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妙依在舞台中央的蒲团上坐下，将琴置于膝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拨动了琴弦。
“铮——”
第一个音符响起，清澈如泉水击石。
紧接着，琴音流淌开来，如溪流潺潺，如清风拂柳，如月华洒落。
那音色干净得不染尘埃，却又在清澈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缠绵。
《问情》。
这首曲子林枫听说过，据说是妙欲庵祖师所创，以琴音叩问人心，引动七情六欲，让人直面本心。
包厢里，几人很快就沉浸了进去。
涂飞和李黑水最先沦陷，两人眼神恍惚，脸上露出痴迷之色，嘴里喃喃着什么“翠花”“小红”之类的名字，也不知道是哪个青楼的姑娘。
叶凡眉头微蹙，道宫隐隐震动，似乎在与琴音共鸣。
他体内圣血沸腾，苦海翻涌，但眼神还算清明——毕竟是圣体，意志坚定。
黑皇趴在地上，狗眼半眯，尾巴轻轻摆动，嘴里嘟囔着：“当年……无始大帝……那条母狗……”
林枫听得差点笑出声。
他收回目光，心神沉入自然道境。
琴音入耳，化作一幅幅画卷。
有情人相拥，有离人别绪，有痴男怨女的爱恨纠葛，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戚……
那是红尘百态，是七情六欲，是人世间最真实的情感。
林枫心中一片宁静。
他的道是自然，是天地万物本来的样子。
红尘情爱固然动人，却也只是自然万象中的一环——草木有枯荣，人有悲欢，本就是天地规律。
琴音渐转，变得缠绵悱恻。
那是“情”最浓烈的时刻——相爱却不能相守，相思却不得相见。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那种刻骨铭心的眷恋，化作琴音，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涂飞已经哭了，一边哭一边喊“翠花我对不起你”。
李黑水也好不到哪去，抱着柱子喃喃自语。
叶凡额头渗出汗珠，道宫震动得厉害，但依旧咬牙坚持。
黑皇……睡着了。
林枫正要收回目光，忽然——
琴音一变。
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情感冲击，而是一缕轻柔如丝的琴音，缠绵悱恻，无孔不入。
它绕过了林枫的自然道韵，如春风化雨，悄然渗透进他的心间。
那不是攻击，而是邀请。
是安妙依在以琴音叩问他的心门。
林枫抬眼，正对上舞台上的那双眸子。
安妙依看着他，眼中带着好奇，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
林枫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玉箫——正是上次在北域仙阙吹奏的那支，百年灵竹所制，通体碧绿，晶莹温润。
将箫凑到唇边，林枫轻轻吹响。
“呜——”
箫声起，清越悠远，如空山鸟语，如松涛阵阵。
与琴音的缠绵悱恻不同，箫声透着一股自然的洒脱与空旷。
它不诉情，不说爱，只是描绘着天地的本来面目——山就是山，水就是水，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琴音与箫声在空中相遇。
没有碰撞，没有对抗，而是奇妙的交融。
琴是红尘，箫是自然。
红尘中有自然——那烟火人间，本就是天地的一部分。
自然中有红尘——草木枯荣，四季轮回，又何尝不是一场盛大的情事？
两种声音交织，演绎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道韵。
包厢里，叶凡只觉道宫震动渐平，一股明悟涌上心头——原来圣体修炼，需历红尘磨砺，却也需回归本真。
这琴箫和鸣，恰似为他指明了前路。
涂飞和李黑水也清醒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楼下大厅，众人如痴如醉。
他们虽听不懂其中大道玄妙，却本能地感受到一种直达灵魂的美。
安妙依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眸光越来越亮。
她修有情道数十载，见过无数才俊，却从未有人能以这种方式回应她的琴。
不是抵抗，不是沉沦，而是平等的对话——以自然之道，回应红尘之情。
而且……
她能感觉到，林枫的箫声中，蕴含着他的道心。
那道心通透如明镜，却又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他与颜如玉的深情，与夕瑶的羁绊，与紫霞的共鸣。
三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不冲突，不矛盾，而是和谐共存。
“原来如此……”
安妙依心中明悟。
他并非无情，而是以自然之道容纳了所有情。就像天地容纳万物，就像大海容纳百川。
这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
琴音渐缓，箫声渐歇。
最后一缕余韵在空中消散，画舫内久久无声。
良久，不知谁先鼓掌。
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惊叹与喝彩。
安妙依抱着琴站起身，对三层包厢的方向微微一礼。
林枫放下玉箫，拱手还礼。
“林公子。”安妙依开口，声音清柔如泉水，“可否移步一叙？”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安妙依自出道以来，从未主动邀任何男子私下相叙。今日竟然……
林枫一愣，随即点头：“固所愿也。”
他起身，对叶凡几人道：“你们先喝着，我去去就来。”
涂飞眼睛都直了：“林兄弟……你……你这是要……”
“别瞎想。”
林枫瞪他一眼，转身下楼。
……
画舫二层，一间雅致的静室。
安妙依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依旧是素白，但比之前随意了些。
她坐在矮几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林枫进门，在她对面坐下。
“林公子，请用茶。”
安妙依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林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茶。”
“公子懂茶？”
安妙依问。
“不懂。”林枫老实道，“但好喝不好喝，还是能分出来的。”
安妙依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公子果然与众不同。”
林枫放下茶杯，看着她：“安仙子邀我前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安妙依沉默片刻，轻声道：“公子的箫声……妙依听懂了。”
林枫挑眉：“听懂什么？”
“听懂公子的道心。”安妙依看着他，眸光清澈，“公子修的是自然大道，却能容纳红尘之情。颜公主、瑶池圣女、紫霞圣女……三位绝代佳人，都在公子心中有一席之地。而公子不避不执，顺其自然，妙依佩服。”
林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仙子好耳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