法,把那些可能抢走本国国民信仰、动摇统治根基的其他宗教思想彻底清除。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算搞出那种违背道义、看起来很可笑的伪装场所,他们也完全不在乎。当这种极端的做法变得理所当然之后,就足以说明前同盟国已经病入膏肓,再也没法挽救了。“
前同盟国 —— 荷列休虽然用这个词统称,但其实这种说法很不准确。
事实上,那所谓的 “同盟国 “,只是一群各自为战的小国,靠着点小聪明互相争斗、勉强凑起来的团体,内部矛盾特别多,随时都可能散伙。
过去,那片区域里也有过一个想靠和平政策把周边小国统一起来的国家,但据传闻,那个国家的国王后来被身边的大臣下毒害死了,这个统一计划也就此停下,再也没推进过。
荷列休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要是没有前帝国伸手搞合并,强行把那些小国拉到自己麾下,前同盟国说不定早就散架,不存在了。
更何况还有传言说,当年毒死先王、并且暗地里和前帝国勾结,导致统一计划失败的人,就是那个叫兰斯洛特?道格拉斯的。“
说完这些背景,荷列休把目光重新投向完全说不出话的年轻战士诺亚,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跟你说,那次在孤儿院杀人,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杀人。“
“啊?“
诺亚听到这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眼神就像在说 “这怎么可能 “—— 在他看来,荷列休说起杀人时的语气太平淡了,实在不像是第一次干出这种事的人。
“在那之前,我一直严格遵守不杀人的原则,毕竟我祖国的教义里就是这么写的,这是我从小到大都要遵守的规矩。就算是被困在那座伪装成孤儿院的地方,我一开始也没打算杀任何人。可是,当他们趁我半夜睡觉的时候突然偷袭,我在特别慌乱的本能反应下,失手杀了一个小孩 —— 当时我只是想挥刀吓唬一下,阻止他们靠近,结果不小心切断了那孩子的喉咙。现在我也想通了,既然已经破戒杀了人,那多杀几个,本质上也没什么不一样吧?“
“呃……“诺亚被荷列休这番直白的话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
“一旦杀了人,犯了杀人的罪就已经定了,不会因为之后做了什么而改变。“
荷列休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易察觉的自嘲。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当初的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 “失败 “罢了 —— 一场永远没法挽回的失败。
不杀人的教义 —— 这是从他出生开始,就不断被家人、教会灌输的理念,早就深入骨髓,成了他精神世界里没法动摇的一部分。
至于教义为什么严格规定不能杀人,教会里好像有一套完整的理论来解释,但对荷列休来说,他对这个概念的理解,与其说是靠理性分析,不如说更像是靠感觉去接受和遵守,这是一种深入本能的认知。
“不管有什么理由,反正就是不能杀人。“这是他过去一直坚信的道理。
那 —— 要是真的杀了人,会变成什么样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在他亲手弄脏自己的手,犯下那桩没法挽回的过错之后,再次不靠理性、只靠感觉弄明白的。
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没法补救的错事,彻底走上了偏离正常人的歪路。
毕竟自己确实杀了人,而人死后,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这件事没有任何补救的办法,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失败了 “—— 荷列休在脑子里翻遍了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话来形容当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虚脱感。
他不知道夺走别人性命这个既成事实,该用什么方式去弥补。
正因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才会陷入深深的绝望和虚脱之中。
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过去到现在积累的人生点滴,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都彻底白费了,没有任何意义。
没错,荷列休?迪斯雷利 “失败 “了。
失败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在 “做人 “这件事上失败了吧。
“不管是杀了一个人,还是杀了五十个人,杀人这个核心事实都不会变,罪的本质也没区别。“荷列休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得让人害怕。
“…… 那也是你祖国教义里规定的内容吗?“诺亚忍不住问道,他实在想不通,这种极端的想法是从哪来的。
“不是,这只是我自己经历过那件事之后,产生的想法而已。“荷列休摇了摇头,否定了诺亚的猜测。
说到这,荷列休突然顿了一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现在他们聊的话题这么沉重,甚至涉及自己杀人的过去,说不定会让诺亚这个性格本来就有点胆小的同事,对自己产生恐惧,进而躲着自己。
不过,荷列休很快又回过神来 —— 就算有这种考虑,现在也来不及回头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想掩饰或者收回,都不可能了。
“总而言之,我已经‘失败’了。所以在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我都不在乎了,怎么样都行。“
顺其自然就好 —— 这是荷列休后来一直抱有的心态。
在那之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杀了所有朝他冲过来的人。
毕竟 “失败 “这个事实已经没法改变,杀一个人和杀五十个人,在他看来,也没什么本质上的不一样。
荷列休?迪斯雷利的人生,其实在他失手杀死那个小孩的那一刻,就已经跟着结束了。
“之后的日子,就像个木偶一样,别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吧,我觉得这样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荷列休早就放弃了对生活的期待,放弃了对未来的打算,甚至放弃了作为 “人 “的自我。
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又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 那,诺亚听到这些话之后,会怎么想呢?
荷列休在心里默默地想。他和诺亚?加德莱特认识才短短几个月,相处的时间不算长。
但这段时间里,两人已经像这样每天一起进行模拟训练,一起执行任务,按正常情况来说,交情应该会很快建立起来才对。
可是今天,荷列休主动说出了自己杀人的本性,讲了这些阴暗的过去,这肯定会对诺亚造成冲击。
两人的关系至少没法再像以前那样轻松自然了。
诺亚看荷列休的眼光,肯定会变吧。荷列休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 —— 这个性格软弱、心地单纯的人,说不定会单纯地害怕自己,之后尽量躲着自己,不再有任何来往。
不管最后是哪种结果,荷列休都不在乎了 —— 反正他的人生早就 “失败 “了。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就在荷列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诺亚突然开口了,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
“或者说,我放心了。“
荷列休听到这话,不由得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带着点疑惑反问道:
“…… 你放心了?为什么会放心?“他实在没法理解诺亚的反应,按他的预想,诺亚就算不害怕,也该感到震惊或者排斥才对。
“是的。我以后也打算继续当帝政盟国的战士,留在军队里。所以,能有荷列休先生你这么有本事的人一起作战,对我来说真的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刚才听了你说的话,我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反而落了地,感觉松了口气。不管当初发生那件事的理由是什么,我只希望你以后也不要辞掉战士团的工作,能继续留在这,好吗?“
诺亚认真地说着,眼神里没有一点恐惧,只有真诚。
“…… 你听到这些,就只有这样的反应?“荷列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又确认了一遍。
“?是啊,就只有这样。“诺亚一脸坦然地回答,似乎完全没觉得荷列休的过去有多可怕。
荷列休疑惑地歪着头,盯着诺亚看了一会儿,随后,又把目光移到一直站在诺亚身边、紧紧拽着诺亚胳膊的那个少女 —— 菲萝尼卡身上。
菲萝尼卡迎上荷列休的目光,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灿烂又直接,就好像看到自己珍藏的玩具变好了,从心里感到高兴似的。
这时,菲萝尼卡突然开口问道:“独立自由都市现在正在搞市民移居军国的计划,对吧?“
诺亚愣了一下,接着点头:“应该是吧,我之前也听说过这个消息。“
菲萝尼卡继续问道:“那为什么不袭击他们呢?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要阻止这个计划并不难。“
—— 啊,我差点忘了。荷列休听到菲萝尼卡的话,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他突然意识到,诺亚这个人,其实早就 “失败 “了。
自从第一次被菲萝尼卡看上,被迫卷进这些纷争开始,诺亚就已经走上了和自己类似的、偏离正常人的歪路。
就像自己一样,诺亚也慢慢变成了那种杀一个人或者杀五十个人,都觉得没什么差别的人。
“诺亚?加德莱特。“荷列休看着诺亚,慢慢开口。
“呵,是的,荷列休先生,我在。“诺亚应道,语气依旧平静。
“你至少要好好活下去啊。“荷列休看着诺亚,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感慨,还有一点不容易察觉的期待。
荷列休现在特别确定一件事,不管对着哪个宗教的神发誓,他都敢肯定 —— 要是这场战争最后是帝政盟国赢了,那这片大陆的毁灭,应该也快了。
毕竟,像自己这样的疯子,还有诺亚这样的 “失败者 “,都聚集在这个国家里。
这样的国家,是不可能给大陆带来真正的和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