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满足无铭想单独谈话的这个需求,原本围坐讨论的众人纷纷停下了,讨论暂时告一段落。
每个人都很配合,没有多问具体原因,只是默默收拾起手边的文件或工具,准备按各自的安排离开。
为了更细致地研究 “圣剑” 的锻造工作,莱特率先起身,顺手拿起放在桌边的设计图纸,罗尼和几位圣剑师也跟着站起身,几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圣剑,一起走进了隔壁的锻造场;
宇国整理好记录用的笔记本,和莱尔对视一眼后,两人并肩朝着办公厅的方向走去;
尤夫则快步走到门边,一边穿外套一边说需要先离开,得赶在傍晚前跟朱莉汇报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确保信息不遗漏。
希尔和哈泽尔也拿起放在墙角的巡逻装备,两人检查了一下通讯器的电量,随后朝着市区的方向出发,去执行各自的巡逻任务。
离开的时候,两人特意在门口停下脚步,分别跟站在原地的无铭说了话:
希尔拍了拍无铭的肩膀,语气带着熟稔的亲近:“之后一定要把详细情况告诉我啊,咱们是朋友,每天住在一起,我总得知道这些事吧?”
哈泽尔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带着真诚:“那我也得知道。毕竟好不容易,嗯,咱们从之前不太熟到现在关系才变得这么好,有消息可不能瞒着我。”
两人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之后 ——
原本还有不少人的现场,一下子就只剩尼禄和无铭两个人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街道嘈杂声。
尼禄先打破了沉默,看着无铭问道:“关于谈话的地方,你想去哪儿?是找个安静的茶馆,还是去别的地方?”
无铭微微垂眸,思索了几秒后抬起头:“能带我去魔剑‘舒雅’所在的地方吗?我有些话想结合它一起说。”
尼禄听后点了点头,她明白接下来的谈话很可能少不了这把剑,于是不再多问,率先迈步:“那跟我来吧。”
随后带着无铭穿过两条街道,来到七号街附近临时搭建的棚屋区。
这片棚屋是之前城市调整居住区域时搭建的,设施简单却很整洁,这里就是安尔一家暂时住的地方。
走到其中一间棚屋前,尼禄推开了虚掩的房门,朝着屋里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
刚走进屋,就看到女仆菲欧的身影在里屋晃动,她又补充道:“抱歉啊菲欧,刚好有客人来 ——”
可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停住了。
因为 “咚嚏啪嚏!” 一阵杂乱的声响从里屋传了出来,像是有东西被撞倒在地,还夹杂着布料摩擦的声音。
该不会是进了强盗吧?
尼禄瞬间汗毛倒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的佩剑,眼神警惕地看向里屋门口。但很快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因为女仆菲欧?摩根正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从里屋慢慢走了出来,只是衣角似乎有些凌乱。
菲欧看到门口站着的尼禄和无铭,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有些尴尬地抬起手打招呼,眼神还不自觉地瞟了一眼里屋方向:“喔、喔,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尼禄啊。没想到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平时这个点你都还在外面忙呢。”
尼禄没有忽略她的小动作,指了指里屋方向,疑惑地问:“菲欧,怎么回事啊?刚才屋里动静好大,像是有东西摔了。”
菲欧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摇头,语气故作自然:“嗯嗯 ——?有吗?你听错了吧,我一直在这里打扫,没什么动静啊。”
尼禄盯着她,继续追问:“…… 而且,我刚才明明看到你是从我妈妈的卧室里出来的,你去妈妈卧室做什么?”
菲欧被问得一慌,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连忙解释:“啊!?啊,我刚才在打扫夫人的卧室呢!卧室里的灰尘有点多,我就进去擦了擦桌子,尼禄你听到的肯定是我挪动桌椅打扫的声音!”
尼禄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总觉得这事很可疑,忍不住朝她翻了个白眼,心里清楚她在说谎,但也没戳破。
菲欧是个棕发梳到脑后、露出光洁额头的女人,平时总是穿着朴素的围裙式连衣裙,围裙上还绣着小小的花朵图案。
作为安尔家专属的女仆,她在安尔家待了有三年多,年纪比尼禄大不了多少,也就两三岁的差距,身上有种很亲切的大姐姐气质,平时对尼禄很照顾,所以跟尼禄的关系就像亲姐妹一样。
不过最近半个多月,菲欧的样子有点不对劲。总是时不时地躲着尼禄,有时候还会和妈妈露西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看到尼禄过来就立刻停下。
尼禄怀疑她有事瞒着自己,而且连妈妈露西?安尔也站在她那边,每次自己问妈妈,妈妈也会岔开话题。
之前几次追问菲欧,得到的都是这种敷衍的回答,次数多了,尼禄也就不想再接着问了,想着等她们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 总之,先不说这个了,我带客人来了。我们先去我房间聊,菲欧你能帮忙拿点饮料过来吗?不用太复杂,白开水或者果汁都行。”
尼禄转移了话题,指了指身边的无铭。
“知道了 —— 不对,等一下!”
菲欧连忙叫住她,语气带着急切。
尼禄正要转身朝自己房间走,手腕突然被菲欧伸手抓住了,力道不算重,但很坚定。
尼禄疑惑地回头:“怎、怎么了?还有事吗?”
菲欧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看着尼禄说:“有件事想拜托你,希望你能把某个日子空出来,那天不要安排其他事情。”
说完,菲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后指了指上面标注的一个日期,正是不久之后的一个周末。
尼禄之前就隐约觉得菲欧和妈妈不对劲,此刻听到这话,再联想到之前的种种反常,心里大概有了猜测,脸上带着点无奈说道:“…… 我都说过不要办婚礼了吧?你们是不是还在琢磨这事?”
菲欧被说中心事,瞬间慌了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什、什什什什什什…… 你在说什么啊!我、我知道啦!我就是随便问问!”
尼禄看着她涨红的脸,心里觉得好笑。
这女仆真是不擅长说谎,一被戳穿就露馅。
看她的性格,遇到这种事会慌乱,也没办法,毕竟她一直都很实在,不懂得掩饰。
—— 妈妈的移居顺序会排得那么靠后,估计也是因为这事吧。
尼禄心里默默想道。
尼禄因为要留在城里负责驻守工作,没办法跟她们一起走,但妈妈露西和负责照顾妈妈日常起居的菲歇,已经决定下周就搬去军国。
露西上周知道这个移居计划的大致情况后,当天就去找了负责安排移居的工作人员,提出要把安尔家的移居顺序往后排。
她们俩是自卫骑士团成员的家属,按照规定本可以优先安排,这么做按理说也没什么问题。
当时露西跟尼禄解释说 “还是让普通市民先撤离吧,他们更需要早点安定下来”——
当时她们说的就是这个理由。
刚才菲欧指定的日期,正好在她和露西搬走的前几天。
尼禄心里清楚,露西说的理由或许不算撒谎,确实有想让着普通市民的意思,但主要还是为了腾出时间准备自己的婚礼,这么想应该没错。
既然她们这么用心,从之前就开始偷偷准备,尼禄也不好意思再强硬拒绝了。
她甚至能想到,菲欧肯定已经跟妈妈商量过,接下来还会去联系莱特和罗尼,让他们也帮忙准备。
虽然尼禄一直坚持不想办婚礼,觉得太麻烦,但看在家人这么用心的面子上,恐怕还是得让步了。
“好吧…… 我再想想。”
尼禄没有直接答应,只是随口应付了菲欧一句,心里还在纠结,但态度已经软了下来。
随后她轻轻挣开菲欧的手,决定先把无铭带到自己房间,免得耽误谈话。
尼禄先让无铭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坐下,跟她说了句 “你稍等一下”,然后自己又回了一趟客厅。
客厅靠窗的高处架子上,小心翼翼地放着一把细剑 ——
那就是装在胭脂色剑鞘里的魔剑 “舒雅”,剑鞘上还刻着精致的花纹。
之前因为城市偶尔会有轻微地震,为了防止剑从架子上掉下来摔坏,尼禄还特意用一把小铜锁把剑固定在了架子上。
尼禄搬来一张小凳子,踩上去解开锁,小心地把剑拿下来,然后拿着剑再次回到房间。
房间里,无铭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等着,没有四处张望打量房间,很守规矩。
她手里拿着菲欧刚才端来的杯子,杯子里是温热的果汁,她没有喝,只是轻轻握着。
让人觉得奇怪的是,她的后背挺得笔直,坐姿十分端正,不像放松休息,反倒像是在认真等待重要的事情。
尼禄走到房间中央的床榻边,把剑平放在床榻中间,避免剑鞘被碰到。
之后她自己则坐在床沿,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无铭:“…… 那咱们赶紧说正事吧,你刚才说想结合舒雅说的事,是什么事?”
“我原本是一把不能变成人类、也没有自我意识的魔剑。”
无铭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切入了正题,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
“而且,在很久之前,我还曾经一次耗尽了所有寿命,就那样彻底消亡了,连一点碎片都没留下。但后来帝政盟国做了一项秘密实验,他们找到了我之前的残屑,把那些残屑和‘陨铁’混合在一起,重新进行锻造,才把我复原成了现在这把马来短剑形态的魔剑。”
无铭停顿了一下,眼神看向床榻上的舒雅,似乎在回忆过去的事。
尼禄听到 “实验” 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追问:“实验……?什么实验?帝政盟国为什么要做这种实验?”
“具体是什么实验我不清楚,但肯定是和武器研发有关的实验。这和我之后要跟你说的、关于锻刀技术的事有关。”
无铭回答得很坦诚,没有隐瞒自己不知道的部分。
尼禄心里泛起疑惑:
难道她从一开始找自己单独谈话,就准备说这件事?
一直在暗中准备,就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无铭没有理会尼禄的疑惑,语气依旧平淡,却很流畅地继续说道:“另外,就像之前那位锻造师莱特推测的那样,军国的圣剑师掌握着独特的锻剑技术,独立自由都市的恩兹家也有他们自己研发的锻刀技术,前帝国作为曾经的强国,当然也有类似的、属于他们自己的锻刀技术。”
尼禄听到这里,这才恍然大悟,之前心里的一些疑问也有了方向。
如果莱特的推测 ——“锻刀技术泄露” 是真的,那这种技术泄露的情况,肯定不会只发生在军国和独立自由都市这两个地方。
就像无铭说的那样,其他有锻刀技术的国家,比如前帝国,也大概率会出现同样的技术泄露事件。
但…… 尼禄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语气带着困惑:“我之前听负责整理技术档案的人说,前帝国和前同盟国,都没有刀的锻造方法流传出来啊…… 他们的技术不是一直保密得很严吗?”
就算是最近这一年,各个国家之间因为锻刀技术的归属和泄露问题,引发的纠纷也从来没断过,每次有技术疑似泄露的消息,都会引起一阵混乱。
尼禄之前参加过的三国一市会议上,曾因为技术相关的讨论引起过不小的议论,会议期间还发生了玛莉亚?法罗毕希尔被齐鲁撺掇,想拐走莱特的事。
结合这些过去的经历和已知的信息一起判断,这个国家确实没有传人锻造法,这一点应该是能确定的。
“肯定是这样。因为当初传到这个国家的,根本不是‘技术’。”
“啊?”
尼禄听到这个结论,脸上马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下意识地发出了疑问。
“他们真正继承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 具体来说,是锻造圣剑需要的各种材料的‘知识’,还有这些‘材料’本身。”
“不会吧?”
尼禄睁大眼睛,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她压根没料到事情的真相会是这样。
“所以你 ——”
尼禄正想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问下去,却被无铭抢了话头。
“肯定是你想的那样。我的存在,就是前面这些推断的依据。他们把本国传下来的圣剑材料,也就是陨铁,跟魔剑做融合实验,想看看最后能得出什么结果。说实话,他们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这些真相,但从之前和锻造师聊天的内容里,我已经能琢磨出个大概情况了。”
“……”
尼禄没马上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无铭,脑子里在快速消化刚听到的信息。
消化完这些信息后,尼禄心里立刻冒出一个必须弄明白的问题,于是她开口问道:“那,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无铭作为这么重要的实验产物,帝政盟国按说绝不会轻易放她走。
尼禄接着补充自己的疑问:“之前跟莱特交过手的帝政盟国士兵,还有西丝卡,都曾在火山洞窟里看到你跟我们一起行动。按帝政盟国的做事风格,就算现在突然派兵把你抢回去,也完全有可能,但他们一直没动静。”
“可他们确实没采取任何行动。这就说明,对他们来说,我的价值还没高到需要冒险派兵抢回去的地步。”
“没有那个价值 ——”
无铭说这句话时,语气和刚才解释情况时完全一样,平稳得没一点起伏,但尼禄却隐约能从这平静的语气里,感觉到一丝不容易察觉的自嘲意味。
“在混进陨铁恢复成魔剑之后,我的威力确实变大了,但说实话,这次实验的成果也就只有这一点而已。我身上的力量,跟真正的圣剑根本没法比。所以在那之后,我就和其他普通的魔剑一样,成了众多武器里的其中一把,被拿去参加各种战斗。这些都是最近才发生的事,而他们对圣剑的追求,也在那之后就停了。”
“不再追求圣剑了?”
尼禄皱着眉追问,但无铭只是摇了摇头,回答说:“关于这一点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不过,除了锻造圣剑之外,他们确实也在试其他能封印霍尔凡尼尔的办法。或者更准确地说,最近他们在拼命收集大量的魔剑,就是这些替代办法里的其中一环。对他们来说,少了我这一把魔剑不算什么大事,毕竟他们现在手里已经有好多魔剑了。”
用圣剑以外的方式压制霍尔凡尼尔?而且还是靠大量的魔剑来实现?
尼禄对这个新信息一点概念都没有,但她很清楚,必须把这些情报完整地告诉宇国和莱尔。
想到之前无铭一直死活不肯说这些情况,尼禄心里就有点生气,毕竟现在看来,无铭说的这些内容,每一句都很有价值。
就在这时候,尼禄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无铭之前提供的所有情报里,都没提到过。于是她调整了一下语气,又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儿?”
尼禄回忆起和无铭相遇的机缘,当时只是在前同盟国碰巧保护了一个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女人”,之后虽然慢慢弄清楚了她的真实身份,但无铭并没有采取什么明显的行动,只是经常拉着希尔在城里到处逛。
最开始的时候,尼禄还怀疑过无铭是来当内应的,可现在看来,从没见过这么清闲的间谍,所以这个怀疑早就打消了。
“我很想知道你们这一个人和一把剑的故事最后会怎么样。”
无铭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这番话背后的真正意思,到底是什么?尼禄在心里暗自琢磨。
和之前面对提问时能说会道的情况不一样,这次无铭没马上回答,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尼禄能隐约感觉到,无铭在仔细挑合适的词,想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我挺羡慕魔剑‘舒雅’的。”
过了一会儿,无铭终于慢慢开口,语气很郑重,就像在说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尼禄没有催她赶紧说,只是保持耐心,静静地等着无铭继续讲。
“我是一把没有心思的魔剑,是没有自己想法的工具,存在的意义就是攻击别人,本质上就是一件凶器。但在我眼里,魔剑‘舒雅’的言行举止却很像人。她会像人那样生气,会像人那样难过,甚至愿意为了你拼命……
所以我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现在这样,之前她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她住的环境是怎样的,还有她心里真正的想法。我想尽可能弄明白这些事,所以才愿意接受你们的照顾,留在你们身边。”
看着正在慢慢说话的无铭,尼禄在心里暗自想:
无铭其实就是以前的舒雅啊。
她想起了当初那位只能感叹自己是 “伤害别人的剑” 的战友,后来舒雅慢慢克服了这种感叹,一步步变成了 “保护别人的剑”。
正因为尼禄亲眼见证了舒雅的这个转变过程,所以才敢这么肯定地判断。
“你说你没有心,其实是骗人的吧。”
尼禄看着无铭,语气肯定地说。
“…… 原来是这样,确实,这段时间跟你们相处下来,我已经跟你们很熟了。”
无铭没有直接反驳尼禄的指责,也没有明确承认,只是平静地回应道。
“如果用人类的话来形容这种感觉,大概应该叫‘合得来的同伴’吧。魔剑‘舒雅’之前也说过跟你差不多的话。”
听到这儿,尼禄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心里暗自想:
果然是自己的战友,想法居然这么像。
无铭没在意尼禄的笑声,继续说道:
“我特别‘感谢’希尔,我在这儿的生活,全靠她帮忙才能过得顺利。哈泽尔也慢慢愿意‘接受’我了,不像最开始那样对我满是防备。
除此之外,我还认识了其他几个‘有意思的’孩子,吃了好多‘好吃的’东西,看到了好多以前从没见过的‘漂亮’景色,也留下了好多珍贵的‘回忆’…… 现在,请你再告诉我一次,尼禄?安尔……”
虽然无铭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话里,已经用了很多描述 “人类情感的词”,这和她最开始不爱说话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身上真的有心吗?”
“肯定是有的呀。”
尼禄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不知道是因为得到认可而开心,还是因为自己常说的口头禅被尼禄学去而觉得有意思,原本面无表情的无铭,眉毛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变化,被尼禄清楚地看到了。
“就算我真的有了心思,这份心思也是魔剑‘舒雅’带给我的。是她给了我机会,让我有了心这种东西。
所以现在,该轮到我做点什么了,我必须报答她对我的这份恩情。我想这么做 —— 是我身上的‘心’,希望我能成为她的助力。如果我身体里的‘陨铁’能帮我实现这个心愿,我非常乐意献出来。”
这是无铭从心里发出的愿望,既不是因为圣剑的指示,也不是被谁命令,而是她自己的心主动提出的要求。
“但我身体里的‘陨铁’,只够当新圣剑的原料之一。”
无铭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
“…… 就算要让你变成圣剑的原料,你也愿意吗?”
尼禄看着无铭,认真地确认道。
“肯定是愿意的。就像我希望能成为魔剑‘舒雅’的助力一样,我也想为希尔、哈泽尔,还有这座城里的人出点力。所以,不管需要我做什么,我的条件都跟之前说过的一样。”
无铭的条件,是希望锻造新圣剑的原料里,也能用上魔剑 “舒雅”。
本来按照计划,只用无铭这一把魔剑就够了,毕竟她是 “含有陨铁的魔剑”,本身就包含了锻造圣剑必须的三种原料里的两种。
但无铭却坚持希望原料里再多加一把魔剑,她这么做,不只是为了保护这座城里的人,更是为了救舒雅。
为了拯救一切 —— 这句被尼禄当成人生信条的话,现在正由无铭用自己的身体一步步做到,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 你应该不讨厌自己马上要做的牺牲吧?“
尼禄看着无铭平静的侧脸,语气里满是甩不掉的担忧,她一直怕无铭是在勉强自己接受这样的结果。
否定的回答几乎没犹豫 —— 无铭慢慢开口说:
“和舒雅融合,一起变成一把圣剑,这事本身,不算违背或者牺牲我的价值观。“
“是、是这样吗?“
尼禄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接着又带上几分不确定,她还是没法完全放下心。
“因为,融合之后,这把新圣剑就能让你亲手用了。“
无铭的声音还是很平稳,却带着一种特别的力量。
这句话让尼禄彻底吓了一跳,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表情:
“啊……?“
“之前你用的魔剑 “舒雅 “,每挥一次都满是昂扬的劲头,我也 “期待 “着,等你用我的时候,我能像她那样,散发出属于武器的光芒。“
无铭的话里,第一次透出了些真切的向往。
—— 作为一名剑士,能得到武器这样的认可,绝对是最了不起的赞美了。
被武器主动选中当使用者的开心,在舒雅暂时离开后,就被尼禄慢慢忘了,现在重新涌上来,让她忍不住觉得心里一阵发热,连指尖都有点发烫。
尼禄用力压下翻腾的情绪,满是感激地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点不容易听出来的颤抖:
“谢谢!——“
“不过,这事也不是没有其他要考虑的问题。“
无铭的话突然转了个弯,打断了尼禄的情绪。
啊?
尼禄猛地抬起头,刚放松下来的神经一下子又绷紧了,眼神里全是疑惑。
“就算我们把我、魔剑 “舒雅 “,还有玉钢 —— 这三样混在一起,成功打造出一把新圣剑,也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因为这把新圣剑最后有的自我意识,可能不是我,也不是舒雅,而是一个全新的存在。“无铭一字一句地解释着,语气很严肃。
尼禄听完,脸上满是惊讶,这种可能性她之前完全没考虑过,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 你的意思是说,新圣剑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性格,既不是你,也不是舒雅?“
她小心地确认着,生怕自己理解错了。
“肯定是这样。我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无铭顿了顿,接着说,“当年 “陨铁 “让已经活到头的我重新活了过来,还给了我人的样子。但另一方面,我以前本来有的名字和过去的痕迹,却全没了。
我会被叫做 “无铭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陨铁 “本身是种有很多不确定因素的特殊东西,它最后会对魔剑 “舒雅 “的性格造成什么影响,我现在也没法给出准话。“
舒雅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 —— 这个想法在尼禄脑子里挥之不去,让她呆呆地愣住了。不过很快,她又想起一件关键的事,赶紧开口问:
“这事,舒雅她…… 知道吗?“
“她肯定知道,这事是我亲口告诉她的。“无铭的回答一点都没犹豫。
“既然这样,那就没事了。“
尼禄轻轻松了口气,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
因为舒雅已经亲自拜托过她了。
就算早就知道自己的性格可能会消失,舒雅还是选择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战友,没藏着掖着,说出了关于 “陨铁 “的秘密。
现在既然没有其他能救舒雅的办法,尼禄也只能下定决心,她必须回应战友的那份期待,不能让舒雅的信任白费。
“谢谢你把这些都告诉我,无铭小姐。接下来,我也正式拜托你,帮我一起救舒雅。“
尼禄的语气特别认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 你真的,已经决定好了吗?“
无铭看着尼禄,又确认了一遍。
“……?是啊,我真的已经决定了。“
尼禄有点疑惑,不明白无铭为什么还要再问一次。
“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
无铭没管尼禄的疑惑,还是执着地反复确认,这让尼禄心里更疑惑了。
眼前的无铭,脸上还是像人偶似的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一点情绪变化。
不过,就算这张脸没表情,尼禄还是能隐约感觉到,无铭的话里透着一种强烈的诉求,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被无铭这么盯着,尼禄 —— 终于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变了。
现在,尼禄总算注意到了那个被自己忽略的关键问题。
“………… 你…… 还有舒雅,变成圣剑之后,会怎么样呢……?“
尼禄的声音放轻了不少,带着一点不安。
“我们得完成当初被派的任务,也就是再一次封印霍尔凡尼尔。之前已经有过这样的例子可以参考了,一旦变成圣剑,就得待在布莱尔火山深处,在那儿守好几百年。“
无铭的话里,透出了几分无奈。
就算舒雅能成功复活,就算她和尼禄能再见面,她们也很快就得面对分开的命运。
毕竟转生成圣剑的舒雅,注定要担起圣剑该负的责任,这是没法改变的命。
以后的日子里,舒雅没法跟任何人接触,只能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火山深处,一天又一天地等着,直到刀刃彻底锈坏的那一天。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所以我之前才想跟你私下说这事。“
对着还是有点慌神的尼禄,无铭一点都不心软地步步逼近,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像是要让尼禄彻底清醒过来。
“我想和魔剑 “舒雅 “一起当新圣剑的材料,就像她当初把自己托付给你,而不是交给别人一样,这事的最后决定权,一直都在你手里。“
无铭的目光紧紧盯着尼禄,等着她的回答。
首先,无铭清楚地提出了两个选择:
第一个 —— 把我、舒雅,还有玉钢这三样一起打造,最后做成一把完整的圣剑。
第二个 —— 只把我跟玉钢这两样打造为圣剑,暂时不把舒雅算进去。
不管选哪种方式,都能成功做出圣剑,至少材料方面是够了的。
只不过要是选了后者,舒雅就不用担圣剑的责任,不用被困在火山深处;
但反过来,尼禄就得自己一个人跑遍整个大陆,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 “陨铁 “。
而从现在来看,根本没法保证一定能找到 “陨铁 “—— 也就是说,舒雅的刀刃,很可能永远都修不好,只能一直是坏的状态。
“我先跟你说清楚,想从我的刀刃里单独把 “陨铁 “取出来,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这些 “陨铁 “早就跟我的身体融在一起了,成了我没法分开的一部分。所以,你没法用我身上的 “陨铁 “,又修魔剑 “舒雅 “,又打造圣剑,这两件事没法一起做。“
无铭进一步解释着,彻底断了尼禄的侥幸心理。
接着,无铭又提出了第三个选择。
但仔细想想,这个选择其实跟没选差不多。
“放弃做圣剑的计划,让我跟舒雅直接合在一起。这样一来,魔剑 “舒雅 “就不用担封印霍尔凡尼尔的重责,直接复活。这确实也是个可行的选择,不过其他人大概没法接受这个结果。
毕竟要是这么做了,做圣剑的事差不多就彻底没希望了,而我本来要当圣剑材料的事,应该早就定好了。“
无铭冷静地分析着第三个选择的好处和坏处,没加个人情绪。
结果,绕了一圈之后,真正的选择还是只有之前提的那两个,没有其他更多可能了。
不对 ——
尼禄在心里默默摇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没机会犹豫……
“尼禄?安尔,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无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 自己不是在 “选 “,而是必须选,因为她肩上扛着拯救一切的责任。
“你愿意让你的朋友,担起圣剑的责任,从此被困在黑漆漆的火山深处吗?“
无铭的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尼禄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