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岩上温热犹存,裂石蚁群退去的沙沙声仍在耳际萦绕。程然六人不敢久留,迅速沿原路撤离这片赤红砂岩区。手中的“温血石”被孟婷用多层浸药软皮仔细包裹,贴身存放,那恒定微温透过皮料传来,奇异而令人心安。
阿木在前引路,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绕行稍远但避开开阔地的路径,前往与红纹约定的新会面点——一处位于石林西北方向、被称作“三叠泉”的小型绿洲。据红纹上次留下的简图示意,那里有一眼常年不涸的温泉,周围生长着耐热喜湿的植物,是他们部落一处重要的季节性聚居地和水源地。
沿途,孟婷敏锐地察觉到环境的变化。随着向西北行进,空气湿度逐渐回升,植被从耐旱的沙生植物过渡到低矮的灌木丛,继而出现一些叶片宽大、叶脉呈暗紫色的蕨类。“这是‘紫脉蕨’,”她指着一丛特别茂盛的植株对程然低语,“通常生长在地热活跃或特殊矿物富集的区域,它的孢子粉有微弱的镇痛和麻痹效果,但过量使用会导致幻觉。这里出现大片紫脉蕨,说明我们离地热区不远了,‘三叠泉’应该就在前方。”
果然,穿过一片由高大“石楠木”(一种树干扭曲多瘤、叶片厚实的乔木)组成的稀疏林地后,前方水汽氤氲,隐约传来潺潺流水声。一片被低矮丘陵环抱的小型盆地出现在眼前,盆地中央,三股大小不一的温泉从岩缝中涌出,沿着天然的石阶层层跌落,形成三个串联的小型水潭,最终汇成一条清澈溪流向东南流去。水汽蒸腾,使得盆地内的温度明显高于外界,各种喜热植物郁郁葱葱,其中不乏颜色艳丽、形状奇特的菌类和花卉。
“小心,这种湿热环境易生毒虫和喜热蛇类。”岩鹰提醒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茂密的植被和蒸腾的水汽。
他们在盆地边缘一处视野相对开阔、背靠巨大“沸石”(一种被温泉水长期冲刷、表面布满孔隙的灰白色岩石)的高地上停下,没有贸然进入盆地核心。按照约定,留下阿木和岩鹰在此显眼处等候并警戒,程然带着孟婷、石刚、山猫,谨慎地向下靠近温泉区域,寻找红纹留下的标记。
很快,在第二层水潭边一块光滑的黑色“暖玉”(一种被温泉滋养、触手温润的黑色卵石)旁,他们看到了用白色小石子摆成的、代表红纹部落的简化兽首图案。图案指向水潭另一侧一片生长着巨型“阔叶芭蕉”和“红丝兰”(一种叶片边缘带有红色丝状垂须的兰花)的隐蔽处。
程然示意石刚和山猫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带着孟婷,按照标记指引,小心地拨开层层叠叠的巨大蕉叶。蕉叶之后,竟是一个被垂挂的藤蔓和茂密蕨类半遮掩的天然岩洞入口,入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部隐约有火光跳动。
红纹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依旧涂抹着复杂的红泥图案,但神情比上次多了几分凝重。他身后,跟着那位白发老者和另外两名手持长矛、脸上涂着不同颜色泥彩的健壮战士,看装扮似乎并非红纹直属部落的人。
老者看到程然和孟婷,目光首先落在孟婷小心捧着的、用软皮包裹的“温血石”上,昏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光芒。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示意众人进入岩洞。
洞内空间不大,干燥温暖,中央燃着一小堆篝火,用的是某种燃烧时散发淡淡清香的树脂木。洞壁上挂着一些风干的草药和兽皮,角落堆放着一些陶罐和石制工具。显然,这里是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临时居所或议事点。
没有客套寒暄,老者直接指向孟婷手中的“温血石”,用骨杖在地上画出与那石头暗金色脉络相似的、但更加复杂完整的纹路图案,然后指了指北方(石林方向),又指了指地下,做了一个“深、远、古老”的手势。接着,他拿出一块颜色更深、近乎暗红、半个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石片——质地纹路与“温血石”极其相似,但更加古朴,表面还刻画着几个与先祖石片风格类似的简陋符号。
“他们果然认识这种石头,而且有更古老的样本。”孟婷轻声对程然道,同时将自己那块“温血石”小心放在地上,与老者的石片并列。
老者将两块石头靠近,只见它们表面的暗金色脉络竟同时微微亮起,光芒流转,似有呼应。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脸色转为严肃,指向东北(彩虹谷)方向,又指了指地上代表“温血石”的图案,缓缓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忌惮。接着,他做了一个“雾气升腾—扩散—笼罩大地”的动作,然后指了指天空,比划出三个手指,再做出一个“沸腾、喷发”的夸张姿势。
“他在说,彩虹谷的‘瘴母树’,大概每三个某种周期(可能是月相,也可能是季节轮回),会进入一次‘沸腾期’,届时毒雾会大规模喷发扩散,危害极广。而‘温血石’……似乎对‘瘴母树’的力量有某种克制或排斥,但不能阻止其周期性爆发?”孟婷快速解读着。
红纹在一旁补充,他指向东南(沼泽方向),又指了指“温血石”,然后模仿多足怪物爬行,再做出怪物接触到“温血石”光芒后畏缩后退的动作。意思很明显:沼泽里的怪物也忌惮这种石头的光芒。
信息量巨大!程然心中快速整理:“温血石”是一种天然的特殊能量矿物,对“瘴母树”的毒雾和沼泽怪物都有克制作用,但其力量可能不足以应对“瘴母树”周期性的爆发。土着部落掌握着更古老的样本和相关知识。
他立刻从背囊中取出准备好的礼物——特别是那些疗伤药、解毒剂和“驱影棒”外涂药剂,放在地上。又拿出炭笔和皮纸,快速画出营地遭遇野猪袭击、发现野猪体内微量污染物质、以及裂石蚁群异常聚集又退去的简图,向红纹和老者询问。
红纹和老者的目光首先被那些药剂吸引,尤其是看到孟婷演示“驱影棒”药剂对一小块沾染污染物质的兽皮产生的微弱净化光晕时,眼中露出明显的重视。当看到野猪和裂石蚁的图示时,老者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指着野猪图案,又指了指沼泽方向,点了点头,印证了孟婷关于野猪可能通过食物链摄入污染物质的猜测。对于裂石蚁,他则指向“温血石”,又指向彩虹谷,做了一个“被吸引—又畏惧—被召唤”的复杂手势。
“裂石蚁被‘温血石’的特殊能量和气息吸引而来,但又因为‘瘴母树’在特定时刻(可能临近‘沸腾期’)的某种‘召唤’或更强吸引而退去?”孟婷推测,“这种矿物和那种污染能量,似乎都对某些生物有特殊的吸引力……”
就在这时,那两名面孔陌生的土着战士中,较年轻的一人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新鲜大叶片包裹的东西,递给老者。老者打开叶片,里面是一株连根带土的奇异植物:茎干暗紫色,生有毛刺,叶片呈心形但边缘有锯齿,叶脉是诡异的银黑色,最奇特的是根部,膨大成球状,表面布满瘤节,颜色暗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与苦杏仁混合的气味。
老者将这株植物递给孟婷,指了指植物的根瘤,又指了指她带来的那些解毒药剂,露出询问和期待的神色。
孟婷小心接过,仔细观察。她从未见过这种植物。用骨针轻刺根瘤,流出少量暗红色的粘稠汁液,气味更加浓烈。她取出一片测试骨片,滴上一滴银脉冰心果精华液,又蘸取一丝根瘤汁液与之混合。两者接触后,并未剧烈反应,但精华液的颜色微微加深,而那苦杏仁般的气味则减弱了。
“这种植物的根,可能含有能与净化能量温和结合、增强其稳定性或持续性的成分?”孟婷心中一动。她又取出一丁点蜂毒结晶碎屑,与根瘤汁液测试,反应同样平和。
“这是‘腐心草’,”红纹用生硬的音节配合手势解释,“长在……死地,铁水(可能指含有特殊矿物的泉水)边。我们……用它,和这个——”他指了指老者那块古老石片,“一起,对付‘毒雾’和‘铁爪’(可能指沼泽怪物或‘雾影蜥’)。”
原来,土着部落对抗威胁,不仅依靠先祖留下的石片(能量干扰),还有这种生长在特殊环境下的草药辅助!这无疑为孟婷的研究打开了新的思路——将天然矿物能量与特定植物药性结合,或许能创造出更稳定、更有效的复合型净化或防御手段。
双方交流愈发深入。程然也了解到,“瘴母树”的下一个“沸腾期”可能就在未来二十到三十天内,届时毒雾范围将大幅扩张,甚至可能短暂覆盖到营地边缘。而沼泽中的怪物活动,似乎也与“瘴母树”的周期存在某种关联,可能在“沸腾期”前后变得更加活跃。
作为回报,程然将营地新发现的“凝血藤”特性和“驱影棒”的部分原理(简化版)告知对方,并约定在“沸腾期”来临前,再次交换信息和物资,共同预警。
会面在一种紧迫而务实的氛围中结束。红纹将那一小包“腐心草”根瘤(已被小心切割下一部分留种)和几块品质不错的暗青岩样本交给孟婷,而程然则留下了大部分药剂和几件实用的黑曜石工具。
离开“三叠泉”盆地时,日头已偏西。众人带着沉甸甸的收获(温血石、腐心草、暗青岩、关键情报)和更沉重的心情(关于迫近的“沸腾期”),踏上了返程之路。
为了安全,他们选择了另一条更偏南、但需要穿越一片被称为“鬼嚎林”的茂密针叶林地的路线。据说这片林地因风声穿过特定形状的松针时会发出如同鬼魂呜咽的声响而得名,林内光线昏暗,地面堆积着厚厚的松针,行走其间,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那“鬼嚎”声反而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这片林子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不对劲。”走在队伍中段的岩鹰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微动,低声道。
几乎同时,前方的阿木猛地举起拳头,示意停止前进。他缓缓蹲下身,指着左侧一丛倒伏的、被利爪撕裂的“铁骨荆棘”灌木,又指了指地面——几个新鲜的、巨大的梅花状爪印,深深嵌入松软的腐殖土中,每个爪印都比成年男子的手掌还大!
“是‘黑斑剑齿虎’的脚印!而且不止一头!很新鲜,不超过一个时辰!”阿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音。黑斑剑齿虎是这片区域顶级的掠食者之一,体型庞大,敏捷凶猛,习惯夜间或晨昏活动,常单独或成对狩猎,但看这脚印的凌乱程度和大小差异,很可能是一个小型家庭单位——母虎带着接近成年的幼虎!
“收起所有可能反光的东西,保持安静,慢慢后退,不要跑!”程然立刻下令,心中警铃大作。在这样寂静昏暗的林子里遭遇剑齿虎,而且是可能带着幼虎、警惕性和攻击性都极高的母虎,极度危险。
众人缓缓后撤,尽量不发出声响。然而,就在他们退出不到二十步时,右侧密林深处,陡然传来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虎啸!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带着冰冷的杀意和宣告领地的威严。
紧接着,左前方和正前方也隐约响起了细微的、踩断枯枝的声响,以及幼虎特有的、带着好奇与躁动的低吼。
他们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