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垣府左路军大营,寒风如厉鬼呼号。
昨夜的惨烈血战,彻底改变了这片荒原的生态。
断魂谷外,原本白茫茫的雪原早已被暗红色的妖血、漆黑的魔气与残肢断臂所填满。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清冽的冰雪味,而是令人闻之欲呕的腐臭与焦灼气息。
然而,在这足以令人心智崩溃的炼狱背景下,左路军的临时指挥部内,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冷静与亢奋。
他身披紫金蟒纹大氅,手中拿着一枚由地形灵影珠,正在与帐下众将进行最后的战术微调。
帐内火盆高燃,将楚白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平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严。
“诸位,妖潮主力虽在昨日折损过半,但断魂谷的禁地内,依然盘踞着三万头全盛状态的练气期精锐妖兽。”
楚白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一种能让在场每一位筑基大修瞬间肃静的魔力。他手中的细长戒尺,在灵影珠投射出的断魂谷虚影上一划而过,勾勒出一道极其冷酷的进攻线条。
“陆风大帅昨日重伤,虽已稳住伤势,但接下来的破阵,必须由我们全权代行指挥。本君已与中军达成共识——正面强攻。”
楚白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世家代表与县令,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此战,必须由我们以‘箭矢阵’凿穿妖潮外围,直取断魂谷腹地。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战功!”
帐内的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
站在楚白对面的一众世家家主,此刻虽然面色凝重,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庆幸。
在他们看来,楚白这一手“凿阵”的部署,简直是把安平县自己推向了死地,也把那些不属于安平县的精锐推向了前台。
“好!安北君此计,甚合我意!”
李家家主率先站了出来,他那一双被灵石填满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既然要凿阵,正面必须得有最强的战力支撑。我李家愿出五百名精锐,作为箭矢阵的阵尖,与安平县的八百黑甲共同进退!
这等斩杀妖王、夺取矿脉的盖世奇功,我李家,绝不退缩!”
他这话听得极其大义凛然,实际上,他是在试探。
他料定楚白不敢让那八百黑甲真的陷入妖潮中心,所以他想率先抢占先锋的位置,好在冲锋的一瞬间,能够以战局变动为由,第一时间脱离正面战场,从而保住李家这一脉最后的火种。
楚白看着李家家主那副虚伪的面孔,心中冷笑,但面上却露出一副极其肃穆、深以为然的表情。
“李家主果然是我大周的一等忠良!既如此,那本君便成全诸位的报国之心。”
楚白大手一挥,将那一万支淬了剧毒的【破甲毒箭】凭空掷出,悬浮在半空之中。
“这是本君从陆大帅那里好不容易讨来的军需。凡愿为先锋者,每人领取一支!”
这一瞬间,贪婪战胜了理智。
李家家主与汪家家主对视一眼,他们感受到了这箭矢上那令人心悸的腐蚀气息,心中暗道:有这等利器在手,或许真的能在凿穿妖阵的一瞬间,抢到几株百年灵药就跑?
“安平军在前,世家私军在侧,各县县令兵马护住两翼……”
楚白在沙盘上布下了一个极其严密的死亡大阵。
他将那些怀揣着鬼胎的世家私军,一股脑地塞进了先锋营的箭矢阵中,用层层叠叠的防御阵法将他们与安平军死死捆绑在一起。
这是一场极其精密的心理博弈。
世家们自以为算计了楚白,让他去抗最硬的骨头;而楚白,则是在给这群待宰的羔羊,套上最后的一道绞索。
当所有部署布置完毕,楚白站起身,他的目光穿透了帐篷,看向了远处那深不见底的断魂谷。
在那黑暗的毒瘴深处,他仿佛看见了那一头瞎了一只眼、断了一臂,却依然在疯狂咆哮的碧眼金睛猿,正在贪婪地舔舐着爪子,等待着人族的送死。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楚白心中自语,声音冷冽如寒冰,“那本君,便给你们。”
半个时辰后。
晨雾刚刚散去,断魂谷前的雪原上,已是兵戈相向。
三万头妖兽,在半步紫府妖王的意志下,竟然在这寒冬里形成了一座极其复杂的阵地。
它们不仅没有混乱,反而展现出了极其诡异的组织性。
断魂谷口,那片终年不散的【血煞毒瘴】,此刻正如同一条沉睡的毒龙,盘踞在妖魔大军的最前方。
三万联军,在楚白的调度下,呈现出一字长蛇的箭矢状。
“全军听令!!”
楚白立于战车之上,手中的封君长剑,在这一刻爆发出璀璨如星河般的寒芒。
“凿阵!”
“杀——!!!”
三万修士,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最后的狂吼。
无数道耀眼的法术光芒,汇聚成一条绚丽到极点的长河,狠狠地撞击在了那片漆黑的妖魔阵地上!
“轰隆隆——!!!”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崩塌。
这不仅仅是灵力的碰撞,更是种族与种族之间、文明与荒蛮之间最为原始的血肉绞肉机。
妖虎大军根本没有躲避,面对人族的先锋箭矢,那三万妖兽在妖王的指挥下,竟然从正面直接顶了上来!
碰撞的一瞬间,血光漫天。
站在先锋最前方的那五百名世家私军,在接触妖潮的刹那,就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们身上的法衣在妖兽的利爪下如纸糊般碎裂,那号称精锐的私军阵型,仅仅维持了三息,就被海量的妖兽直接冲开!
“啊啊啊!救命!我是李家的人!退!快退!”
李家家主看着前方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妖兽,心中那股发财的贪婪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顾不得带上他那两百名还没来得及出手的族人,一把抓起储物袋,疯狂地催动着脚下的飞行法器,想要向后方撤离。
但他这一撤,却成了整个大阵崩溃的开端!
原本紧密相连的箭矢阵,因为世家私军的临阵脱逃,瞬间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碧眼金睛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破绽。它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人族胆魄的狂啸,那庞大如山岳般的身躯,在妖潮的掩护下,竟然直接从阵地中央腾空而起,犹如陨石般砸向了那处阵型断裂的缺口!
“死!!!”
妖虎的重拳还未落下,那恐怖的妖风已然让下方的数十名修士筋骨碎裂。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这群贪婪的人族修士。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安平军也会跟着一起溃败,或者会被这恐怖的妖虎一巴掌拍成肉泥的时候。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在这混乱嘈杂、犹如地狱般的战场中央,极其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在瞬间让方圆十里的妖虎、世家大族、残存联军,同时感觉大脑一阵眩晕。
那是楚白的声音。
“水伯,起阵。”
就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
那原本被世家大族视为炮灰先锋的八百安平黑甲玄卫,竟然在妖潮即将撞击到面门的电光火石之间,极其优雅地……
分开了。
对,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分开。
八百黑甲玄卫,在庞松的率领下,如同水中的游鱼,整齐地裂为左右两支,直接避开了妖虎那一记足以拍碎山峦的恐怖巨拳!
他们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些正在被妖魔啃食的世家私军一眼,而是极其决绝、极其精准地朝着那道预设好的山脊小路,开启了身上所有的“轻身符文”!
八百道黑色身影,瞬间拉出了一道残影,在妖虎那独眼中错愕、暴怒的注视下,极其诡异地脱离了战场,向着灵昌府腹地疯狂疾驰!
原地,只剩下了一群被妖兽撕得血肉模糊的世家私军,和一头正处于暴怒巅峰、却彻底失去了目标的半步紫府妖王。
“吼!!!”
碧眼金睛猿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它看着那些逃得比兔子还快的安平黑甲,再看看自己身下那群还没来得及杀完的“世家饵料”。
一股被人族戏耍、戏弄、羞辱的极致屈辱,彻底点燃了它的灵智。
它放弃了那些细碎的肉块,它要杀那个带头的!它要撕碎那个最狂妄的蝼蚁!
妖虎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直接抛下了身后的三万妖潮,带着那股毁灭天地的风暴,朝着楚白消失的方向,疯狂地追了下去!
而那失去统御的三万练气妖兽,在愤怒的驱使下,也如同脱缰的野马,撞碎了所有的阵型,疯狂地涌入了世家联军的主阵!
“啊!!不要!!!”
“救命啊!!陆大长老救我!!”
世家联军的主阵,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妖魔的屠宰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安平县先锋营,正借着风雪的掩护,绕过了所有的血腥,极其精准地,朝着那条中品灵石矿脉的断魂谷腹地,发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断魂谷腹地,凛冽的寒风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息。
三里之外,震耳欲聋的妖兽咆哮与世家私军临死前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那是十万人规模的战争绞肉机在全力运转。
而在断魂谷那条阴冷狭长的裂谷通道中,八百黑甲玄卫正以一种诡异的节奏,飞速穿行。
“君上,已避开所有妖潮主力!后方三里的战场,那些世家子弟已经被杀红了眼的妖虎彻底搅碎了,陆家的那些精锐,估计现在连骨头都不剩几根!”
胡浩如同一头奔袭的黑豹,跃上前方一块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巨石,向着楚白传音。
楚白没有回头,那张暗金色的玄铁面甲下,神色平静如古井。
他脚下的战车早被丢弃,此时的他,正身披玄甲,没有任何妖兽驻防的地脉盲区中,如履平地。
“陆风若是还没死,他会发现自己带进灵昌府的,是一场注定覆灭的梦魇。”
楚白冷冷道,“但这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传令全军,弃掉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开启避金玄甲的最高负荷,三十息之内,给我跨过这道峡谷!”
“诺!”
八百黑甲玄卫的行动力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素质。
没有丝毫迟疑,那些厚重的战旗、破损的辎重车被一一弃置在山脊的阴影处,只留下一支支淬满了化血妖毒的重弩,被士卒们死死扣在胸前。
他们犹如一群黑色的幽灵,穿过了断魂谷最后一道狭窄的裂隙。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被数座巍峨山峰环绕的幽深谷地。这里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了粘稠的液体,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灵纹。
而在谷地的中央,一条长达数十丈、通体散发着耀眼蓝光的矿脉,正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从崩裂的地壳中破土而出!
那是一条极其完整的中品灵石矿脉!
而在矿脉的周围,成片成片被妖魔遗弃的百年灵药园,正如枯草般随风摇曳,散发着诱人的药香。
妖族因为那头妖虎的彻底暴走,竟然将这里所有的守卫力量全部调走,去围攻人族联军的大营了。
这原本是世家联军拼死都要抢夺的“战争金矿”,此刻,竟成了安平县囊中之物!
“好壮阔的灵脉……”哪怕是身为筑基大修的庞松,此刻看着那蓝光闪烁的矿床,呼吸也忍不住变得急促起来。
“韩行墨。”
楚白的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贪婪之色,“这里方圆十里的地脉,全部交给你。给我布下最强的隐匿水云阵,就算外面天翻地覆,这里也不能有一丝灵气泄露出去。”
“水伯,你率领五十玄卫,封锁住谷口。哪怕有一只苍蝇飞进来,也给我拍碎!”
“胡浩、庞松,带剩下的七百人,给我挖!把整条灵脉最核心的‘灵髓’给我强行拆解出来!至于那些百年灵药,凡是能带走的,哪怕是一株草,也别给本君留下!”
“哪怕是碎石,也要给我搬空!”
楚白下达指令时,并没有任何称霸天下的豪言,他只是在冷静地布置着一场收割。
“动作要快。妖虎若是杀了陆风,或者陆风侥幸逃脱,他们迟早会反应过来。”
“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这片土地,彻底搬空。”
八百玄卫轰然领命。他们虽然是精锐的战士,但经过数月的“暴兵种田”锻炼,挖矿搬石的活儿比任何矿工都要利索。
铛!铛!铛!
在韩行墨阵法光幕的掩护下,一场堪称疯狂的“资源大搬运”开始了。
那柄原本用来斩妖的精钢长刀,此刻被玄卫们当成了挖掘工具。
他们将灵石矿脉一截截整齐切开,如同切黄油般迅速。
那曾经让李家、汪家争得头破血流的百年灵药,被士卒们连带着泥土,整株挖起,小心翼翼地封存在特制的玉盒中。
楚白则静静地站在矿脉的上方,目光凝视着那块巨大的灵髓。
那是灵脉的灵魂,仅仅拳头大的一块灵髓,所蕴含的灵气就足以抵得上十块上品灵石!
若是有了这东西,他那圆满的【周天轮】便能直接跨过紫府大境前的瓶颈,甚至能将那道神通雏形【大五行绝灭神光针】彻底打磨圆满!
“君上,此地灵气实在过于浓郁,且含有地脉暴动后的狂暴气息。若要开采灵髓,怕是会有地动,容易引来外人察觉。”水伯有些担忧地开口。
“无妨。”楚白手腕一翻,那块从大垣府索要来的、重逾万斤的【玄黄破阵印】碎片被他握在手中。
“有这东西镇压地脉,再加上槐公的一截本命根须,足以遮蔽方圆十里的地脉异动。”
楚白双目微敛,身形飘然落在矿脉核心。他周身那淡金色的气运金身轰然张开,将整条矿脉完全笼罩。
“开采!”
随着楚白一声令下,那八百玄卫齐齐发力。坚硬的地壳在筑基大修与重甲精锐的合力下,犹如被撕开的绸缎。
那蓝色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一颗通体湛蓝、散发着极致精纯灵气的灵髓,被楚白亲自握在了手中。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气海在欢呼,感觉到【周天轮】中那五条真龙在疯狂咆哮,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天地造化。
……
此时,三里之外的断魂谷口。
那场惨烈的屠杀,终于接近了尾声。
但雪地上,哪里还有半个安平玄卫的影子?
只有十几面破烂的安平县战旗,在风雪中发出孤独的悲鸣。
它猛地想到了什么,那种极其强烈的、被人族蝼蚁彻底戏耍的耻辱感,让它彻底陷入了癫狂!
妖虎一蹦数十丈,它疯狂地越过满地的残骸,直冲断魂谷腹地!它要杀光那群卑鄙的蝼蚁!它要夺回自己的领地!
然而,当它带着三万妖潮余孽,疯狂地撞进断魂谷腹地时,等待它的,只有一片被彻底挖空的矿坑,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丝几乎闻不到的清冷气息。
那些灵石,那些灵药,甚至是那块大地之魂……都没了。
甚至连一株草,都没留下。
“吼!!!”
这一声嘶吼,不再是愤怒,而是绝望。
对于妖族来说,这一仗,它不仅丢了尊严,丢了矿脉,更丢了它在十万大山中赖以生存的根基。
它看着那被挖得满目疮痍的土地,那头半步紫府境的妖虎,竟然在这一刻颓然坐地,那张狰狞的脸庞上,露出了一种近乎于崩溃的颓丧。
它输了。
输给了一个它从未放在眼里、甚至连名字都没记住的人族小小县令。
而在断魂谷背后的高崖之上。
楚白透过千里镜,静静地看着那头颓然坐地的妖虎,以及那群因为失去了目标和资源而开始自相残杀、分崩离析的妖潮。
他面色淡然,随手将千里镜收回储物袋中。
“走吧。”
楚白转过身,身后的八百玄卫虽然个个满身泥土,但在那厚重的避金玄甲掩盖下,却依然显得气势磅礴,军容鼎盛。
“灵昌府的资源,已经搬空了。是时候回去,迎接我们的‘大帅’了。”
“胡浩,让兄弟们手脚干净点,这半个月的战功,可是咱们安平县向那大垣府索要更多灵石和军需的底牌。”
“诺!”
八百黑甲玄卫,在大雪中悄然转向,朝着大垣府大营的方向,以一种极其稳健、极其高效的姿态,开始了他们的撤军。
他们走得如此从容。
谁也不会想到,这场席卷了整个灵昌府、屠灭了无数宗门的惊天妖劫,最终的赢家,竟然会是这群在战场边缘来回穿梭、闷声发大财的“先锋营”。
而那场所谓的战争,在楚白的眼里,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极其高级的、利用世家贪婪与妖魔暴戾的资源搬运游戏。
夕阳的余晖洒在楚白的紫金蟒纹大氅上。
他望着前方大垣府主营的方向,眼中没有丝毫称霸的野心,只有一种极其深邃、为了守护安平县那十万盏灯火而必须步步为营的冷静。
“大垣府的这场戏,才刚刚演到一半。”
“陆风大长老,希望你还能留着一口气,见证接下来这出好戏的结局。”
楚白轻声呢喃,声音淹没在呼啸的北风中,唯有一道带着血色的残阳,拉长了他作为执棋者那孤独而伟岸的背影。
安平大军,凯旋归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