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麒麟殿。
大秦帝国最高权力中枢，今日，将迎来它建成之后，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西方来客”。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混杂着好奇与骄傲的神情。
他们已经听说了昨夜罗马使节团入城时的“盛况”。
据说，那些金发碧眼的蛮夷，被咸阳城的“不夜天”，吓得人仰马翻，丑态百出。
这让每一个大秦臣民，都感到了一股由衷的自豪。
“宣——西夷使节觐见！”
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唱喏。
身穿一新，但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震撼的卢修斯和阿尔达班，在一众礼宾官的引导下，缓缓步入了大殿。
当卢修斯的目光，与高坐于九十九级台阶之上，那位身穿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的帝王，第一次对视时。
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深邃，冷漠，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霸道！
仿佛，整个天地，都只是他掌中的玩物！
即便是罗马权势最盛的执政官，甚至是传说中的亚历山大大帝，恐怕，也无法拥有如此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卢修斯下意识地，想要低下自己的头颅。
但，来自于罗马的骄傲，让他强行挺直了脊梁。
他不能，也不愿，在这个东方君主的面前，表现出丝毫的软弱！
按照秦国的礼仪，外臣觐见，当行跪拜大礼。
阿尔达班，这位安息使节，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噗通”一声，五体投地，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然而，卢修斯，却依旧笔直地站在那里。
他只是将右拳，横置于胸前，微微躬身。
这是一个标准的罗马军礼。
充满了属于罗马公民的，不屈与骄傲。
“哗——”
大殿之内，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骚动。
“放肆！”
“大胆蛮夷！面见陛下，安敢不跪！”
几名负责纠察礼仪的御史，当即便要出列呵斥。
龙椅之上，嬴政却缓缓抬了抬手。
喧嚣，戛然而止。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金毛”。
“让他说。”
嬴政淡淡地开口。
翻译官连忙上前，将始皇帝的旨意，告知了卢修斯。
卢修斯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他，也是罗马，挽回颜面的唯一机会。
昨夜的震撼，已经让他明白，在“物”的层面，他们已经输了。
那么，就必须在“神”的层面，找回来！
也就是，文明与精神的优越感！
他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目光直视着那位东方的帝王，用一种庄严而洪亮的语调，以最纯正的拉丁语，高声诵读起来！
“Senat Popusque Roan, per legatu suu Luciu eliu S, agnifi et potenti regi Q sate pria dicit…”
（罗马元老院及人民，通过其使节卢修斯·科尔内利乌斯·西皮奥，向伟大而强盛的秦之王，致以最崇高的问候……）
他没有等翻译。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营造一种“文明的隔阂”。
他要让这些东方人明白，有一种语言，是神圣的，是属于文明世界的。
而你们，听不懂。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麒麟殿内回荡。
虽然百官们一个词都听不明白，但他们能从卢修斯那高傲的神态，和充满表演性的腔调中，感受到一种……冒犯。
李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王贲那张黑脸，更是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卢修斯的演讲，还在继续。
他开始夸耀罗马的共和制度，夸耀罗马军团的所向披靡，夸耀罗马的法律与哲学。
言语之间，无不暗示着，罗马，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文明中心。
而你们秦国，不过是一个……比较富庶，比较强大的……王国。
翻译官在一旁，听得是满头大汗。
他磕磕巴巴地，想要将卢修斯的意思，润色之后，再翻译给始皇帝听。
但，卢修斯话语中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整个大殿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就在这时。
一个淡然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说话的，不是翻译官。
而是，一直站在百官队列前方，沉默不语的天工侯——李源。
他，没有出列。
甚至，连身体都没有转动一下。
只是侧着脸，用一种近乎于闲聊的，平淡的语气。
同样，用一种比卢修斯更加古老，更加纯正，充满了贵族韵味的古典拉丁语，轻声说道：
“Ones viae quae Roa dut, nunc ad Xianyang dut.”
（所有通往罗马的条条大路，如今，都指向咸阳。）
声音，不大。
却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一道惊雷。
狠狠地，劈在了卢修斯的头顶！
“轰——！！！”
卢修斯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正在慷慨陈词的演讲，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过头，用一种见了鬼般的，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那个说出这句话的，年轻的东方官员！
他……他听到了什么？
拉丁语？！
纯正的，贵族式的，没有一丝一毫口音的……古典拉丁语？！
这……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拉丁语，是罗马的语言！是神的语言！是文明的象征！
在罗马之外，怎么可能有人会说这种语言？
而且，说得比他这个土生土长的西皮奥家族成员，还要流利，还要典雅？！
这一瞬间。
卢修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轰然砸碎。
如果说，昨夜的“不夜城”，是物理层面的降维打击。
那么，此刻，这句从一个东方官员口中，轻描淡写说出的拉丁语，就是精神层面的……神罚！
它彻底击碎了卢修斯心中，那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块骄傲——文明的优越感！
李源，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仿佛，刚刚那句足以让任何一个罗马人灵魂震颤的话，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句随口的呢喃。
他转过身，对着龙椅之上的始皇帝，微微躬身，用回了所有人都听得懂的秦语，淡淡地解释道：
“陛下，这位使节说，罗马的路修得不错。”
“臣告诉他，现在，那些路，都通往我们咸阳。”
随即，他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朝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哦，对了。”
“此乃蛮夷小语，不足挂齿。”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理所当然的微笑。
“只因我大秦欲囊括四海，并吞八荒，未来，要去那些蛮夷之地，教化万民。”
“故，臣奉陛下之命，对这天下间的各种鸟语，都略懂一二罢了。”
此言一出。
整个麒麟殿，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噗——”
不知是哪位将军，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压抑的哄笑声，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传遍了整个大殿！
霸气！
这他娘的，才叫霸气！
什么狗屁罗马？什么神圣语言？
在我们天工侯的眼里，不过是未来要去征服的蛮夷之地，说的“鸟语”罢了！
学你的语言，不是因为你多牛逼。
而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统治你！
这是一种何等居高临下的姿态！
这是一种何等睥睨天下的胸襟！
满朝文武，看向李源的眼神，瞬间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而龙椅之上。
嬴政看着下方那个已经彻底石化，面如死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罗马使节。
又看了看自己这位，总能给他带来无限惊喜的肱股之臣。
他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嘴角，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上满足感与绝对俯视感的……
冰冷笑意。
这场外交游戏，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