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原外,天地尽头。
一座巨物拔地而起,撕裂苍穹。
离州镇妖塔。
仅仅只是矗立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离州大地的脊梁,是镇压无尽蛮荒妖氛的最后锚点,散发着令人神魂战栗的古老与威严。
塔身通体由一种无法辨明色泽的玄铁巨岩垒砌而成,历经万载风霜侵蚀、妖血浸染,呈现出一种深沉如墨、却又隐隐透出暗金色泽的奇异质感。
其宽广不知几何,塔基如山岳般雄浑,深深扎根于离州最核心的地脉交汇之处。
塔共十层,层层堆叠,直刺九霄。
越是往上,塔身越是收束,直至那遥不可及的塔尖,仿佛刺穿了天罡壁垒,消失在流云漩涡之中。
每一层塔壁之上,都铭刻着密密麻麻、细如蚊蚋却又蕴含无上道韵的金色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如同活物般在塔壁上游走流转。
时而汇聚成巨大的锁链虚影缠绕塔身,时而化作威严的灵官神将法相俯瞰四方,时而又散作漫天星辰般的金色光点,将整座巨塔笼罩在一层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光晕之中。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以巨塔为中心滚滚扩散。
百里之内,灵气沉凝如山,寻常飞鸟难渡,低阶生灵靠近便会本能地感到窒息般的恐惧。
那是数代人皇意志、人道气运与离州地脉之力共同构筑的绝对领域,是对一切妖魔邪祟的终极镇压。
青背石猿、翠金螳妖,两位曾经在攻伐离火城的巨兽,此刻在这座通天巨塔之下,却显得格外渺小与瑟缩。
青背石猿那覆盖着青灰石甲的庞然身躯微微佝偻着。
那双曾肆虐离火城、暴戾如血月的眼瞳,此刻死死盯着塔基上流淌的金色符文。
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忌惮、惊惧,甚至是一丝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憎恶。
它粗壮如天柱的腿脚,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脚下的赤色岩石无声龟裂。
每一次塔壁上金色锁链虚影的闪烁,都让它覆盖周身的厚重石甲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翠金螳妖更是将身形隐于一片扭曲的空间褶皱之中,那对曾撕裂虚空、斩断离火城主烈焰的翠金臂刃,此刻紧紧收拢在胸前,刃身上流转的金纹光芒都黯淡了许多。
它狭长的复眼疯狂转动,无数细微的切面倒映着塔壁上流淌的金色符文洪流,每一次符文光流的暴涨,都让它体表那层如同帝王翡翠般的甲壳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濒临破碎的哀鸣。
它不敢再靠近半分,那源自太古的镇妖法则,对它这等金行极致的妖物压制尤为酷烈。
“哼。”
一声带着几分嘲弄的冷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岳百川一身暗红血蛇图腾锦袍,玄色半臂猎猎,立于巨塔阴影与外界光明的交界处。
他须发皆白的面容在塔身流转的金光映照下,一半明亮如神祇,一半深邃如鬼魅。
他无视了身后两大妖将的忌惮,目光如同冰冷的锥子,扫过身前站立的十数道人影。
陆瑾、摩智、狐仙娘娘、李默、秦斐、冷月……所有被困离火城炎心阁的凝液境修士,皆被带至此地。
人人脸色凝重,气息沉郁,体内赤煞丹的烙印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们受制于人的处境。
青瑜被陆瑾紧紧护在身侧,小脸紧绷,碧绿的大眼睛好奇又带着一丝恐惧地仰望着眼前这座无法想象的巨物。
“镇妖塔,十层洞天,万妖囚笼。”
岳百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塔身散发的无形威压,落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尔等今日之使命,便在塔中。”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赫然是那枚象征着镇魔司赤岩郡千户权柄的玄铁令牌。
令牌古朴,正面浮雕着威严的狴犴图腾,此刻在镇妖塔磅礴的气息压制下,狴犴的双目却隐隐有赤芒流转,透着一股诡异的邪气。
“开!”
岳百川低喝一声,将体内凝液后期的磅礴灵力灌注令牌。
狴犴双目赤芒暴涨,一道凝练的血色光束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塔基一处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的符文节点上。
嗡!
整座镇妖塔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塔壁上流淌的金色符文洪流骤然一滞,随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沉重的机括轰鸣声自地底深处传来,如同沉睡的巨人被惊醒。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嘎吱”巨响,塔基正面,两扇高达数十丈、厚重如山岳、同样铭刻着无数金色符文的玄铁巨门,如同被无形巨手推动,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混合着万载尘封的冰冷、无数妖魔残留的暴戾怨憎、以及一种镇压一切的浩瀚法则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从门缝中喷涌而出。
呼!
狂风卷起地面的碎石尘埃,形成灰蒙蒙的烟柱。
门外的光线投入塔内,却如同被吞噬了一般,只能照亮入口处一小片区域,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连神识都能冻结的黑暗。
“随我来。”
岳百川当先一步,踏入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陆瑾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无奈,在赤煞丹的威胁和岳百川的威压下,只得迈步跟上。
青背石猿与翠金螳妖则死死守在门外,半步不敢逾越。
踏入塔内,众人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光线与声音被瞬间隔绝,只剩下一种永恒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塔内空间远比从外界观测更加恢弘巨大。
眼前并非想象中狭窄的塔室,而是一个直径超过百里的、深不见底的巨大环形深渊。
塔壁内侧,便是众人立足之处,是一条环形的、宽逾百丈的玄石平台。
平台边缘没有任何护栏,向下望去,是一片翻滚着灰黑色能量雾气的无底深渊,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
向上仰望,塔壁层层内收,每一层都清晰可见类似的环形平台,如同巨大的阶梯盘旋而上,直插黑暗顶端。
塔壁之上,依旧流淌着金色的符文,只是光芒比塔外稍显黯淡,却依旧散发着强大的禁锢之力。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塔壁内侧,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扇扇巨大的门户。
这些门户样式古朴,材质各异,有青铜巨门布满铜绿,有黑曜石门光滑如镜,也有白玉石门温润带血痕……
每一扇门都紧紧关闭,门上都镌刻着繁复的封印符文,闪烁着强弱不一的光芒。
每一个门户之后,都是一个独立的牢笼,一个囚禁着强大妖魔的小型洞天空间。
它们并非简单的牢房,而是依托镇妖塔法则开辟的囚界。
“第一至第四层,是练气至凝液境一重天的妖物。”
岳百川冷漠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形空间中回荡。
他沿着宽阔的环形平台向上走去,步履沉稳。
行至第一层平台中央区域,他再次举起镇魔司令牌,对着前方虚空中一片流淌的符文区域。
令牌赤芒再闪,一道指令发出。
嗡!嗡!嗡!嗡!
下方第一层靠近平台的数十扇巨大门户之上,那流转的封印符文骤然剧烈闪烁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如同被烧断的铁链,寸寸崩解消散。
轰隆隆隆!
伴随着沉重的石门摩擦声,那些尘封万载的门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狠狠撞开。
“嗬……吼……”
“吱嘎……嘶……”
无数道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充满了狂喜、暴戾、惊愕与难以置信的嘶吼、咆哮、尖啸声,骤然从洞开的门户之内爆发出来。
浓郁的、带着各种污浊属性的妖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喷涌而出,在环形深渊中搅动起狂暴的旋风。
一道道形态狰狞、气息强弱不一但皆在凝液境一重天左右的妖影,争先恐后地从各自的门户囚笼中冲出。
有浑身流淌熔岩的巨蜥,有形如枯藤缠绕的树妖,有翼展遮天的蝠魔。
也有陆瑾此行押送的那几只气息萎靡、此刻却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凶戾妖魔。
“自……自由了?!”
“是人族……人族修士主动打开了镇妖塔?!”
“哈哈哈哈!天不亡我!”
“嘶……杀!杀光人族!”
短暂的惊愕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暴戾释放。
这些被囚禁多年的妖魔,妖力虽被镇妖塔压制得十不存一,但重获新生的快意瞬间冲垮了理智。
它们将妖力毫无节制地爆发开来,形成混乱的能量乱流,甚至有些妖魔猩红的眼瞳已经锁定了平台上站立的陆瑾等人族,杀意暴涨。
“聒噪。”
就在群魔乱舞,妖氛即将失控之际。
一声冰冷得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如同九天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喧嚣。
岳百川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对着下方那妖气最狂暴喧嚣的一处,屈指,轻轻一弹。
嗤!
一道细微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赤红指罡,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出。
噗!噗!噗!噗!
指罡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洞穿出一道细微的赤痕。
四头叫嚣得最凶、妖力鼓荡最剧烈的妖魔——包括一头正咆哮着扑向平台的熔岩巨蜥和一只试图煽动群妖的蝠魔——身形骤然僵住。
下一秒,它们的头颅连同小半边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的西瓜,毫无征兆地轰然爆裂开来。
暗红色的妖血混合着破碎的骨肉脏器,如同绚烂而残酷的烟花般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沉闷的肉体爆裂声和骨骼粉碎的脆响。
炽热的妖血溅射在冰冷的塔壁和平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腥臭冲天。
狂暴的妖气瞬间凝滞。
环形深渊中,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
所有刚刚还在咆哮嘶吼的妖魔,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狂喜凝固在狰狞的脸上,瞬间转化为无边的恐惧与骇然。
它们僵硬地转动头颅,看向平台上那个背对着它们,一身暗红锦袍、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岳百川。
那随手一指蕴含的凝液境后期威压和毫不留情的杀戮意志,如同冰冷的死亡之潮,瞬间淹没了所有妖魔刚刚燃起的凶焰。
“滚。”
岳百川收回手指,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如同驱赶蚊蝇。
无需再多一言。
幸存的妖魔们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丝毫停留或异动,如同受惊的鱼群,惊恐万状地朝着下方那唯一透出光明的敞开塔门方向,争先恐后、跌跌撞撞地汹涌而去。
污浊的妖气形成一道巨大的灰色烟柱,仓皇地逃离这座刚刚释放它们却又瞬间带来死亡恐惧的囚笼。
岳百川看也不看那逃窜的妖群,仿佛只是清理了几粒尘埃。
他继续拾级而上,沿着宽阔的环形平台,带着身后一片死寂、心头寒意更甚的陆瑾等人,向更高层走去。
同样的方式,开启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每一次令牌激发,都伴随着封印崩解的嗡鸣和石门洞开的巨响。
每一次门户开启,都释放出数量更多、气息强横的妖魔洪流。
每一次妖魔涌出,都经历了短暂的狂喜、试探性的嚣张,然后被岳百川冷酷无情、精准高效的随手抹杀数只刺头之后,化作惊恐的洪流涌向塔门。
鲜血与碎肉,在冰冷的塔壁和环形平台上留下了越来越多暗红色的斑驳印记,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妖魔特有的腥臊恶臭,充斥在巨大的环形空间内,令人作呕。
陆瑾等人在后默默跟随,每一步都踏在凝固的血污之上。岳百川展现出的狠辣、果决以及对生命的极端漠视,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烙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些被轻易碾碎的凝液境妖魔,仿佛也在预示着他们的命运——在这位赤阳护法眼中,他们与这些囚妖并无本质区别,都只是可以利用、也可以随时舍弃的工具。
终于,他们抵达了第五层平台的入口处。
这里向上的塔壁内收弧度更大,通往第六层平台的阶梯显得更加陡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