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大雪,如同天公撕碎的素缟,已经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七日。
青州南境的大地被彻底冰封,刺骨的寒风犹如刮骨的钢刀。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即便是生命力顽强的低阶妖兽,也大都蛰伏进洞穴中不愿动弹。
然而,对于刚刚立下“护道之誓”的安平县而言,这场大雪不仅没有冻结他们运转的齿轮,反而成为了掩盖其恐怖战争机器轰鸣声的绝佳幕布。
大垣府的正式【征调令】尚在路上,但楚白深知,在修仙界这种人命如草芥的残酷棋局中,等朝廷的圣旨到了再做准备,无异于引颈就戮。
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是楚白能从尸山血海中活到今天的铁律。
“君上要的是灵昌府最详尽的舆图和妖魔分布,挖地三尺,也得把情报给我抠出来!”
外郭城的先锋营驻地内,镇邪司副司主庞松那如同闷雷般的怒吼声在风雪中回荡。
数千名被下了神识禁制的散修,此刻被全副武装的黑甲玄卫严密看管在极其简陋的石屋群中。庞松与胡浩联手,对这批从灵昌府逃难而来的修士展开了地毯式的残酷排查。
这种排查不需要严刑拷打,在安平县,食物就是最好的吐真剂。
一碗熬煮得浓郁黏稠、散发着浓烈药香的“金玉血米粥”摆在风雪中。
只要能提供一条关于灵昌府地形、矿脉位置或高阶妖魔动向的准确情报,不仅能喝上这碗足以续命、温养法力的灵粥,还能免去三日的开山苦役。
在生存的极致诱惑下,那些曾经自诩清高的散修们彻底抛弃了尊严。他们绞尽脑汁,拼命挖掘着脑海中残留的记忆。
“大人!我知道!平陵县那条中品灵石矿脉,就在城北三十里外的苍莽山断魂谷!那里原本有一处毒瘴,地脉裂开后毒瘴散了,矿脉就裸露在半山腰!”一名练气三层的瘦弱修士跪在雪地里,疯狂地在图纸上比划。
“大人,小人曾经远远看了一眼那率领妖潮的大妖!那不是寻常的妖兽,它……它能口吐人言,手里还拎着一根生满铁锈的巨大石柱,一棍子就砸塌了平陵县的城墙啊!”
无数条碎片化的情报,如同雪片般汇聚到庞松和胡浩的手中。
对于几个嘴硬或者因为极度恐惧而精神失常的散修,胡浩没有丝毫手软,直接以筑基期的强悍神识,施展了修仙界极其霸道阴损的【搜魂之术】。
伴随着几名散修凄厉的惨叫与七窍流血而亡,几幅深深刻在他们脑海中的灵昌府绝密地形图,被硬生生地剥离了出来。
与此同时,安平县的另一条暗网,也在疯狂运转。
县衙深处,主簿苏木正坐在一堆堆犹如小山般的账册与传讯玉简中。
大垣府虽然封闭了城门,但只要利益足够大,修仙界的黑市永远不会关门。苏木动用了安平县独家垄断的“大丰血牙米”作为硬通货,通过几条隐秘的地下商脉,源源不断地从大垣府城内部买来第一手的政治动向。
而在安平县的地底极深处。
那株早已蜕变为筑基大妖、扎根于整个安平地脉的守护灵“槐公”,正将其暗金色的庞大根须,顺着冰冷的大地岩层,悄无声息地向着大垣府的边界延伸。
作为草木之灵,槐公对大地的震动有着极其恐怖的感知力。
“君上……”地底深处传来槐公那苍老而深沉的神识传音,“大垣府方向的地脉……在剧烈震颤。有大批修仙者正在集结,法力波动极其驳杂,至少有三艘以上的大型战车或飞舟,正在进行灵石充能。最迟不过三日,他们必将拔营启程。”
一切情报,如同百川汇海,最终悉数摆在了楚白的书案之上。
两个时辰后。
安平县衙内堂,议事厅。
厅内没有生火盆,但筑基高层汇聚于此,澎湃的气血与法力让整个大厅温暖如春。
大厅正中央,摆放着一座方圆数丈、由【玄元息土】混合精金打造的巨大立体沙盘。沙盘上,山川起伏,城池林立,极其精准地复刻了从大垣府到灵昌府方圆数千里的地形地貌。
楚白一袭素色道袍,手持一根细长的白玉戒尺,神色冷峻地站在沙盘前。
“情报已经汇总,诸位,来看看我们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楚白手中的戒尺在沙盘上灵昌府的核心区域画了一个大圈,那里已经被插满了代表妖魔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
“灵昌府的妖潮,绝非乌合之众。”
楚白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根据搜魂与拼凑的情报,底层充当炮灰的练气期妖兽,数量保守估计在二十万以上。
这些妖兽虽然没有灵智,但在高阶妖王的血脉压制下,绝对不惧生死,是用来消耗修仙者法力的绝佳填线耗材。”
“但真正致命的,是统御这股妖潮的三大妖王。”
楚白的戒尺猛地点在平陵县废墟的位置:“这三尊从十万大山深处走出的恐怖存在,皆已开启了不亚于人族的灵智。其中两头,是筑基大圆满境界的‘嗜血狂狮’与‘鬼面魔蛛’。”
“而最棘手的统帅……”楚白的眼神微微一凝,语气加重了几分,“是一头修为已达【半步紫府境】的上古异种——‘碧眼金睛猿’!”
听到“半步紫府”四个字,在场的张成、胡浩等人皆是呼吸一滞。
紫府境,那是一个完全凌驾于筑基之上的恐怖大境界。哪怕只是“半步”,也意味着这头妖猿已经开始蜕变紫府元婴的雏形,其肉身之强悍、妖力之澎湃,绝非寻常人海战术可以堆死。
“这畜生不仅力大无穷,能拔山扛鼎,其浑身的金色毛发更是天然的极品防御法衣。寻常筑基大修的法器,连它的皮毛都破不开!”楚白冷冷地补充道。
“君上,这……这怎么打?”刚刚突破筑基的水伯咽了口唾沫,“半步紫府的体修大妖,若是让它冲进军阵,咱们的黑甲玄卫哪怕结成盾阵,也会被它一棍子砸成肉泥啊!”
“破不开它的防,那就从内部烂了它。”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致命的弧度。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镇邪司主张成。
“张成,我让你交代兵仗局日夜赶工的东西,做好了吗?”
张成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支通体漆黑、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重型弩箭。这枚弩箭的箭头,并非寻常的精钢,而是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墨绿色符文。
“回君上,幸不辱命!”张成眼中闪烁着狠辣的光芒,“前些日子水伯在三沐河屠戮妖潮,留下了数百头‘铁甲毒鳄’的尸体。
兵仗局的工匠们将毒鳄最致命的毒腺全部剥离,加上百年腐骨草熬煮了七天七夜,提炼出了至阴至毒的‘化血妖毒’。”
“我们将其淬炼在了一万支练气上品级别的破甲符文箭矢上!那半步紫府的妖猿就算皮毛再硬,它的眼睛、口鼻和排泄孔,总不可能也刀枪不入!只要被这毒箭擦破一点皮,就算是紫府大能,也得气血逆流、修为大跌!”
看着那散发着幽光的毒箭,众人心中皆是不寒而栗,随即又涌起一股强烈的安全感。自家这位君上,永远是把杀招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算无遗策。
“很好。”楚白满意地点了点头,“妖魔的底细我们摸清了,也做好了针对的战术。但是……”
楚白话锋一转,原本平静的目光中陡然升起一抹凌厉的杀机,整个议事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了冰点。
“相比起那些茹毛饮血的妖王,那些即将和我们并肩作战的‘友军’,只怕是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我们的命。”
楚白从袖中摸出一枚贴着绝密封条的传讯玉简,那是大垣府功德司主朱无极,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暗中传递过来的。
“这是朱大人传来的最后一道密信。大垣府太守已经正式拍板,出兵救援灵昌府。
但是,太守并没有动用他自己的府城直属兵马,而是下达了战争动员令,组建了一支由府城三大顶尖世家牵头的‘世家联军’。”
楚白将玉简抛给胡浩等人传阅,冷笑道:“你们猜猜,这次统帅大垣府左路军,即将前来接管我们安平县战区的‘督战官’,是谁?”
胡浩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双目瞬间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将坚硬的青罡石砸出大片蛛网般的裂纹。
“操他祖宗的!是陆家大长老那个老狗!”
胡浩如同一头发怒的狂狮,咬牙切齿地咆哮道:“在府城天考放榜时,这老狗拉拢我们不成,反被我们落了面子!他那是在公报私仇!”
“不全是私仇,更是为了贪婪。”
楚白用戒尺在沙盘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脆响,仿佛在敲击着某种丧钟。
“陆家早就对灵昌府的中品灵石矿脉垂涎三尺,但他们同样忌惮妖王的主力。朱大人的密信上说得明明白白,陆家高层已经暗中达成协议,他们不仅要在这次出征中吃下最大的资源,更要借机消耗掉我安平县的底蕴。”
楚白一字一顿地揭露了世家的阴毒算计:“陆家大长老仗着手里的【督战令】,打算在遭遇妖魔主力时,以违抗军法为由,强压我安平县的八百黑甲玄卫,甚至是我们这几个筑基大修,作为第一梯队去‘蹚雷填坑’!”
“他们是想用安平县将士的命,去试探那头半步紫府妖猿的虚实,去消耗妖潮的法力。
等我们死绝了,他们陆家的精锐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顺理成章地接管灵昌府的矿脉,最后还能给我安平县扣上一顶‘作战不力,全军覆没’的帽子!”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彻底炸了。
“欺人太甚!”庞松一把拔出腰间的斩马长刀,凶悍的脸上满是狂暴的杀意,“想拿我安平县的儿郎当炮灰?我庞松第一个不答应!君上,只要您一句话,等那老狗一进安平县的界,我立刻带人剁了他!
大不了一拍两散,咱们死守安平护城大阵,大垣府能奈我何?!”
韩行墨和水伯也是面露悲愤。
修仙界底层的悲哀莫过于此,哪怕你浴血奋战,在上位者眼里,也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牺牲的筹码。
“愚蠢!”
楚白一声冷喝,压下了众人的暴怒。
他看着庞松,目光中透着恨铁不成钢的冷厉:“剁了一个陆家大长老,太守还会派李长老、赵长老来!抗旨不尊,不仅给了府城名正言顺联手剿灭安平的借口,更会让我们陷入被妖魔与府城腹背受敌的绝境!”
“我楚白发过誓,要护安平县周全。闭门造车是守不住的,唯有以战养战,去抢灵昌府的资源,才能在这乱世站稳脚跟!”
楚白双手撑在沙盘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微缩的战场,深邃的瞳孔中闪烁着执棋者那令人胆寒的算计与疯狂。
“既然他们陆家这么喜欢借刀杀人,那我们就将计就计,看看这把刀,最后到底会割断谁的脖子!”
众人一愣,纷纷屏息凝神,看向楚白。
楚白手中的戒尺,在沙盘上划出了一道极其诡异的行军路线。
“听好本君的战术。等陆家的人带着征调令到了,他们让我们当先锋,我们……就当!”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微笑,仿佛地狱中索命的修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真上了战场,怎么打,就由不得他们陆家了。”
“我安平县的八百黑甲玄卫,全员配备练气上品避金玄甲,那是连妖兽利爪都无法轻易撕裂的重甲,机动力更是远超寻常散修大军。在与妖潮遭遇的瞬间……”
楚白的戒尺猛地在沙盘中央一切,将象征妖潮与人族联军的沙土硬生生劈成两半!
“我要求你们,诈败!”
“给我把阵型彻底撕裂,装作溃不成军的样子,疯狂向着陆家中军的方向溃退!引着那头半步紫府的‘碧眼金睛猿’和几十万妖潮主力,直接去冲击陆家的本阵!”
“他们不是想让我们蹚雷吗?我们就把最大的这颗雷,亲手塞进陆家大长老的嘴里!让他们陆家的精锐,去跟那头防御无敌的妖猿互相撕咬,去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楚白的算计,犹如一层层剥开的毒药,让在场的将领们听得头皮发麻,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极致痛快感!
“那我们呢?”胡浩兴奋得双手颤抖,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们?”
楚白的戒尺犹如一条毒蛇,绕过了主战场,极其精准地刺入了灵昌府腹地,点在那条代表着【中品灵石矿脉】的断魂谷上。
“你们在诈败将妖潮引向陆家后,立刻利用重甲防御,给我金蝉脱壳!绕开正面战场,直插灵昌府的资源腹地!”
“陆家和妖猿在前线绞肉打生打死,我安平县,就在他们的大后方闷声发大财!
所有的百年灵药,所有的中品灵石,凡是能搬走的,统统给我挖干净!带不走的,就当场炸了,一粒渣子也不留给陆家!”
楚白直起身,紫金蟒纹大氅在无风的大厅内猎猎作响,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算计天下的熊熊烈焰。
“借刀杀妖,暗夺灵矿!我要让大垣府的这些世家明白,想拿我安平县当棋子,他们还不配!这一次,我要把他们整个大垣府连同十万大山的妖王一起,当成我楚白破局的垫脚石!”
“绝密战术,即刻下达军中核心总旗以上将领!胆敢泄露半字者,诛九族!”
“诺!!”
五大筑基高层齐刷刷单膝跪地,热血沸腾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县衙的屋顶。这就是他们的君上,不是一味莽撞拼杀的武夫,而是一位将阳谋与阴毒运用到极致、真正能带领他们在乱世中活下去的王!
三日后,风雪稍歇。
安平县北大营外的校场上,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八百名披挂着暗金色避金玄甲的精锐宛如一片钢铁丛林,鸦雀无声。
后方,是两千名被下了禁制、手持下品法器的先锋营散修。所有破甲符文毒箭皆已上弦,储物袋中塞满了补给的血牙米干粮与疗伤灵药。
天罗地网,早已张开。
就在此时,灰白色的苍穹之上,云层犹如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裂。
一艘长达百丈、通体由二阶极品灵木打造的巨型飞舟,破开漫天风雪,带着极其傲慢与不可一世的庞大威压,轰然降临在安平县城上空。
飞舟之上,迎风招展的不仅有大垣府太守的官方印玺大旗,更有代表着大垣府顶尖世家——陆家的血色图腾大旗。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半个城墙。
飞舟的船头,一名身穿华贵锦袍、神态倨傲到极点的陆家筑基特使,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手中捧着一卷闪烁着刺眼灵光的明黄色法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头的安平守军,眼中满是看待蝼蚁与死人的戏谑。
“大垣府征调法旨到!安平县令楚白,安平众将,还不立刻出城,跪迎法旨!”
特使那夹杂着法力的嚣张声音,在安平县上空回荡。
城头之上。
楚白一袭紫金蟒纹大氅,头戴玉冠,双手依然负于身后,他没有跪,更没有出城。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女墙之后,微微仰起头,犹如看着一头已经踏入陷阱、正在耀武扬威的蠢猪一般,注视着半空中的飞舟。
随后,楚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满含杀机的微笑。
“风雪已至……”楚白轻声呢喃,只有身旁的胡浩等心腹能听见。
“猎物,终于进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