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港。
今日的码头,与往日截然不同。
方圆数里之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是披坚执锐的秦军士卒,将整个港区围得水泄不通。
寻常的渔船商贾,早已被驱离,只能远远地在海面上观望,窃窃私语,猜测着究竟是何等大事,竟引得朝廷如此阵仗。
码头上,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琅琊郡守、郡尉等一干地方大员,此刻却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顶着炎炎烈日,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额头上渗满了细密的汗珠。
在他们身前,站着几位从咸阳星夜兼程赶来的京官。
为首的,赫然是户部侍郎,张苍。
这位掌管帝国钱袋子的大人物,此刻正一脸焦灼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抬起袖子擦一把汗,又伸长了脖子,望向那海天一线之处。
在他身后,几名户部的官吏,人人手里都捧着算筹和账本,神情肃穆,仿佛即将面对一场决定帝国国运的审计。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张大人,您说……侯爷的电报,会不会……会不会有所夸大?”一名年轻的户部主事,忍不住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问道。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
电报上那几个字,太过惊世骇俗。
“巨型露天银矿”。
这六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柄千斤重锤,砸得他们这些跟钱粮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算盘,头晕目眩,根本不敢相信。
张苍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呵斥道:
“住口!”
“天工侯何等人物,岂会在这等军国大事上,与我等开玩笑!”
话虽如此,他紧攥着的手心,却也早已被汗水浸湿。
不怪下属怀疑,连他自己,在接到这份由李源和任嚣联合署名的电札时,第一反应也是——疯了。
海军出征,耗费几何?
光是那艘名为“始皇号”的铁甲舰,其建造所用的钢铁、煤炭、工时,折算成银钱,便是一个足以让户部所有官吏集体上吊的天文数字。
更遑论还有数艘护卫舰,以及数万将士的粮草军饷。
这一趟出去,说是烧掉了一座金山也不为过。
现在,李源却说,他找到了一座银山?
怎么可能!
这大海,在他们这些内陆官员的认知里,就是吞噬财富的无底洞,是帝国版图的尽头。
怎么可能……还能往外吐金子?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焦灼难耐之际。
“来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尖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唰”地一下,全部投向了海平面!
只见在那蔚蓝色的海面上,一个庞大的、冒着滚滚黑烟的钢铁轮廓,正缓缓地破开波浪,向着港口驶来。
是“始皇号”!
在它身后,还跟着一支由十数艘大型运输船组成的船队。
每一艘船,吃水线都被压得极低,仿佛船上承载着山岳一般的重物,行进得缓慢而沉稳。
当这支舰队缓缓靠港,那股由钢铁、蒸汽和无尽威严混合而成的压迫感,让码头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任嚣一身戎装,身姿笔挺地走下舷梯。
他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地方官员,而是径直走到了张苍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户部侍郎张大人,海军都督任嚣,奉陛下与天工侯之命,押运第一批‘东海殖民地’出产,回港入库!”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军人的铁血与骄傲。
张苍连忙回礼,嘴唇有些发干,迫不及待地问道:“任……任都督,电报上所言……”
任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豪迈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对着身后的运输船,猛地一挥手!
“开舱!卸货!”
“遵命!”
早已等候在船上的海军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巨大的船舱挡板被一块块移开。
当船舱内堆积如山的货物,暴露在阳光之下的那一刻——
整个码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被夺走了。
没有金碧辉煌的珠宝。
没有传说中的仙草灵芝。
有的,只是一箱箱、一箱箱用粗糙木板钉成的、毫不起眼的箱子。
以及一袋袋用麻布装着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黄色粉末。
“这……这是何物?”一名官员下意识地问道。
一名海军士兵,似乎是憋了许久,此刻终于找到了炫耀的机会,他挺起胸膛,满脸自豪地大声道:“此乃硫磺!可制天雷神火(火药)之物!足足五万斤!”
五万斤硫磺!
张苍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深知此物对于军工生产的重要性。有了这批硫磺,天工院的火药产量,至少能翻上一番!
这已是天大的功劳!
然而,这还不是重点。
一名军官走到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前,抽出腰间的佩刀,狠狠地将箱盖撬开!
“哗啦——!”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箱子里的东西,倾泻而出。
那是一堆……银白色的、闪烁着冰冷而又迷人光泽的……
金属锭!
阳光照射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咕咚。”
张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开!全都打开!”他用嘶哑的声音,近乎是咆哮着下令道。
“是!”
砰!砰!砰!
一个又一个的木箱,被士兵们用最粗暴的方式打开。
每一次打开,都伴随着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银!
银!
还是银!
无数的银锭,如同不要钱的石头一样,从箱子里滚落出来,在码头的地面上,堆成了一座又一座……令人目眩神迷的银山!
那银白色的光辉,映照在每一个户部官员的脸上。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呆滞,再到狂喜,最后化为了一种近乎于癫狂的痴迷!
“快!快点算!”
“算盘呢!我的算盘呢!”
“别愣着!快!称重!清点!入账!”
张苍彻底失态了,他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饿狼,扑到了那堆银山前,颤抖着双手,捡起一块沉甸甸的银锭。
那冰冷的、厚重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
他甚至疯了似的,将银锭放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
“是真的……是真的!!”
他发出了喜极而泣的嚎叫声,两行老泪,瞬间夺眶而出。
整个码头,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户部的官吏们,扔掉了矜持,扔掉了官威,一个个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清点着银锭,口中念念有词,神情癫狂。
李斯,就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之后。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作为帝国丞相,他当然明白这批白银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帝国的财政危机,将得到极大的缓解。
这意味着,他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去质疑海军那如同无底洞般的庞大军费。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那个他一直试图压制、却始终无法撼动的天工侯李源,其权势和声望,将再一次攀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令人恐惧的高峰!
他看着那些闪烁的银光,仿佛看到的不是财富,而是一柄柄锋利的刀,正在一点点地,割裂着他所掌控的、属于旧时代文官体系的权力版图。
他一言不发,缓缓地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喧闹的人群之中。
……
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端坐于御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块刚刚从琅琊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银锭。
下方,张苍正用一种近乎于咏唱的、激动到颤抖的声调,汇报着清点的最终结果。
“启奏陛下!此番……此番海军远征,共计运回……白银,一百七十万两!上品硫磺,五万三千斤!”
“哗——!”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一百七十万两?!”
“天呐!这……这几乎抵得上关中之地,半年的税赋总和了!”
“海军……海军这一趟,不仅没花钱,还……还赚回来了?!”
那些曾经在朝堂之上,痛心疾首地哭喊着海军乃“吞金巨兽”、“亡国之策”的言官们,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脸,打得实在是太响了。
响亮到,让他们连一丝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李源,从始至终都未曾开口。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出列,对着御座之上的嬴政,躬身一拜。
“陛下。”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大海虽险,看似吞噬一切,实则,亦藏着无穷之利。”
“徐福之流,求虚无缥缈之长生,终究是镜花水月。而我大秦,当求实实在在之利益。”
“此次所得,不过是牛刀小试。”
“若能组建更庞大的舰队,探索更广阔的海域,未来,整个大海,都将成为我大秦的内库!”
“贸易、掠夺、殖民!”
“三者并行,方可使帝国,万世不竭!”
嬴政听着李源的话,目光落在那块冰冷的银锭之上,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比白银更加炽热的光芒。
长生梦,碎了。
但一个新的、更加宏大、更加触手可及的梦想,正在他的心中,冉冉升起。
他缓缓地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准!”
“传朕旨意!”
“琅琊造船厂,规模扩大三倍!再建新舰二十艘!”
“昭告天下商贾,凡愿出海开拓者,朝廷予以支持!所得之利,二八分成,朝廷只取其二!”
“朕要让大秦的黑龙旗,插遍这颗星辰的……每一寸海岸!”
雄浑的声音,在麒麟殿中久久回荡。
大秦的海权意识,在这一刻,被真金白银,彻底点燃!
而御座之下,李源缓缓抬起头,看着意气风发的始皇帝,眼神深处,却闪过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忧虑。
他给了嬴政一把钥匙。
一把可以打开世界宝库的钥匙。
但他不知道,这把钥匙,最终会打开一扇通往盛世的大门,还是……一个名为欲望的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