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
这里曾是嬴政最常用来接见方士、探讨长生之道的宫殿,但自从徐福的骗局被彻底戳破之后,这里便被闲置了下来。
然而,最近这段时间,这座沉寂已久的宫殿,却又重新变得“热闹”了起来。
只是,来往的,不再是那些仙风道骨的方士。
而是一些面目陌生的、从民间搜罗来的所谓“古方传人”。
殿内,香炉里焚烧着不知名的草药,散发着一股浓郁而又怪异的香气。
嬴政半躺在软榻之上,脸色,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潮红。
他的精神,看起来似乎比之前要亢奋许多,但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更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焦躁。
“陛下,该用药了。”
赵高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碗,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嬴政的面前。
玉碗之中,盛着半碗暗红色的、粘稠的药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夹杂着腥气的甜香。
嬴政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抗拒这股味道。
但一想到这药液服下之后,能带来的那种精神百倍、仿佛年轻了十岁的错觉,他便不再犹豫。
他接过玉碗,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一股灼热之感,瞬间从腹中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嬴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体里,又重新充满了力量。
他看着赵高,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赵高,你寻来的这‘古方’,倒确有几分神效。”
“能为陛下分忧,是奴婢的本分。”赵高谦卑地低下头,那张永远带着恭顺笑容的脸上,眼底深处,却闪过了一抹无人察觉的阴冷。
神效?
自然是神效。
那朱砂与铅汞炼制而成的“金石之药”,本就是虎狼之剂,能极大地透支人的精元,换来短暂的亢奋。
饮鸩止渴,莫过于此。
……
太医院。
御医夏无且,正对着一堆刚刚从长生殿送来的药渣,眉头紧锁。
作为侍奉了嬴政数十年的御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的身体状况。
早年的励精图治,日夜操劳,早已让这具凡人之躯,不堪重负。
而近些年,为了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更是服食了大量成分不明的丹药,早已是外强中干。
最近,陛下虽然停止了明面上的求仙,但夏无且却敏锐地发现,皇帝的脉象,变得越来越奇怪。
时而洪大有力,如壮年之虎。
时而又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这种诡异的脉象,绝非吉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堆药渣之上。
他小心翼翼地,用银针拨开那些烧成了灰烬的草药,很快,他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些黑色的灰烬之中,他发现了一些……细小的、色泽暗红的、如同砂砾一般的结晶体。
他还发现了一些,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银白色金属光泽的粉末。
夏无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伸出手指,捻起了一点暗红色的结晶,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淡淡的、独属于硫化汞的特殊气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朱砂!
他又捻起一点银白色的粉末,放在指尖,细细地碾磨。
那沉甸甸的、油腻的质感……
是铅粉!
轰!
夏无且的脑海中,如同响起了一声惊雷!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脚冰凉!
以汞炼丹,以铅为基!
这是……这是古方之中,最霸道、最歹毒的“续命”之法!
这哪里是什么补药!
这分明是……催命的剧毒啊!
是谁?!
是谁如此大胆,竟敢给陛下,服用此等穿肠烂肚的毒物?!
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了夏无且的脑海之中。
赵高!
一定是赵高!
最近,只有他,能如此频繁地,出入长生殿!
夏无且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连身上的官服都来不及整理,便疯了一般,朝着麒麟殿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关乎的,不仅仅是陛下的龙体安康。
更是整个大秦帝国的……国运!
麒麟殿。
夏无且不顾侍卫的阻拦,一路闯到了殿前,用嘶哑的声音,高声呼喊:
“臣!御医夏无且,有紧急军情,求见陛下!”
殿内的嬴政,正在批阅奏章,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喊声打断,眉头顿时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的脾气,最近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
“让他进来。”
夏无且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陛下!万万不可再服用那‘古方’了!那……那不是补药,是毒药啊!”
“放肆!”
嬴政闻言,勃然大怒!
他猛地一拍龙案,整座大殿,都为之震颤!
“夏无且!你好大的胆子!”
“朕的身体,朕自己不清楚吗?!朕如今精神百倍,处理政务,都比往日要轻松许多!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
“陛下!臣不敢!”夏无且以头抢地,悲声泣道,“此等虎狼之药,乃是透支龙体之精元,饮鸩止渴!长此以往,龙体……龙体必将油尽灯枯啊!”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像四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嬴政的心里!
他最恐惧的,就是死亡!
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老了,说他不行了!
夏无且的话,无疑是触碰到了他最大的逆鳞!
“你是在咒朕死吗?!”
嬴政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
他缓缓地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夏无且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还是说,你这老东西,也和那些腐儒一样,见不得朕,开创这万世基业?!”
“臣……臣绝无此意啊陛下!”
夏无且吓得魂飞魄散,他没有想到,陛下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
他知道,此刻的皇帝,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谏了。
那虎狼之药,不仅在侵蚀着他的身体,更在……毒害着他的理智!
“滚出去!”
嬴政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夏无且的胸口。
“滚!”
“在朕改变主意,砍了你的脑袋之前,立刻给朕滚!”
夏无且被踹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却顾不上疼痛,只是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帝王。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在殿外的角落里,赵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阴冷的、得逞的微笑。
夏无且被人拖出了大殿,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府的路上。
咸阳的阳光,是如此明媚。
但他却感觉,浑身,如坠冰窟。
他知道,他已经无力回天了。
在这座宫城之中,唯一能劝得动陛下,并且,唯一能听得懂什么叫“重金属中毒”的人,只剩下了一个。
天工侯,李源。
夏无且回到府中,不顾伤势,挣扎着,写下了一封密函。
信中,他用最简洁、最急切的文字,描述了药渣中的发现,以及陛下的反应。
他将信,交给了自己最心腹的家仆。
“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亲手将此信,交到天工侯的手中!”
……
天工府,实验室内。
李源正对着一张新绘制的“内燃机”结构图,陷入了沉思。
一名亲卫,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呈了上来。
“侯爷,太医令夏无且大人,密信。”
李源有些疑惑地接过信。
他与夏无且,虽有数面之缘,但并无深交。
他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纸,很短。
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千斤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朱砂……铅汞……”
“龙体……透支……油尽灯枯……”
“圣心……已乱……”
李源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凝重。
最后,化为了一片,冰冷的铁青。
他缓缓地,将信纸,放在了酒精灯上。
看着那张写满了绝望与危机的纸条,在火焰中,一点点地,化为灰烬。
实验室里,窗明几净,充满了科学与理性的光辉。
李源的心,却在这一刻,凉了半截。
他亲手为大秦这艘巨轮,装上了最强劲的蒸汽核心,换上了最坚固的铁甲。
他以为,这艘船,从此可以无惧任何风浪,驶向星辰大海。
但他却忘了。
再坚固的船,也经不起……船长从内部,亲手凿穿船底。
他最坚固的靠山,那个给予他无限信任与支持的始皇帝……
快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