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怎么会断？
老黑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
“说清楚！什么叫线要断了？！是又被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给砍了？！”
“不……不是！”斥候被他吓得直哆嗦，连忙摆手，“是……是听不见了！”
听不见了？
老黑更懵了。
咸阳，天工府，讯息司。
气氛，凝重如铁。
姜电，这个被誉为“帝国之耳”的少年，此刻正紧锁着眉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台不断发出微弱声响的接收器。
他头上戴着一副特制的，用柔软皮革包裹的“听筒”，将所有的声音，都汇聚到他那双敏感得非人的耳朵里。
“哒……滋……·……哒——……滋滋……”
那曾经清晰、有力，如同战鼓般的心跳声，如今，变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更可怕的是，在那微弱的信号声中，还夹杂着一阵阵，如同电流摩擦般的“滋滋”杂音。
就好像，一个垂死之人的呓语，被淹没在了无尽的风沙之中。
“怎么样？”
一旁的墨三，焦急地问道。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自从线路铺设以来，他几乎就没合过眼，时刻守在这里，监控着这条帝国的“神经”。
姜电缓缓地，摘下了听筒。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与无助的神色。
“我……我听不清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信号，太弱了。就像……就像隔着一百层棉被，在听蚊子叫。”
“而且，杂音越来越大。到后面，就只剩下‘滋滋’声，根本无法分辨出，是长音，还是短音。”
此言一出，整个讯息司瞬间安静下来。
完了。
难道，侯爷这惊天动地的计划，就这么……失败了？
“距离……”墨三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难道，连‘雷霆’之力，也无法战胜‘距离’这个敌人吗？”
线路，已经铺设到了五百里之外。
这个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但现在看来，这，似乎就是极限了。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之时。
“谁说，无法战胜？”
一个平静，而又充满了绝对自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源，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更没有半点的焦躁。
仿佛，眼前这个足以让所有人崩溃的难题，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侯爷！”
墨三和姜电，像是看到了救星，齐齐迎了上去。
“侯爷，信号衰减得太厉害了！我们……”
“我知道。”
李源摆了摆手，打断了墨三的话。
他走到那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在那条从咸阳延伸出去的，长长的朱砂线上，缓缓扫过。
“一根水管，如果太长，水流到最后，自然就会变小。”
他用了一个最通俗易懂的比喻。
“电，也一样。”
“铜线，并非没有阻碍。它越长，对电流的消耗就越大。传到五百里外，自然就所剩无几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墨三急道。
李源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由一个微型电磁铁和一个巧妙的杠杆开关组成的，结构异常精巧的装置。
“既然水流小了，那我们就在半路上，给它加一个‘泵’，重新给它增压，不就行了？”
他将手中的装置，放在桌上。
“此物，我称之为，‘磁力继电器’。”
他指着那小小的电磁铁，对墨三解释道：
“它的原理，很简单。”
“当那微弱的，从咸阳传来的电流，抵达这里时，虽然已经不足以敲响铁片，但，它依旧足以让这个高灵敏度的电磁铁，产生一丝微弱的吸力。”
“而这一丝吸力，就足以……吸动这个杠杆开关！”
李源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个杠杆。
“咔哒。”
一声轻响。
“这个开关，连接的，是本地的一个全新的，充满了‘雷霆之力’的电池。”
“只要它一闭合，一股强大的，崭新的电流，就会顺着后面的铜线，继续向西传递！”
“如此一来，咸阳传来的信号，虽然微弱，但它就变成了一个‘命令’！一个，命令下一站‘开火’的命令！”
“我们，就在沿途，每隔一百里，设立一个这样的‘充能所’。”
“让信号，一站一站地，像烽火台传递狼烟一样，接力下去！”
“如此，别说千里，便是万里，又有何惧？！”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真正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墨三和姜电那被阴云笼罩的大脑！
天才！
这简直是天才到近乎妖孽般的构想！
用微弱的信号，去控制一个强大的信号！
这……这不就是“四两拨千斤”吗！
“侯爷……您……您简直是神！”
墨三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却蕴含着无穷智慧的“继电器”，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他们之前，一直想着如何让信号“传得更远”。
而侯“爷的思路，却是如何让信号，在半路上，“重生”！
这完全是降维打击般的思维差距！
“神？”李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神的搬运工。”
他拍了拍墨三的肩膀，下达了新的命令。
“墨三！”
“臣在！”
“你，立刻带领雷霆司所有核心技术员，携带一百套继电器和电池组，即刻出发！”
“沿着秦直道，给我把这些‘泵’，一个个地，全都装上去！”
“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喏！”
墨三领命，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姜电。”
“小人在。”
“你，也跟着去。”李源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你是帝国的耳朵。只有你，能判断出，这‘重生’的信号，是否足够清晰，足够有力。”
“是！”
姜电那张清秀的脸上，也重新绽放出了光彩！
……
五日后。
距离咸阳三百里外，第一座临时设立的“中继站”内。
这是一座被黑冰台锐士，里三层外三层，保护得水泄不通的驿站偏院。
墨三亲手，将最后一根导线，连接在了那台崭新的继电器上。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一旁的姜电，做了一个深呼吸。
“好了。”
“试试吧。”
姜电点了点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脸上，此刻，满是庄重的仪式感。
他缓缓地，重新戴上了那副特制的听筒。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姜电。
一息。
两息。
三息。
姜电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墨三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难道……还是不行？
难道，侯爷的理论，出了什么问题？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瞬间。
姜电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
一抹灿烂的，如同雨后初阳般的笑容，在他的嘴角，缓缓绽放。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出了一个节奏。
哒·哒——
哒——·
哒·哒·
墨三先是一愣，随即，浑身巨震！
他听懂了！
这是他们天工府内部，用来测试信号的，最简单的一句电码！
意思是——
“声，已至！”
墨三再也忍不住，与身旁的几名技术员，兴奋地，拥抱在了一起！
成功了！
他们，真的成功了！
姜电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那重新变得清晰、有力、充满了生命力的“哒哒”声。
那声音，穿过三百里的漫漫长路，穿过电阻的层层阻碍。
在这一刻，获得了新生。
它像一颗，永不疲倦的心脏。
在这座小小的中继站里，发出了它，重生的，第一次啼鸣！
夜幕降临。
一座又一座的驿站，被墨三的团队，点亮。
一台又一台的继电器，开始工作。
它们，就像一座座矗立在漫漫黑夜中的灯塔。
将咸阳的意志，将皇帝的目光，将那个名为“希望”的信号，坚定不移地，一步一步地，重新推向了那遥远的，充满了未知的……西方！
在第九座中继站，也成功启动的那一刻。
玉门关的城楼上，一台沉寂了许久的接收器，那根连接着撞针的铁片，突然，毫无征兆地——
“哒！”
一声清脆的，响亮的，如同惊雷般的撞击声，划破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