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在瞬间被拉扯了数千里。
咸阳宫麒麟殿内的辉煌与壮志被尽数剥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令人绝望的昏黄。
这里是死亡之海。
塔克拉玛干。
当地的土着用最质朴的语言为这片绝地命名——进去,就出不来。
此刻,一支与这片古老土地格格不入的钢铁军团,正艰难地停驻在这片死亡之海的腹地。
夕阳的余晖将连绵的沙丘染成了刺目的血色,狂风卷着沙砾,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狠狠地抽打在“猛士”突击车冰冷的装甲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大秦上将军,西域大都护,蒙恬正站在一辆作为临时指挥所的“霸下”卡车顶上,举着一架天工府出品的“千里镜”,面色凝重地望着远方。
他的身后,曾经那支足以让任何敌人闻风丧胆的钢铁洪流,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超过三分之一的车辆都打开了引擎盖,士兵们正用布条包裹着口鼻,费力地清理着堵塞在进气口的细密黄沙。
发动机剧烈的咳嗽声和士兵们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将军!”
副将一脸焦急地走了过来,脸上和铠甲的缝隙里全是沙子。
“不能再往前走了!这鬼地方的沙子比面粉还细!兄弟们光是清理‘空滤’一天就要搞七八遍!再这么下去,没等见到敌人,咱们的发动机就先全都报废了!”
蒙恬缓缓放下了千里镜,没有回头。
他那张被风沙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自从进入这片大沙漠的深处,他们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
这些不吃草、不喝水的钢铁战马,固然强大。但它们也有着自己的“软肋”。
它们怕脏。
怕这种无孔不入的、能堵死它们“呼吸”的微尘。
“斥候呢?”
蒙恬的声音沙哑,仿佛也被这风沙磨损过。
“派出去了三队……还没回来。”副将的声音低了下去,“电讯机也联系不上,这鬼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时断时续。”
这才是蒙恬最担心的事情。
环境的恶劣,尚在可以克服的范畴。
但未知的敌人,和失联的斥候,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们这次的战略目标,是穿越这片死亡之海,摧毁盘踞在沙漠另一端的匈奴残部最后的王庭。
可根据情报匈奴人根本不可能拥有干扰“电讯”的手段。
那干扰……来自何处?
就在这时。
“将军!看那边!”
一名眼尖的哨兵突然指着远处的一个沙丘顶部,发出了惊恐的喊声。
蒙恬心中一凛,立刻重新举起了千里镜。
在镜头的视野中,远处那座巨大的沙丘顶部一个渺小的人影出现了。
看穿着,是大秦的斥候!
他还活着!
蒙恬心中一喜,但下一秒他的心脏便骤然缩紧!
因为他看到,那名斥候并不是在跑,也不是在走。
他是在……挣扎!
他的双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沙子,双手疯狂地在沙地里刨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可那沙子却如同流体一般,在他的身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救……”
距离太远,声音根本传不过来。
但蒙恬能从那斥候绝望的口型中读出这个字。
“敌袭!!!”
蒙恬的反应快到了极致,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车顶转射机!目标正前方沙丘!开火!!”
命令被瞬间执行。
距离最近的十几辆“猛士”突击车顶部的转射机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迅速调转方向,对准了那座沙丘。
然而。
已经晚了。
就在蒙恬的视野中。
那名斥候的挣扎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投入水中的石子,被那片诡异的流沙……悄无声息地吞了进去。
甚至没有溅起一丝尘土。
沙丘顶部,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死寂。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士兵,都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沙子
“开火!!!”
蒙恬双目赤红,再次怒吼!
“咻咻咻咻——!”
十几台转射机同时开火,密集的弩矢如同风暴一般,瞬间将那座沙丘的顶部犁了一遍!
沙土飞扬。
可除了激起漫天黄沙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敌人。
没有鲜血。
甚至……连那名斥候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士兵们的心中蔓延开来。
他们不怕骑着战马、挥舞着弯刀的匈奴人。
他们不怕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
但他们怕这个!
怕这种藏在黄沙之下,杀人于无形的……鬼魅!
“将军……”副将的声音都在发抖,“那……那到底是什么?”
蒙恬没有回答。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千里镜,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沙丘,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突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他看见了。
就在那片被弩矢射得千疮百孔的沙地之下。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一个。
是一大片!
整座沙丘的表面仿佛都变成了一块正在呼吸的、活物的皮肤!无数细微的隆起与凹陷,正在沙丘的表面之下……快速地游走着!
它们的目标,不是蒙恬他们所在的营地。
而是……另一支刚刚从侧翼返回的、由三辆“猛士”组成的斥候小队!
“回来!快回来!!”
蒙恬目眦欲裂,对着电讯机的送话器疯狂地咆哮着!
然而,电讯机里传来的,只有一阵阵刺耳的“沙沙”声。
干扰!
那该死的干扰又出现了!
斥候小队显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他们依旧保持着标准的战斗队形,不紧不慢地向着营地驶来。
“轰——隆隆……”
就在领头的那辆“猛士”突击车即将驶过那座看似平平无奇的沙丘底部时。
异变陡生!
那辆重达数吨的钢铁战车,车头猛地向下一沉!
紧接着它身下的沙地,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猛地向上爆开!
无数条黑色的、如同巨蟒又如同腕足般的阴影从黄沙之下疯狂地窜出!
它们不是血肉之躯!
那似乎是一种由沙砾和某种黑色胶状液体混合而成的、可以自由变换形态的……活物!
那些黑色的“腕足”在一瞬间就缠住了“猛士”的车轮和底盘,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力,将这头钢铁巨兽……硬生生地朝着沙地之下拖拽!
“吱嘎——!”
车身的钢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内的士兵显然也反应了过来,车顶的转射机开始疯狂地旋转扫射!
但没用!
弩矢射在那些黑色的腕足上,就像射进了棉花,瞬间就被吞噬,根本造不成任何有效的伤害!
“救命!地下……地下有怪物!!”
电讯机里终于传来了斥候兵那夹杂着极致恐惧与绝望的嘶吼!
但这嘶吼,也成了他最后的声音。
“轰!!!”
一声巨响。
那辆“猛士”突击车,在短短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里,被那无数的黑色腕足,被那片沸腾的流沙彻底地……拖入了地底!
连同车里所有的士兵,一同被黄沙所……掩埋!
沙丘,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留下另外两辆斥候车停在原地,车里的士兵,早已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蒙恬僵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千里镜,“啪嗒”一声掉在了脚下的钢板上。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了地平线下。
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笼罩了这片死亡之海。
蒙恬看着眼前那片沉寂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无尽黄沙,第一次,对天工府所带来的工业力量,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们引以为傲的速度、装甲、火力……
在这些从地底发动的、诡异的、无法理解的攻击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无力。
风暴,将至。
而这一次,敌人不在地面,也不在天上。
他们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