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楚白踏入【界门】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绞肉机里。周
遭的空间不再是稳固的幕布,而是化作了无数把锋利无匹的无形利刃,疯狂地切割着他的身体与神魂。
这种跨越无尽虚空的传送,比之大垣府到青州首府的跨府传送,痛苦与狂暴了何止百倍!
若非楚白早已将《启元道经》修炼至极高深的境界,且练就了【琉璃无垢骨】这等绝世宝体,单单是这跨界传送的空间撕扯之力,就足以将一名寻常的筑基修士碾成一团血雾。
“砰!”
不知在黑暗与扭曲的虚空乱流中随波逐流了多久,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楚白只觉得周身一轻,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从虚空深处涌来,将他整个人犹如破麻袋一般,重重地抛了出去。
楚白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卸去那股骇人的冲击力,双脚稳稳地踩在了一片坚硬且冰冷的土地上。
落地之后的楚白,并没有像那些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样,立刻四下张望或者放出神识探查环境。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迅速闭上双眼,心神内敛,直入识海。
在识海的最深处,那尊散发着万丈金光的【气运金身】上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极其纤细、若有若无的暗金色丝线。
这根丝线一端连接着楚白的神魂,另一端则直接隐没于无尽的虚空深处,无论周遭的空间法则如何狂暴混乱,都无法将其斩断。
这,便是【锚点】。
“果然如此。”楚白在心中暗自低语,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当年在大垣府参加【青箓天考】,进入“青冥界”时,楚白就曾察觉到过这种类似的联系。
如今在这法外之地的【天渊残界】,这根丝线虽然微弱到了极点,但其本质却毫无二致。
楚白的心中,升起了一股透彻的明悟。
这便是大周皇朝举办紫箓天考的真正底层逻辑。
皇朝将他们这些万中无一的绝顶天骄,如同撒网一般投放到无尽虚空的各个破碎小世界中。
他们这些考生,名义上是来试炼、来争夺紫箓的,但实际上,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大周皇朝打入异世界的一枚坐标,或者说,是一个“道标”。
只要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存活下来,不断地掠夺资源、建立阵旗,他们身上那属于大周的【锚点】就会越来越稳固。
待到时机成熟,锚点彻底扎根于这个世界的本源之中,大周皇朝的那些金丹老祖、甚至传说中的元婴真君,便能顺着这根锚点,降下无上伟力,将这一个个破碎的小世界碎片,如同鲸吞一般,彻底吸收并入大周的版图!
“天地灵气有限,一界之气运,终究是有数的。”
楚白在心中默念着这个修仙界最残酷的真理。
大周皇朝统治九州数千年,内部的修仙家族、宗门多如牛毛。
如果仅仅依靠九州本土的资源,根本不足以供养出那么多高高在上的紫府大能,更别提维持皇朝的万世基业了。
“故而,修士若想证得紫府,若想从皇朝手中拿走那份珍贵的机缘,就必须先体现出自己的价值。须得为仙朝开疆拓土,去异界做那掠夺资源的先锋、屠夫!”
楚白彻底明白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与使命。
大周皇朝就像是一个不断膨胀的庞大帝国,而他,就是帝国派往未知海域的拓荒者。
想要获得紫箓,就必须用异界生灵的血肉和世界的本源来换取。
理清了这一层因果逻辑,楚白的道心变得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坚韧。
他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目光犹如冷冽的刀锋,正式开始打量起这座被称为十死无生的绝地——【天渊残界】。
入眼所及,是一幅足以让任何凡人甚至低阶修士感到绝望的末日画卷。
天空,并非大周疆域内那种清澈的蔚蓝,而是一种诡异、压抑的暗紫色。
在那浓重的紫云背后,悬挂着两轮残破不堪的血色月亮。那月亮就像是两只巨大而死寂的血红色眼眸,冷冷地俯瞰着这片荒芜的大地,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光。
楚白低下头,脚下的土地呈现出一种干涸的黑褐色,表面布满了犹如蜘蛛网般密密麻麻、深不见底的巨大龟裂。
大地上寸草不生,没有任何植被的痕迹,极目远眺,地平线的尽头是连绵起伏的嶙峋山脉。
那些山脉的形状极其怪异,有的像是一把把刺破苍穹的利剑,有的则像是某种远古巨兽死后暴露在空气中的庞大脊骨。
没有风的声音,没有鸟兽的嘶鸣。
整个世界,死寂得可怕,仿佛连声音这种法则,都在这里被剥夺了。
楚白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没有大周名山大川里的草木清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以及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古老腐朽气息。
然而,随着这一口呼吸入体,楚白的双眼却是猛地爆射出一团精光!
“好浓郁的天地灵气!这等浓度……甚至比青州首府那布满了聚灵大阵的群英苑,还要高出足足三倍有余!”
楚白心中不可遏制地升起了一股狂喜。
但紧接着,他便察觉到了这灵气中的异样。这股涌入体内的天地灵气虽然庞大,但却极其狂暴、混乱!
里面甚至夹杂着许多楚白从未见过的异种能量与破碎的煞气。
当这些灵气顺着经脉涌入丹田时,就像是无数把生锈的锯条在疯狂地切割着经络。
若是换作寻常筑基,若是敢毫无防备地猛吸一口这里的灵气,恐怕经脉瞬间就会被这狂暴的异种能量撕裂,轻则重伤吐血,重则当场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难怪死亡率高达九成五……这里的环境,对于修炼大周正统功法的修士来说,简直就是无时无刻不在发作的剧毒!”
楚白冷笑一声,眼中的狂喜却并未褪去半分。
对别人是剧毒,但对他楚白来说,这里就是真正的宝地!
《启元道经》轰然运转,那股霸道绝伦的溯本还原的真意在体内爆发。
那些狂暴的异种能量、破碎的煞气,在接触到《启元道经》法力的瞬间,便如同遇到了天敌一般,被摧枯拉朽般地碾碎、同化,最终乖乖地转化为最精纯的本源法力,汇入楚白那干涸的丹田之中。
“果然,这没有法网压制的世界,才是我最完美的猎场。”
确认了自身功法能够完美适应这里的环境后,楚白并没有因此而得意忘形。
他深知,在这种陌生的大型秘境中,傲慢,往往是死亡的敲门砖。
他立刻运转秘法,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他甚至闭住了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减缓到了每柱香才跳动一次的程度。
他身上的青衫微微泛起一丝土黄色的光晕,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黑褐色岩石,完美地融入了周遭这片苍凉凄绝的背景之中。
完成隐匿后,楚白开始了专业的探索流程。
他没有像个愣头青一样,仗着自己神识强大,就肆无忌惮地将神识铺天盖地地散发出去。
在这种疑似有紫府境大妖蛰伏的鬼地方,大范围释放神识,就等同于在黑夜中举起一个巨大的火把,高声呼喊着“我在这里,快来吃我”。
楚白双目微闭。
首先,他以自身为圆心,将神识收缩到了极致,只释放出一个半径约莫百丈的半球形警戒圈。
这个范围内的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一粒灰尘的飘落,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在确认近距离绝对安全后,他才开始了第二步。
他将识海中浩瀚的神识,强行剥离出一缕。
这缕神识被他压缩得犹如比头发丝还要细微千倍的无形牛毛细针。
随后,这缕神识顺着地面的龟裂,如同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蛇,呈螺旋状,小心翼翼地向着远方延伸、试探。
一里、两里、三里……
神识悄无声息地掠过那些奇形怪状的巨石,探入那些深不见底的地缝。
突然,在距离楚白所在位置大约五里外的一处峡谷边缘,那缕如丝线般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痕迹。
楚白猛地睁开双眼。
“不是自然形成的灵脉波动……有煞气残留,而且,是不久前留下的!”
楚白眼神一凛。没有丝毫迟疑,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如同一道贴地的鬼影,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尘土,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处峡谷的方向摸了过去。
在这步步杀机的异世界,御剑飞行是取死之道,唯有贴地潜行,才能活得更久。
五里的距离,对于楚白来说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随着他不断靠近那处峡谷,地面上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触目惊心起来。
在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黑褐色岩石上,楚白看到了三道极其巨大的划痕。
每一道划痕都有数尺深、丈许长,边缘处甚至有着被恐怖高温融化的琉璃化结晶!
“这……似乎是某种生物的爪印?”
楚白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爪印的边缘。即便已经过去了不知多久,那爪印上残留的暴虐气息,依然让他的指尖感到一阵微微的刺痛。
更让楚白心惊的是,在那深邃的爪印裂缝中,他还发现了一些干涸的紫色斑点。
那是血迹。
一种带着强烈腐蚀性的紫色鲜血。哪怕血液已经干涸,它周围的一小片岩石,依然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被缓慢地腐蚀着。
“仅仅是残留的干涸血液,就拥有腐蚀法器的威力。留下这爪印的生物,单凭肉身力量,恐怕就不在那凌风府的体修林听风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楚白的眼神变得愈发凝重。
看来沈沧海没有危言耸听,这【天渊残界】里的土著,确确实实都是些不受常理束缚的怪物。
他愈发小心地收敛起气息,犹如一只灵巧的夜猫,顺着这爪印的指引,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前方的峡谷之中。
这座峡谷极其深邃,两侧的崖壁笔直如削,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与爪印,仿佛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毁天灭地的神魔大战,整座峡谷都是被一柄从天而降的巨斧硬生生劈开的。
峡谷底部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瘴气,阳光在这里被彻底阻挡,显得阴暗而压抑。
楚白将神识压缩在周身三尺,一双眼眸在幽暗中闪烁着淡淡的灵光,仔细地搜索着峡谷底部的每一寸角落。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在了峡谷最深处的一片火山灰堆里。
在那片厚厚的死寂灰烬之中,半截断裂的巨大石碑,正斜斜地倾倒在那里。
楚白心中一动,缓缓靠近。
这块石碑的材质极其古怪,非金非玉,也不似寻常的岩石。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灰色,表面布满了岁月风化的痕迹和无数兵器砍凿的豁口。
但这石碑似乎拥有着某种不朽的特性,即便是在这恶劣的环境下经历了无数纪元,它依然散发着一种坚不可摧的古老韵味。
吸引楚白的,并非石碑的材质,而是石碑表面雕刻的东西。
楚白走近一看,只见那断裂的碑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符文。
这种符文与大周皇朝通行的大篆、小篆,亦或是修仙界常用的妖文、上古灵文截然不同。
它们看起来并不像是用刻刀一笔一划雕凿上去的,更像是某个存在,用自己锋利的爪子,或者粗糙的兵器,在极其愤怒、绝望的状态下,硬生生抠挖出来的!
那些扭曲的线条中,仿佛还残留着殷红的血色,透着一股直刺灵魂的阴森感。
“这是……这个残破世界的土著文字?还是上古时代某个陨落文明的遗留?”
楚白眉头紧锁。他虽然博览群书,大垣府策试司内的典籍他也翻阅过不少,但这石碑上的文字,他竟然一个都不认识。
但是,文字虽不可解,其蕴含的情感与“意”,却是可以跨越种族与时间的。
楚白没有贸然用神识去扫描石碑,而是站在石碑前,静静地感受着从那些字迹沟壑中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是一种冲天的怨念!
一种带着滔天恨意、浓烈到化不开的不甘与绝望!仿佛刻下这面石碑的主人,在临死前,正用一种极其怨毒的目光,死死地诅咒着那高高在上的苍天!
楚白被这股跨越万古的怨念所感染,心跳竟是不争气地漏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启元道经》护住灵台清明,随后,他缓缓伸出右手。
在他的指尖上,包裹着一层由最精纯法力凝聚而成的无色气罩。他极其小心地,将指尖探向了石碑正中央,那个看起来笔画最为繁复、也最为狰狞的核心符文。
就在楚白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个扭曲符文的一刹那。
原本死寂的青灰色石碑,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微鸣!
下一瞬,一缕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只要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残存神念,犹如一条蛰伏了千万年的毒蛇,瞬间顺着楚白的指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直接冲破了法力气罩的防御,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找死!”
楚白眼神一厉,识海中【气运金身】瞬间光芒大放,那条五爪金龙咆哮着便要将这缕入侵的外来神念彻底绞碎。
然而,就在金龙即将发威的瞬间,那缕神念并没有发起任何攻击,而是轰然炸裂开来!
炸裂的神念,在楚白的脑海中,化作了一幅残破不全、却又清晰无比的血色画面,以及一句跨越了时空壁垒、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远古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