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无极数月前在绝密玉简中留下的泣血警告,终究化作了席卷大周天下的浩劫。
随着大周各处地脉的无序复苏,灵气如喷泉般涌现,却也彻底撕碎了镇压青州数千年的国运。
蛰伏在十万大山深处、穷山恶水之中的太古妖族与荒野妖王们,彻底撕破了封印,发出了震动苍穹的嗜血咆哮。
乱世,以一种不容任何人喘息的狂暴姿态,悍然降临。
短短数月之间,大垣府周边的七八个县城接连沦陷。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垄断着灵矿与灵田的修仙世家,在铺天盖地、根本不畏生死的妖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与脆弱。
他们引以为傲、由无数灵石驱动的护城大阵,在几头体如山岳的妖王联手轰击下,连十二个时辰都没能撑过,便如冰雪般熔穿、崩塌。
大批练气期的家族修士甚至来不及捏碎遁空符,便被如海啸般涌入城池的妖兽潮淹没,生生撕成血雾。
至于那些数以百万计、毫无修为的凡俗百姓,则彻底沦为了妖族口中嘎嘣作响的血食。
有些大妖为了修炼邪功,甚至将整座城池的凡人驱赶至巨大的白骨祭坛上,用活人熬煮血肉丹丸,抽离魂魄祭炼万魂幡。
为了在这场种族浩劫中自保,大垣府城及残存的几座大城,毫不犹豫地开启了最高级别的封山大阵。
沉重的包铁城门轰然关闭,护城河被直接灌入了蚀骨的毒水。
任凭城外逃难而来的难民如何绝望地哭喊、叩关,任凭那些曾经同气连枝的附庸散修如何哀求,城头上的守军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破罡连弩与无情的滚木礌石。
在府城高层的眼里,不放流民入城,是为了节省宝贵且无法补充的过冬灵粮,更是为了防止有妖修大能幻化成人形混入城中破坏阵枢。在这黑暗的丛林法则下,人命贱如草芥,甚至比不上一斗发霉的糙米。
一时间,青州南境饿殍遍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然而,在这片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中,却有一处地方,宛如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的定海礁石,散发着令人敬畏的生机与杀气。
安平县。
与外界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截然不同,安平县内,是一派热火朝天、令人胆寒的战备气象。
城北大营内,八百名黑甲玄卫赤裸着上身,在铺满坚硬青石的校场上疯狂操练。
这八百人,是楚白从数万人中以养蛊般的方式层层筛选出的杀戮机器。
他们顿顿吃着掺了练气后期妖兽血肉的肉羹,就着蕴含磅礴灵气的血牙米,不仅气血如熔炉般旺盛,每个人的修为更是硬生生被这海量的高阶资源堆到了练气中期以上,队长级别甚至达到了练气圆满。
当这八百人手持铭刻着破甲符文的练气上品斩马长刀,在镇邪司副司主胡浩的怒吼声中齐齐挥刀时,那冲天的军阵煞气,甚至能在城头上空凝聚出一片肉眼可见的赤红色煞云,足以让任何靠近的练气妖兽肝胆俱裂。
三沐河防线,则在刚刚突破筑基大境的镇河水伯的巡视下,固若金汤。
清澈的河水下,隐藏着数以万计的水刃暗流,任何妄图从水路潜入安平的大妖,都会在瞬间被切成漫天血沫。
而在地底深处,守护灵“槐公”那早已蜕变为暗金色的庞大根须,犹如无数条虬龙,将安平县方圆百里的地脉牢牢锁死。
这不仅隔绝了“地行妖物”的偷袭,更让安平县的护城大阵拥有了源源不断的灵力补充。
内有粮仓堆积如山的血牙米,外有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大军与三大筑基悍将坐镇。
安平县,成了这片乱世中唯一一块没有被妖血污染的净土。
……
这一日清晨,浓重的灰白色大雾笼罩着荒野,三步之外不辨人影。
“铛!铛!铛——!”
安平县南城门上,那口由赤焰铜铸就的镇邪警钟,突然被值守的玄卫疯狂撞响。急促且凄厉的钟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传遍了整个县城。
“敌袭预警!最高戒备!全军登城!”
伴随着各营百户长声嘶力竭的怒吼,驻扎在城内的八百黑甲玄卫犹如一台沉睡的钢铁巨兽骤然苏醒。
不过短短十息时间,伴随着密集的甲片碰撞声,八百精锐已全部披挂着厚重玄甲,犹如黑色的潮水般涌上十丈高的城墙。
八百把练气上品的破罡重弩全部上弦,冰冷的符文箭簇在晨雾中闪烁着死神般的寒光,箭尖直指城下的大雾深处。
城楼正中央,镇邪司副司主胡浩与庞松联袂而至。两大筑基初期武将按刀立于女墙之后,气机死死锁定着前方的迷雾,做好了随时迎战大股妖潮的准备。
然而,当一阵阴冷的秋风吹散了城外的浓雾,看清远处的景象时,这两位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悍将,皆是不由自主地瞳孔猛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妖潮。
出现在地平线上、并正以一种极度畸形和疯狂的姿态向安平县蠕动的,是黑压压一片、犹如漫天蝗虫般根本看不到尽头的人海。
流民。数以十万计的流民!
这是怎样一副惨绝人寰的画卷?他们衣衫褴褛,犹如披着几块破麻袋的骷髅。
有的人双手双脚并用地在泥泞中爬行,有的人背着早已僵硬发臭的孩童尸体依然浑然不觉地往前挪动。
他们是被沿途妖兽驱赶、家破人亡的农户,是被其他县城紧闭大门拒之门外的商贾。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这庞大的凡人流民潮中,竟然还混杂着成千上万名衣衫褴褛的散修。
这些平日里高来高去、视凡人为蝼蚁的修仙者,此刻法力干涸,手中的下品法器崩碎成了废铁,身上满是深可见骨的妖兽抓痕。
在没有灵气补充、没有辟谷丹的情况下,饥饿与妖毒将他们折磨得比凡人还要凄惨。
十万流民,汇聚成一股足以冲垮任何理智与道德的绝望洪流。
他们循着青州大地上流传的“斩妖护民”、“安平县有吃不完的血牙米”的虚无缥缈的传说,一路乞讨、死磕,踏着同伴的尸骨,最终停在了安平县那高耸入云、阵纹流转的城墙之下。
“开门……求求老天爷开开门吧,给我们一口吃的吧……”
“城里的大人们,救救我的孩子吧,我愿意卖身为奴,生生世世做牛做马……”
“我是练气四层的修士!我有用!只要给我一口灵气,我愿意给县衙当狗啊!”
十万人的哀嚎与磕头声汇聚在一起,犹如地狱最深处爬出的亿万饿鬼在悲鸣。
那凄厉的声音穿透了高耸的城墙,让城头上的黑甲玄卫们都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重弩,手心渗出了大片冷汗。
这不仅是对视觉的冲击,更是对人性的极致拷问。
十万张嘴,十万个濒临崩溃的绝望灵魂。
若是不开门,这十万人很快就会饿死、冻死在城下,十万人的冲天怨气一旦引来邪修或高阶鬼妖,安平县必将面临一场恶战。
若是开门,这群已经失去理智的饿狼一旦入城,发生营啸或暴乱,瞬间就能将安平县好不容易攒下的粮仓啃食殆尽,甚至冲毁城外的万亩极品灵田!
“庞统领……”
一名站在前排的百户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城下一个抱着婴儿不断磕头、额头早已血肉模糊的妇人,握着弩机的手微微发抖,
“流民太多了……要放箭驱赶吗?再让他们靠近,一旦冲击城门,阵法会反噬他们的。”
庞松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绷得笔直,死死盯着下方,却没有下令。
作为统兵大将,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哪怕有一丝妇人之仁,毁灭的都是整个安平县。
但这等关系到全城生死存亡的宏大决断,已经超出了他一个武将的职权。只有一个人能做主。
“不用放箭。收起你们的弩机。”
一道平静、淡漠,却透着无尽威严与规则之力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城头上空响起。
众将骇然回头。
楚白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城楼的最高处。
他那双深邃犹如寒潭的瞳孔中,没有丝毫悲天悯人的怜悯,也没有面对十万流民可能引发暴乱的忌惮。
在那些府城的高官和世家大能眼里,这十万人是能吃垮城池、引来妖患的瘟疫蝗虫。
可乱世的霸主,从来不嫌人多。
只要你有足够的铁腕,能将所有的规则踩在脚下重塑!
“君上!”胡浩与庞松齐齐单膝跪地,八百玄卫同时收弩倒戈,甲片轰鸣,声震长空。
楚白没有低头看那些跪拜的士卒,他只是抬起修长的右手,指尖指着下方那如同一滩黑色烂泥般涌动的十万流民,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开城门。”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沉重机括转动声,那重达十万斤、由赤焰铜与玄铁浇筑而成的巨大城门,在数百名机关力士的绞盘拖拽下,缓缓向两侧拉开。护城河上的吊桥也随之轰然落下,砸起漫天尘土。
城下的十万流民先是一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经历了无数次被紧闭的城门拒之门外、被冰冷的箭矢射杀的绝望后,这座传说中的安平城,竟然真的为他们敞开了大门!
“开了……城门开了!”
“有救了!我们不用死了!”
极其短暂的死寂过后,流民潮中爆发出不可思议的狂喜与歇斯底里的嘶吼。
极度的饥饿与求生的本能彻底吞噬了理智,十万人犹如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就要踩着前人的身体,疯狂地向城门内涌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能闻到一口饭香,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扑进去。
“防线预备!”胡浩拔出斩马刀,眼底闪过一抹厉色,准备下令黑甲玄卫结阵堵门。
就在此时。
楚白向前迈出了一步,身形直接脱离了城楼的石阶,凌空虚渡,悬浮在十万流民的头顶上方。
“轰!”
筑基大圆满的恐怖法力,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启元道经》那“溯本还原、破灭新生”的无上真意,夹杂着大周安北君的官威气运,犹如一柄无形的十万钧天道重锤,自九天之上狠狠砸落,瞬间笼罩了方圆十里的每一寸空间。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名流民,只觉双膝一软,犹如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脊背上,直接被这股恐怖的威压碾得重重跪伏在地,甚至将坚硬的泥土都砸出了坑洼。
那沸腾喧嚣、即将失控的十万人海,被楚白凭一己之力,生生停止!
全场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狂风中回荡。十万双浑浊的眼睛,带着极度的敬畏与恐惧,仰望着半空中那道紫金色的伟岸身影。
楚白居高临下,目光如电,声音在浑厚法力的裹挟下,如同滚滚天雷,清清楚楚地炸响在每一个流民与散修的耳畔:
“入我安平,皆为我民,当受我庇护。然乱世用重典,既入此门,便须死守我安北君之法!”
“本君不管你们从哪里来,曾经是商贾还是世家,是凡人还是修士。到了安平县,规矩,由我来定!”
楚白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条规矩的颁布,都带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与绝对的统治力:
“第一,安平县,不养闲人!凡青壮男丁,即刻编入工匠营与矿营,开山采石,为本君修筑外郭城墙。
凡妇孺老弱,编入后勤,缝补甲胄、熬煮药汤。以尔等之血汗劳力,换取安平的‘金玉汤’与‘血牙米’,只要本君还有一口气在,保尔等全家不饿死!”
“第二,凡混迹在难民中的散修,给本君听好!立刻滚出来单独列阵!
我要你们以道心发下天道誓言,编入我安平县的先锋营!由本君下属统一打下神识禁制!战时,尔等为先登死士,顶在最前面抗妖;退缩者、怯战者,神魂俱灭,斩立决!”
“第三,也是唯一的一条死律——”
楚白的目光陡然化作刺骨的冰刀,杀意在一瞬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结出了冰霜:
“敢在安平县境内聚众闹事、煽动营啸、或者抢夺一粒粮草者。无论男女老幼,无论修为高低,杀无赦!灭满门!诛九族!”
三条铁律颁布,掷地有声,犹如金石交击。
底下的凡人流民们虽然被威压震慑,但听到保尔等全家衣食无忧时,眼中重新燃起了狂热的希望。
对他们来说,卖苦力算什么?只要能活下去,吃上那传说中能强身健体的血牙米,就算干到累死也心甘情愿!
然而,隐藏在人群中的那些散修,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本以为混进城中,凭着自己练气期的修为,随便找个大户人家当个供奉,或者在平民中作威作福,依然能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谁曾想,这个冷酷的县令,竟然要把他们这群高贵的修仙者当成签了卖身契的敢死队炮灰?!还要打下神识禁制?!
“诸位道友,这狗官欺人太甚!想拿我们当炮灰,简直是做梦!”
流民阵营的左侧,突然传出一声饱含法力激荡的怒吼。
只见十几名仗着自己尚有练气中期修为、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流寇散修,猛地从泥泞中暴起。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修士,手中更是祭出了一柄闪烁着毒光的下品法器飞剑。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此刻城门已开,十万人挤在一起,只要制造混乱,必然发生踩踏和营啸。
“安平县的粮仓就在前面!大家不要听这狗官的废话,冲进去抢粮啊!法不责众,他们就八百人,杀不光我们的!”
刀疤脸修士面露狰狞,一边疯狂煽动周遭饥饿的流民,一边仗着身法轻灵,企图直接越过护城河,向城门洞里冲去。
只要冲散了守军阵型,他们就能浑水摸鱼。
然而,这十几名散修的煽动声刚刚响起,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三步,便戛然而止。
“找死。”
城头之上,传出一声犹如洪荒凶兽般的狞笑。
“轰!”
一块坚硬的城墙青石被瞬间踩得粉碎。
镇邪司副司主庞松,那高达两丈、浑身肌肉犹如花岗岩般虬结的恐怖身躯,没有动用任何飞行法器,直接凭借纯粹的肉身之力,从十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他犹如一颗燃烧着赤色罡气的重型陨石,划破长空,带着震耳欲聋的音爆声,精准地砸落在那十几名煽动暴乱的散修正中央。
大地震颤,泥土翻飞,一个直径数丈的深坑在城门外轰然成型。狂暴的冲击波将周围数百名流民掀得人仰马翻。
烟尘之中,筑基初期的体修威压犹如火山喷发般毫无保留地释放。
那刀疤脸修士惊骇欲绝,他引以为傲的下品法器飞剑刚刺到庞松的胸口,便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飞剑犹如撞上了万载玄铁,直接崩碎成了无数铁屑。
“你……你……”刀疤脸修士吓得肝胆俱裂,刚想求饶。
庞松甚至连腰间的斩马长刀都懒得拔。他伸出那犹如蒲扇般巨大且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一把捏住了刀疤脸修士的头颅,就像拎起一只待宰的瘟鸡。
“老子刚才在城墙上听得很清楚。”庞松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中透着极致的残忍,“你这杂碎说,法不责众?”
“饶命!大人饶——”
“噗嗤!”
根本不给对方把话说完的机会。庞松的大手猛地一发力。
就像捏爆一颗熟透到腐烂的西瓜,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那名练气中期的散修头颅瞬间爆开!
红白相间的脑浆与温热的鲜血呈放射状向四周喷溅,甚至溅到了周围那些被煽动的流民脸上。
庞松身形如电,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残影,在剩余的十几名散修中穿梭。他不施展任何华丽的术法,完全是最原始、最野蛮的肉体碾压。
一拳轰出,一名散修的胸膛瞬间凹陷,连同背后的脊骨一起炸裂,整个人被轰成对折飞出数十丈;一记鞭腿扫过,三名散修的下半身直接被踢成血雾,上半身在半空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不过短短三个呼吸。
刚刚还叫嚣着要冲城抢粮的十几名练气期散修,已经全部变成了一地散发着热气、拼凑不出完整人形的碎肉残渣。
庞松站在血泊中央,随手扯下一个死尸的衣袖擦了擦手上的脑浆,一脚踩碎一颗滚落在脚边的眼球。他环视四周,筑基期的凶煞之气让周围的温度都降至了冰点。
“还有哪个觉得法不责众的?站出来,老子今天陪他好好讲讲安平县的法!”
雷霆手段,血腥镇压!
暴力,永远是乱世中最直接、最有效的沟通方式。
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被饥饿冲昏头脑的流民们,被这残酷到极点的一幕彻底震碎了心理防线。
那十几具残缺不全的修士尸体,向他们昭示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理——在这个冷酷的县令面前,别说抢粮,就算是喘气声音大了,都会被碾成肉泥。
极度的恐惧,瞬间压倒了疯狂的饥饿。
十万人鸦雀无声,噤若寒蝉,纷纷低下了头颅,双膝颤抖着跪在泥泞中,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向前踏出半步。
“既然懂了规矩,那就开始干活。”
半空中的楚白冷漠地收回了目光,身形化作一道紫光,飘然落回城头。
城门洞内,早已准备多时的安平县“大管家”、主簿苏木,带着数百名手持玉简的书吏快步走出。
与他们一同被推出来的,是上百口直径足有丈许的巨型铜锅。
铜锅下方燃烧着上好的灵炭,锅内,正翻滚着浓郁粘稠、呈现出淡淡赤红色的灵粥。
那是安平县最为核心的战略物资——用三沐河水、百年老药熬制的“金玉汤”,以及颗粒饱满、蕴含磅礴气血的“大丰血牙米”混合熬煮而成的无上救命粮!
当那股浓郁到极致的灵气与肉香顺着秋风飘散开来时,十万流民的喉咙里同时发出了疯狂吞咽口水的声音,一双双眼睛饿得发绿。
“排队!造册登记!分营派工!”
苏木站在高台上,手中拿着灵力扩音法器,声音有条不紊、透着极其高效的内政调度能力:“男丁走左边木牌处按手印领号牌,妇孺走右边。凡登记完毕者,每人发放一大碗灵米肉粥!吃饱了,才有力气给君上干活!”
“但凡有插队、喧哗、藏匿修为不报者,立刻拖出去砍了!”
大棒已经落下,现在是给甜枣的时候了。
在生死的威慑与食物的极致诱惑下,十万流民被彻底驯服。他们乖乖地排成了长达数十里的长龙,一步步挪向登记台。
当那名抱着婴儿的妇人,颤抖着双手从书吏手中接过那一碗热气腾腾、哪怕在府城酒楼里也价值不菲的血牙米粥时,她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
她顾不得滚烫,先小心翼翼地喂了濒死的婴儿两口粥汤,看到孩子渐渐有了血色,她这才狼吞虎咽地将剩下的灵粥灌进喉咙。
一股暖流瞬间游走全身,驱散了寒冷与绝望。
“君上万岁……安北君万岁!”
妇人跪在地上,对着城头的方向疯狂磕头。紧接着,无数领到灵粥的流民纷纷跪地感恩。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谁能给他们一口饭吃,谁能护他们全家周全,谁就是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神明!
为了这一口吃的,为了在这座有城墙的城池里活下去,别说是开山筑城,就算是让他们立刻去和城外的妖兽拼命,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咬断妖兽的喉咙!
忠诚与信仰,在这种最朴素、最原始的生存交易中,以极其疯狂且畸形的速度在十万人心中滋生、蔓延。
……
人口红利的突然注入,让安平县这座战争堡垒的基建速度,达到了修仙界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怖程度。
楚白坐在县衙的公堂上,大笔一挥,在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画下了一个无比庞大的圆圈。
他将县城原本的规划图,直接向外扩张了整整三倍!
一座规模宏大、足以容纳数十万人休养生息的外郭城,正式破土动工。
十万流民被苏木那堪称妖孽般的内政调度能力,精准地分割成了上百个不同职能的工程大营。
三万最强壮的男丁被派往城外的青龙山。他们挥舞着县衙下发的铁镐,日夜不休地开山采石。
每一块重达数千斤的青石被开凿出来后,便由长长的木牛流马车队源源不断地运往新城墙的地基处。
两万妇孺和老弱被编入后勤与农务营。她们一边熬煮着供养十万大军的药汤,一边开始对新开垦的灵田进行精细化管理,确保血牙米的产能能够跟上这恐怖的人口消耗。
至于那些被挑出来的数千名散修。楚白履行了他的承诺,在由胡浩带人强行给他们的识海中打下禁制后,这些原本心高气傲的修士,不仅被编入了随时准备冲锋的先锋营,在平时更是被当成了毫无尊严的人形推土机。
他们被封禁了攻击性法力,只保留了肉身力量。
在筑城现场,你能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练气修士,正像纤夫一样,喊着号子,用肩膀拉动着重达数万斤的巨型石柱夯实地基;也能看到修习火系功法的修士,被当成了行走的熔炉,日夜不休地熔炼着赤焰铜矿,用来浇筑城墙的接缝。
而楚白的旧部也没有闲着。
负责阵法的林萱,带着数百名从讲武堂选拔出的灵根学徒,犹如蜘蛛织网般,在刚刚垒砌好的外郭城墙砖缝中,篆刻下一道道极其繁复且耗资巨大的防御阵纹。
地底深处,筑基大妖槐公那庞大的本体再次发力。无数暗金色的根须穿破厚重的岩层,如同大地的血管,精准地连接上每一段新城墙的阵法枢纽,将整座外郭城与三沐河水脉、青龙山地脉完美地熔炼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难民出卖血汗劳力筑城——换取血牙米续命——城池扩建带来更多的安全感与向心力——最终对安平县和楚白产生极致的信仰与感恩。
楚白完美地将这十万张等待吃饭的嘴,变成了建设安平县这台无敌战车的齿轮。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且完全自给自足的资源内循环闭环!
仅仅数月时间,奇迹诞生了。
当冬日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一座高达二十丈、厚达五丈,通体由坚硬青石与赤焰铜铁汁浇筑而成的宏伟外郭城,犹如一头蛰伏在冰天雪地中的远古洪荒巨兽,将原本的安平县内城彻底包裹其中。
城墙之上,阵纹闪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八百黑甲玄卫的战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安平县的体量,在这场足以覆灭无数宗门的妖潮浩劫中,不仅没有被冲垮,反而借着十万人口的惊人虹吸,生生膨胀成了一座无论是底蕴、军力还是人口,都足以硬撼甚至碾压寻常大府的巍峨雄城!
深夜,万籁俱寂,大雪纷飞。
楚白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侍卫,负手立于新建成的百丈观星台之巅。
夜风呼啸,夹杂着冰冷的雪花,却在靠近他身前三尺时,被一股无形的护体罡气悄然融化。
他俯瞰着下方。
透过漫天风雪,他能看到这座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外郭城。
虽然天寒地冻,但城内却是灯火通明、生机勃勃。一座座整齐的石屋内,不再有饥饿的啼哭,只有十万百姓在温暖的灵炭炉火旁,对明日生活的期盼。
那是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后,凡人所能爆发出的最强烈的求生意志与感恩之心。
这十万难民,由最初的绝望麻木,彻底转变为对“安北君”的死忠、狂热。他们每日清晨和睡前的第一件事,便是对着县衙的方向顶礼膜拜。
这种纯粹到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信仰,在修仙界,被称为【人道愿力】。
楚白闭上双眼,识海深处爆发出了一声震撼天地的沉闷轰鸣。
那是他命格面板中,最为核心的【功过铸命】在疯狂运转!
他能清晰地“看”到,十万道肉眼凡胎根本无法察觉的金色光芒,犹如百川汇海、又如倒灌的璀璨星河,正从城内的四面八方疯狂涌起,最终汇聚成一道直径数丈的恐怖金色光柱,毫无保留地灌注进他的天灵盖中。
这是大周皇朝镇压天下的根基,是哪怕紫府境大能都垂涎三尺却不可得的无上伟力!
在海量人道愿力的冲刷下,楚白那尊早已坚不可摧的【气运金身】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终极蜕变。
他那宛如琉璃无垢的骨骼上,浮现出了一道道古老而神秘的金色符文。
他体内那深不见底的法力深渊,被这股气运之力彻底引燃,爆发出了让百丈观星台都在微微颤抖的恐怖威压。
而在他的识海上空,无数金色的气运丝线开始疯狂交织、扭曲、融合。
最终,伴随着一声仿佛穿透了万古岁月、带着无尽威严与霸道的龙吟之声!
一条生有五爪、通体由纯粹至极的人道气运与《启元道经》本源凝聚而成的金色巨龙虚影,在楚白的头顶盘旋而出!
龙躯长达数十丈,每一枚鳞片都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龙威浩荡,睥睨众生!
气运化龙!帝王之象!
这代表着安平县的底蕴,已经彻底脱离了“县城”的底层限制,跨越了阶层的天堑。
哪怕是大垣府城的最高长官,在气运的对冲上,也未必能压得住如今的楚白!
楚白缓缓睁开双眼。
金色的五爪龙影重新没入他的天灵盖中。
他感受着体内那仿佛一拳能撕裂天穹、万法不侵的恐怖力量,目光遥遥望向风雪弥漫的北方。
“乱世如熔炉,天地皆棋盘。不入其中,便是任人宰割的薪柴。”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冷厉、残忍而又张狂到了极点的弧度。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被冰雪覆盖的观星台栏杆,坚硬的青石栏杆在他指尖的轻抚下,犹如豆腐般化作了细腻的石粉。
“我欲成紫府,护一方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