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五层平台中央的上方虚空,悬浮着一个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金色符文构成的庞大光环,那是通往第六层空间的入口屏障。
而在众人脚下第五层平台的塔壁上,镶嵌着的门户数量明显减少。
但每一扇都更加巨大、厚重,其上流转的封印符文也更加复杂、明亮,散发出的禁锢之力让靠近的众人感到皮肤微微刺痛。
显然,这里囚禁的妖魔,实力远超下层。
岳百川停下了脚步,转身,暗红锦袍在塔壁符文的微光下流淌着血一般的光泽。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陆瑾、摩智等实力较强者的身上。
“镇妖塔五、六、七层。”
岳百川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关押的,多是凝液境初期至中期的‘硬骨头’。”
他抬起手,指向第五层那几扇巨大的门户,又向上点了点那悬浮的金色符文光环和更高处隐约可见的第七层入口光晕。
“你们的任务,便是进入这三层。”
岳百川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本座会以令牌之力,短暂削弱这三层的核心禁制,为你们打开通往囚笼内部的门户。
进去之后,找到囚笼的‘禁制节点’,将其破坏!”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入每个人的神魂:
“放出里面的妖魔,便是尔等的生路!”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剧变,连一直闭目捻珠的摩智,枯槁的手指都猛地一顿。
进入囚笼,直面被镇压不知多少岁月、至少凝液境初期的凶魔?
还要破坏禁制节点放它们出来?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九死一生。
“岳护法!”
这时,一个带着惊疑和急切的声音响起,正是身着华服、桃花眼此刻却毫无轻浮之色的秦斐。
他上前一步,强压着心头的悸动问道:
“塔内所囚,皆是穷凶极恶、与我人族不共戴天之妖魔!
我等身为修士,一旦踏入其囚笼,岂非羊入虎口?
那些妖魔脱困在即,又怎会放过送到嘴边的血肉?”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岳百川身上,这正是他们共同的疑虑和恐惧。
岳百川闻言,脸上那丝冷酷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问。
他发出一声低沉而诡异的轻笑,缓缓道:
“羊入虎口?呵……”
“有镇妖塔无上禁制镇压,莫说脱困在即,便是尔等站在它们面前,它们能动用的力量也是百不存一!
虚弱得连你们这些被赤煞侵蚀的家伙都不如!”
他言语中充满了对塔中妖魔的蔑视,
“至于放过你们……”
他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不安,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告诉它们,你们是去放它们出来的。
外面已经天翻地覆,赤阳圣教执掌离州,镇魔司已是昨日黄花!
它们若想真正重获自由,而不是在这塔里烂成枯骨,就得靠你们破坏节点!”
“重获自由的诱惑,足以让最狡诈的妖魔暂时收起爪牙。当然,”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森寒,
“若有蠢货不识时务,你们大可联手将其诛杀。
它们的妖丹、精血,也算尔等此行的额外收获。”
说完,不再给众人质问或思考的时间,岳百川猛地转身,面向第五层塔壁。
嗡!
镇魔司令牌再次爆发出强烈的赤芒,这一次的光芒更加深邃邪异。
令牌直指第五层塔壁上流淌的金色符文洪流。
“开!”
一声断喝,赤芒如血龙般射出,狠狠撞击在符文洪流之上。
咔啦啦!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并非实质的崩坏,而是法则层面的干扰与削弱。
第五层塔壁上大片区域的金色符文骤然变得明灭不定,光芒急剧黯淡,如同电压不稳的灯带。
一股源自塔身核心的、沛然莫御的禁锢之力,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破绽。
与此同时,平台上那几扇紧闭的巨大门户,以及通往第六层入口的金色符文光环,表面都剧烈波动起来,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变得不再凝实。
“进去!”
岳百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按修为高低,凝液三重天以上者,目标第六、第七层。
余者,入第五层。
能否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推力作用在众人身上。
“走!”
摩智低喝一声,周身青莲微光一闪,率先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射向那通往第六层的、光芒紊乱的金色符文光环。
冷月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紧随其后。
另外几名凝液三重天的修士,也咬了咬牙,纷纷冲向第六层入口。
“陆头儿!”
狐仙娘娘看向陆瑾,豆豆眉紧蹙,妩媚的眼中满是凝重。
李默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眼神锐利如鹰。
陆瑾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塔内威压和赤煞侵蚀带来的不适。
他低头,对上青瑜那双带着紧张却竭力保持镇定的碧绿眼眸,沉声道:
“跟紧我,别离开半步。”
他不再犹豫,一手紧握青瑜的小手,另一只手臂上缠绕的壬水锁链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率先朝着第五层平台上那扇距离最近、铭刻着古老兽纹、此刻封印光芒正剧烈波动的巨大黑曜石门走去。
“走!”
狐仙娘娘与李默对视一眼,紧随陆瑾身后,也进入一扇打开的大门。
踏入大门后。
陆瑾的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的墨海,又在瞬间被无形的巨力拽回躯壳。
陆瑾猛地睁开眼,沉重的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已扑面而来。
眼前已非镇妖塔那恢弘而压抑的环形平台。
这是一片绝对的、粘稠的黑暗。
脚下是冰冷刺骨的玄石地面,粗糙而坚硬,透出万载不散的森然。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拥有实体,极目望去,视野被压缩到极限,只能勉强看到周身丈许模糊的轮廓。
在这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深处,有极其微弱、淡金色的符文在塔壁上如同濒死的萤火虫般,断断续续闪烁明灭,勾勒出这片空间的巨大与古老。
坚硬的玄石地面布满裂缝,如同远古巨兽干涸的伤痕。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腥气与干涸血液的陈腐。
“陆瑾?”
青瑜带着颤抖的声音紧贴着他的手臂响起,小手冰凉,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这纯粹的黑暗与刺骨的阴寒,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仿佛有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别怕,我在。”
陆瑾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壬水锁链无声滑入手中,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一定。
他悄然运转穷奇宝术,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凶煞感知扩散开去,如同无形的触角,穿透粘稠的黑暗,谨慎地探查这片囚笼洞天。
感知所及,这片空间的边界远超视觉所见,空旷而死寂。
然而,在感知触及某个方位的瞬间,一道气息如同黑暗中点燃的孤灯,清晰地浮现出来。
就在他们前方约二十丈,背对着塔壁盘踞而坐一道身影。
那身影不高,略显佝偻,透着一股垂垂老朽之感。
一团柔和的、如同月光石般的幽白光芒,无声无息地从那身影手中亮起,勉强驱散了周遭十步的阴影。
光芒映照下,显露出一位身着宽大、古朴灰色儒袍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一缕梳理得极为整齐的雪白山羊胡,一双眼睛在幽光下显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饱经沧桑的睿智。
若非它头顶那两支小巧玲珑、带着螺旋纹路的漆黑山羊角,以及袍袖下若隐若现、覆盖着细密白毛的手掌,几乎会让人错认为一位饱学鸿儒。
凝液境二重天的妖力在其周身流淌,虽被此地无形的禁制狠狠压制着,如同被套上重重枷锁,依旧显示出深厚底蕴。
最显眼的,是它双脚踝骨处,扣着两枚碗口大小的漆黑金属镣铐,镣铐上铭刻着与塔壁同源的淡金符文,光芒流转,每一次闪烁都仿佛在抽取它的力量,令它气息愈发沉凝晦涩。
古老的金属锁链延伸出去,深深没入后方冰冷的塔壁深处。
老者抬起头,温和的目光穿过幽光,落在陆瑾和青瑜身上。
它并未立刻显露敌意,反而微微颔首,动作缓慢而优雅,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月余孤寂,未料今日竟有贵客临门。老朽墨玄,见过二位。”
它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异常清晰平和,如同溪水流过青石,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镇魔司,陆瑾。”
陆瑾向前踏出一步,将青瑜护在身后。
穷奇宝术带来的敏锐感知并未放松分毫,他能清晰捕捉到对方温和表象下那股凝练如实质的妖力核心,以及那看似浑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幽光。
“原来是镇魔司的陆大人,失敬。”
墨玄的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平静的释然,
“方才塔身震动,禁制波动剧烈,老朽便知有变,却未曾想……竟是镇魔司中人亲临。
看来外界,确已改天换日?”
陆瑾闻言,也不废话,直接向他说明来意,他进入此地是来解放此间的禁制。
墨玄听罢,眸中闪过一抹惊诧。
外界的变故看来不小。
墨玄收敛心神,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
“陆大人是个爽快人。
那老朽就告诉陆大人这牢笼的禁制节点便在此处。”
它抬了抬脚,锁链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乃‘镇元玄铁锁’,与塔壁内的‘缚妖枢机’相连,锁断则枢机损,此间禁制自然崩解。
只是……”
它微微叹息,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恳切:
“老朽被囚百年,妖力被此锁日夜消磨,十不存一,实无力自断此镣。
若陆大人能仗义援手,斩断这枷锁……”
陆瑾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瞬间钉在墨玄那双温和的眸子上:
“斩断镣铐?助你恢复妖力?”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墨玄先生,莫非觉得陆某愚钝至此?
解开你的束缚,好让你以凝液境二重天的修为,在这无人监管的囚笼中予取予求?”
壬水锁链在他手中绷直,发出细微的嗡鸣,幽蓝寒光在链节上流淌。
墨玄脸上的温和笑容微微一滞,如同精心绘制的水墨被瞬间晕染开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
那温和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极寒的冰晶飞速凝结。
它沉默了一瞬,气氛陡然凝滞。
随即,它像是浑不在意地轻轻摇头,目光却已悄然跃过陆瑾的肩头,精准地落在了他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青瑜身上。
“这位小姑娘……灵秀天成,根骨清奇,竟隐隐透着清灵之气。”
墨玄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带着一种诱人心魄的磁性:
“在这污浊横流的镇妖塔底,如同暗夜中的一株玉露仙草,实在是……令人心折。”
一种无形的、带着奇异蛊惑之力的精神波动,如同水纹般朝青瑜弥漫过去。
“青瑜!”
陆瑾低喝出声,脚步微错,壬水锁链的幽蓝寒光瞬间暴涨,如同一条苏醒的冰河蛟龙,在他与青瑜周身环绕舞动,形成一道隔绝内外精神侵扰的冰冷屏障。
青瑜只觉得一股清冷的寒意瞬间灌顶,将心头那突如其来的恍惚感和莫名的亲近驱散得无影无踪。
墨玄的蛊惑如同撞上礁石的潮水,无声溃散。
那双温和的眸子彻底沉了下来,深不见底的幽暗吞噬了最后一丝伪饰的笑意。
它不再言语,只是收回目光,静静地盘坐着,如同化作了一块冰冷的玄石雕塑。
唯有那双覆盖着白毛的手,在宽大的袍袖下,悄然捏紧了一个玄奥的指诀。
陆瑾不再理会这老妖。
穷奇宝术凝聚的感知被他催动到极致,如同无形的网,细细筛过这牢笼的每一寸冰冷地面和符文明灭的塔壁。
巨大的压力如影随形,岳百川给予的时间绝不会宽裕。
黑暗中符文流动的规律,空气中微弱能量汇聚的节点,脚下玄石传来的震动共鸣……
无数细微的线索在陆瑾高度集中的心神中汇聚、碰撞、剥离。
时间在无声的探查中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终于,当他的目光锁定在囚笼中央偏左,距离墨玄盘坐位置约十丈远的地面时,一丝微不可查的精芒自眼底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