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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5章 兵发镇妖塔
    离火城,西苑炎心阁四楼厢房。

    伴随一口悠长而凝滞的浊气缓缓吐出,陆瑾睁开了眼。

    室内光线昏暗,唯有雕花木窗缝隙漏进的几缕天光。

    此地,已非来时那座喧嚣驿站。

    这里是赤阳教掌控下的离火城囚笼,一座名为“炎心阁”的华丽牢狱。

    自赤阳逆旗高举、岳百川露出狰狞獠牙,他便与城中其余十几位凝液境高阶修士一同被“请”入此地,美其名曰“客居静养”。

    赤煞丹那枚盘蛇噬目的邪丹,他当着赤阳教众的面毫无犹豫地吞了下去。

    代价是体内多了一道如附骨之疽、日夜焚烧筋脉的阴毒赤煞;

    换来的,是有限的自由。

    未被收缴随身法器,亦未被投入暗无天日的地牢,只是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重重看守的阁楼庭院。

    陆瑾低头,视线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丹田气海深处。

    那滴漆黑如墨、凝聚着上古凶兽穷奇本源煞力的灵液正缓缓旋转,丝丝缕缕精纯凶戾的穷奇黑煞缭绕其上。

    此刻,那盘踞在四肢百骸、如同无数烧红钢针攒刺般的赤红煞气,正被一股更深沉、更霸道的黑色气流丝丝缕缕地缠绕、压制、吞噬。

    穷奇宝术,凶煞之主!

    赤煞丹这点后炼邪火,在源自混沌的四凶本源面前,如同溪流妄图撼动深海。

    只需陆瑾心念稍动,潜伏的穷奇黑煞便会瞬间化作滔天凶兽,将那跗骨赤煞撕扯得粉碎,焚灭成虚无。

    但他并未这么做。

    意念微沉,丹田深处那座古朴的炼妖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嗡鸣,壶身云纹流转,散发出一股无形的禁锢之力。

    那汹涌欲噬的穷奇黑煞,如同被无形的锁链套住脖颈的凶兽,不甘地低吼一声,缓缓蛰伏下去。

    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压制,将赤煞侵蚀带来的灼痛感削弱到一个堪堪能忍受的程度。

    锋芒需敛,以待其时。

    “呼……”

    又是一声极轻的吐息,将最后一丝躁动的灵力抚平。

    陆瑾起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轻响,如同积压了太多力量的弓弦。

    “陆瑾……”

    这时,一个抱怨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青瑜……青瑜都快闷死啦!”

    陆瑾脚步一顿,转身走向窗边。

    赤阳教破城当日,陆瑾第一时间便将她从混乱的驿站接了回来。

    赤阳教众见不过是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小女孩,只当是陆瑾的贴身侍女或侍妾,并未过多为难,只随意搜检一遍便放了进来。

    陆瑾没有回头,目光穿透厚重的雕花木窗,投向炎心阁之外那座死寂的城池。

    离火城,这座曾经雄踞南疆、吞吐离州烟火气的边陲巨城,此刻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角落翻找着早已腐烂的垃圾,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更添几分荒凉。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和某种奇异香料焚烧后的甜腻,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黏稠得令人窒息。

    远处,隐约可见高耸的城墙垛口上,赤阳教那暗红色的火焰图腾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如同凝固的血痕。

    “很快了。”

    陆瑾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静,仿佛在安抚青瑜,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想起岳百川冰冷的话语:

    “安分待在此城,莫惹事端,保尔等平安。”

    可这平安是什么?是砧板上待宰鱼肉的暂时喘息罢了。

    叩!叩!叩!

    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压抑的宁静。

    节奏均匀,带着一种熟悉的谨慎。

    陆瑾眼神微敛,走过去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外站着两人。

    左侧是一位身着素白罗裙的豆豆眉女童。

    右侧则是一名身着青色劲装的青年,身材挺拔如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

    是他小旗队的成员,狐仙娘娘与李默,因凝液境一重天的修为而与他一同束缚在炎心阁。

    “陆头儿。”

    李默见到陆瑾后,声音压得极低,

    “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已经与练气境的弟兄们取得联系,让他们接下来互相扶持,抱团行动。”

    陆瑾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点了点头。

    狐仙娘娘上前半步,眉头蹙得更紧,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此刻满是凝重:

    “还有一事,陆大人。”

    “镇魔司...原来镇魔司的校尉大人岳百川,他以赤阳教护法之名召集所有困在阁内的凝液境修士,即刻前往一楼正厅集合。”

    岳百川?

    陆瑾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如同深潭中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又归于沉寂平静。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知道了。”

    陆瑾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目光掠过狐仙娘娘和李默,最后在躺在床上的青瑜身上停留一瞬,

    “在这里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炎心阁正厅。

    此地本是城主府用来款待贵客、举行小型宴会的雅致场所,此刻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和肃杀。

    数盏巨大的赤铜宫灯高悬,投射下昏黄摇曳的光线,将厅内人影拉扯得扭曲晃动。

    空气中残留着浓郁的血腥气息,混合着某种霸道灵药挥发的苦涩药味以及赤阳教徒身上那股特有的、焚烧异香般的邪异体味。

    大厅中央,原本摆放琴案香几的位置被清空,只余一张沉重的紫檀木大椅。

    椅上端坐一人。

    正是岳百川。

    曾经象征镇魔司千户权柄的玄黑镶赤边官袍已被弃如敝履,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全新的装束。

    质地考究的暗红色锦缎长袍,上面以金线绣满了扭曲盘绕、首尾相噬的血蛇图腾,长袍外罩一件玄色半臂,肩头狰狞的火焰纹章猩红如血。

    曾经那饱经风霜却刚正威严的面容,此刻在赤红衣袍的映衬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鸷和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冷酷。

    凝液境后期大宗师的威压不再刻意收敛,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厅内每一个人的心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陆瑾随狐仙娘娘、李默无声走入,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

    厅内已聚集了十多位凝液境修士。

    其中,他熟悉的把总官摩智盘膝坐在角落一个蒲团上,光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左耳的青莲玉坠纹丝不动,他双目微阖,枯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如同入定的老僧。

    只有周身隐隐流转的一丝青莲佛光,表明他并非真正的沉寂。

    此外,还有几位曾一同押送囚犯或参与守城的凝液境修士。

    此刻人人脸色沉郁,眼神晦暗不明,或站或坐,彼此间也刻意保持着距离,空气中弥漫着猜疑、恐惧和一丝不甘的愤怒。

    然而,陆瑾的目光甫一触及厅侧入口处,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里,两名气息强悍、身着赤阳教精英火焰纹护法袍的壮汉,正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押解着一道绯红色的身影踉跄而入。

    是谢红蕖!

    曾经一剑清空十丈兽潮、风华绝代如九天玄女的琅月剑宗行走,此刻却狼狈到了极点。

    一身绯红衣裙多处撕裂,沾染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污和尘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明艳。

    那张清丽绝尘的脸庞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甚至因过度失水而微微干裂起皮。

    最刺目的是紧紧缠绕在她四肢和腰间的赤红锁链——由纯粹的赤阳邪火固化凝结而成,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嵌入皮肉,锁链表面暗红符文流转不定,持续散发着压制灵力、侵蚀神魂的邪异波动。

    每一次锁链的轻微晃动,都牵扯着她苍白的脸颊微微抽动,那是深入骨髓的痛苦烙印。

    她那柄曾引动月华涤荡妖氛的青玉古剑“琅月天心”已不见踪影,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特制的禁灵镣铐锁死。

    曾经澄澈冰冷、蕴藏剑意的双眸,此刻如同蒙尘的寒星,空洞地注视着前方地面。

    唯有一丝源自剑骨最深处的、近乎本能的倔强,支撑着她没有彻底瘫软下去。

    岳百川冰冷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在谢红蕖身上停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满意弧度。

    随即,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铁锥钻进每个人的耳鼓:

    “诸位,既然到齐了,本护法就开门见山。”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紫檀椅的扶手上,暗红锦袍在灯光下流淌着血一般的光泽。

    “今日召集尔等至此,有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如同宣判:

    “第一件,是发放今日份的‘消煞丹’。”

    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刮过在场每一个服下赤煞丹的修士脸庞,

    “诸位体内的‘赤煞圣种’乃我教圣物,滋养日久,自有神异。

    然凡火炽烈,亦需薪柴调和。

    此‘消煞丹’,便是尔等性命攸关的薪柴。”

    话音落,他略一偏头。

    侍立在他身后的四名赤袍教众立刻端着沉重的紫檀托盘上前。托盘上整齐码放着一只只小巧的血玉丹瓶,瓶身蚀刻着与赤煞丹相似的盘蛇噬目图腾,散发着阴寒刺骨的丹药气息。

    教众们面无表情,动作机械而冷漠,如同分派喂食的狱卒,将丹瓶逐一塞到众人手中。

    陆瑾面无表情地接过冰冷的血玉瓶,拔开同样由血玉雕琢的瓶塞。

    一股比赤煞丹的腥甜更加阴冷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打开了存放尸骸的地窖。

    他看也不看,当着那递瓶教众死死盯住他的目光,仰头便将瓶中那枚指甲盖大小、色泽暗沉如凝固污血的丹药倒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冰寒刺骨、带着强烈麻痹感的药力瞬间弥漫开来,迅速中和着体内那蠢蠢欲动的赤煞灼痛感。

    穷奇黑煞在炼妖壶的压制下微微躁动,本能地排斥着这股外来药力,又被陆瑾强行按捺下去。

    他喉结滚动,将那股混合着邪异药力的腥涎强行咽下,神色平静无波。

    其余人等,包括摩智和另外几位凝液境修士,皆面色难看地依样服下。

    岳百川见状,安慰众人:

    “这第一件事,关乎尔等性命,本座自不会和你们开玩笑。

    而这第二件事……”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视全场,如同鹰隼俯瞰待宰的猎物,一字一句,清晰如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厅:

    “则关乎我赤阳圣教重铸无上荣光,开创人、妖共存万世之伟业!”

    轰。

    人妖共存?

    这四个字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在场每一个出身正统人族宗门、与妖魔搏杀半生的修士心上。

    “放屁!”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骂骤然响起。

    角落里,一名身材魁梧、身着破裂离火城戍卫军官铠甲的络腮胡大汉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如血,指着岳百川咆哮:

    “岳百川!你这背弃祖宗、投效妖魔的无耻人奸!

    老子宁肯赤煞焚身化为脓血,也绝不做你邪教的走狗屠刀!”

    “不错,人妖不两立!

    想让我等帮你助纣为虐,痴心妄想!”

    另一名身负长剑、修士打扮的中年人也怒声附和,手按剑柄。

    周身剑气隐隐激荡,引得身旁赤袍教徒立刻警惕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赤色弯刀上。

    群情激愤,被强行压制的愤怒与屈辱如同岩浆找到了突破口,在厅内弥漫开来。

    摩智依旧闭目,捻动佛珠的手指却骤然停顿。

    陆瑾面无表情,袖中的手却已悄然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面对唾骂与敌意,岳百川端坐椅上,脸上那丝冷酷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加深了几分,如同欣赏一场拙劣的戏剧。

    他任由那愤怒的声浪在厅内冲撞了片刻,才缓缓抬起一只手。

    一股更加沉重、更加暴虐的凝液境后期威压轰然降临。

    如同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怒骂声戛然而止。

    那络腮大汉和负剑修士脸色骤变,闷哼一声,身体如同被万钧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数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嘴角溢出血丝,周身灵力被死死压制,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厅内瞬间落针可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骨骼摩擦声。

    岳百川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掸去了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地的两人,如同看两只不自量力的蝼蚁,最终落在陆瑾等人脸上。

    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聒噪。

    本护法不妨直言,尔等视之为根基、奉之为圭臬的镇妖塔……

    正是横亘在我圣教伟业之前,最顽固、最该被拔除的毒瘤!”

    “镇妖塔”三个字如同九天神雷,狠狠劈在众人心头。

    连一直闭目的摩智都猛地睁开了眼睛,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狐仙娘娘倒抽一口凉气,李默按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角落里的谢红蕖,空洞的眼眸也剧烈波动了一下。

    拔除镇妖塔?

    那是大梁王朝镇压离州妖魔气运的基石。

    是无数人族先贤以血肉浇筑而成的最后防线。

    这疯子竟敢……

    岳百川无视众人的震撼与惊骇,他缓缓起身,暗红锦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毁灭性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仿佛与这座血腥城池地底深处某种狂暴的力量隐隐呼应。

    “今日午时三刻,炎心阁外集结!”

    冰冷的声音如同九天玄冰铸就的铡刀,带着斩断一切幻想的决绝,重重落下:

    “随本护法——兵发镇妖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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