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楚白手腕一翻，那枚散发着温热与暴戾气息的血煞晶核便消失在袖口之中，被收入了储物袋最深处。

    他对木枯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份情。

    正欲转身继续饮酒，身旁却传来一道略显踌躇的声音。

    “此为神道之物，内蕴一丝真灵残性，极为罕见……不知楚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商议一二？”

    左丘放下了手中的玉碗，目光虽极力掩饰，却仍在那晶核消失的方向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与凝重。

    “哦？”

    楚白眉梢微挑，那双隐于面具后的眸子闪过一丝玩味。

    这血煞晶核虽是钢骨一身精华所聚，对体修是大补，但对于修仙者而言，其中的煞气是个大麻烦。

    左丘这般正统法修如此在意，显然另有隐情。

    “左执事既然开口，那边聊聊。”

    楚白起身，随手拎起一壶青木灵酒，与左丘两人避开了喧闹的篝火人群，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断崖边。

    夜风呼啸，带着血原特有的铁锈味。

    左丘看着远处漆黑的天际线，沉默了许久，才长叹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多年的防备。

    “楚道友，这极北之地并非大周疆域，有些在大周境内是杀头重罪的话，在这里，倒是没什么可隐瞒的。”

    左丘转过身，神色变得异常肃穆，对着楚白拱手道：“道友既然持有任会长的亲随令，想必也知晓我真灵会虽名为‘会’，实则更像是一群在大周律法下苟延残喘的‘逆修’。”

    楚白倚在断崖的一块巨石上，饮了一口酒，淡淡道：“愿闻其详。”

    “道友可知，我真灵会所供奉的祖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左丘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与狂热交织的神色，缓缓吐出一个名讳：

    “那便是千年前，曾威震北境的——【启元承泽真灵】。”

    楚白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他自然是听说过。

    “真灵者，本是天地灵气交感所生，天生神圣。”

    左丘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苍凉，“这位真灵起初受大周仙朝敕封，位列正神，享万家香火，一身修为早已臻至紫府之境，可谓强横无匹，甚至有望窥探那传说中的金丹大道。”

    “紫府正神！”

    楚白心中微动。在大周，紫府级别的存在已是一方巨擘，若是受了敕封的神灵，更是与国运相连，地位尊崇无比。

    “既是正神，为何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楚白问道。

    左丘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愤懑：“坏就坏在，这位真灵大人悟道之后，产生了一个在那位高坐龙椅的帝王看来，是大逆不道的理念——‘有教无类’。”

    “有教无类？”楚白咀嚼着这四个字，如今倒是感悟正深。

    “不错。”左丘深吸一口气，“大周仙朝，以律法治世，以考核定性。

    修士破境需有箓气，修行需有官身，散修只能在底层挣扎，稍微展露头角便会被视为不稳定因素加以打压。”

    “但【启元承泽真灵】认为，天地灵气乃万物共有，无论人妖鬼怪，无论高低贵贱，皆有问道长生的权利。他不仅私下传授妖族修行之法，更庇护那些被仙朝通缉的散修，试图打破仙朝对修行资源的垄断。”

    说到这里，左丘的声音有些颤抖，“这触碰了仙朝的底线。于是，千年前，大周那位帝师亲自出手，携国运神器镇压而下。那一战，打得北境陆沉，山河破碎。”

    “最终，真灵大人不敌国运镇压，被打散了神躯，其不灭真灵被封印在了这极北的最深处——绝神峰下。”

    绝神峰！

    “大周不杀他，并非仁慈，而是为了不断磨损他的灵性，将其炼化为镇压极北气运的基石。”

    左丘指向北方那片漆黑的虚空，语气悲怆，“而我们‘真灵会’，便是由当年受过真灵大人点化的‘传法遗徒’建立起来的。”

    “千年来，我们在夹缝中生存，初衷便只有两个。”

    左丘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是传法。我们在各地建立据点，搜罗散修遗孤，传授真灵秘法，让修士可自由突破，不受那所谓‘官身文牒’的限制。”

    “其二……”

    左丘目光灼灼地盯着楚白，或者说是盯着楚白储物袋中的那枚晶核，“便是积蓄力量，搜集天地五行本源，试图解开绝神峰的封印，复苏真灵大人，在这极北之地，建立起一片没有大周律法束缚的新秩序！”

    说到此处，左丘对着楚白深深一拜：

    “此前在破碎冰架，我等拼死争夺吞海魔鲸的本源，便是为了取其‘水行’精粹；近日不惜代价救援木樨部，也是为了保住这极北罕见的‘木行’生机。”

    “而道友手中这枚血煞晶核，乃是钢骨借‘血神’之力凝聚，虽然污秽，但经过净化后，却是极佳的‘血肉’本源，可为复苏真灵重塑肉身提供莫大助力。”

    左丘抬起头，眼神诚恳，“楚道友，这便是左某想要商议之事。

    此物对道友虽有炼体之效，但对真灵会而言，却是复兴的关键。

    若道友肯割爱，真灵会愿以大代价交换，甚至……可许诺道友一个真正的‘长老’席位，共享未来极北新秩序的气运。”

    听完这番话，楚白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那壶青木灵酒，心中却泛起了惊涛骇浪。

    这真灵会，哪里是什么散修互助组织，分明就是一个有着明确政治纲领和信仰的——反贼窝点啊！

    而且，还是一个想要复活紫府神灵、在极北裂土封王的反贼集团。

    这要是让大周监天司知道了，怕是要直接派大军平推了这万里血原。

    最讽刺的是，他楚白，此刻正身负大周正七品青箓仙官的身份，听着这群反贼对他推心置腹，甚至邀请他入伙“共襄盛举”。

    “有教无类么……”

    楚白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

    虽然立场不同，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位被封印的真灵，确实有着令人敬佩的胸襟。

    比起大周那种层层盘剥、连呼吸都要看官阶的修行体系，这种自由狂野的理念，在这苦寒之地，确实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此事，我知晓了。”

    楚白放下酒壶，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希冀的左丘，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是为了那位前辈，这晶核给你们也无妨。不过……现在的价格，可谈不拢。”

    “我要去绝神峰。”

    楚白淡淡说道，“这枚晶核，便当作是我进入那里的……敲门砖，如何？”

    夜风凛冽，断崖边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几点猩红的炭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敲门砖？”

    左丘听到这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因酒意而有些泛红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一眼，随即挥手打出一道隔音禁制，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楚道友，你可知那绝神峰是什么地方？那里不仅是真灵大人的囚牢，更是大周仙朝布下的‘九天雷火炼狱’！”

    左丘深吸一口气，语气急促地劝阻道：“那地方，外围有万年不散的磁暴雷云，内圈则是焚烧神魂的地脉毒火。

    若是没有仙朝特赐的避雷令，或者是紫府大修亲自护持，哪怕是筑基圆满进去，也是十死无生！道友虽肉身通神，但那雷火专破肉身，万万去不得啊！”

    楚白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地摩挲着手中的酒壶，淡淡道：

    “左执事不必多言。我去那里，自有我的理由。你只需告诉我，这笔交易，做不做？”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要去。

    身为流放仙官，如果不走到那流放的终点，身上的【金色枷锁】便永远无法解开，道途便止步于此。

    那对他而言，比死在雷火中更难受。

    左丘看着楚白那双在此刻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良久之后，他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道友既是任会长看重的人，又持有亲随令，想必是有特殊的手段或任务。”

    左丘不再劝阻，而是正色道：“这笔交易，我真灵会接了。但这枚血煞晶核……”

    “晶核我会随身携带。”

    楚白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待我抵达绝神峰脚下，或者是你们真灵会在此地的总坛，见到真正能做主的人，我自会双手奉上。这一路上的情报、路线，以及通过那另外两大部族领地的方法，便是你们的诚意。”

    这是一招阳谋。

    晶核在楚白手中，他便是真灵会必须保护的对象。这就相当于给自己找了一个免费且强大的向导和保镖团。

    左丘也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楚白的用意。他沉吟片刻，最终点头答应：“好！便依道友所言。有道友护送晶核，总比放在我身上要安全得多。”

    既然谈拢，左丘也不再藏私，开始向楚白和盘托出关于前路的情报。

    “道友请看。”

    左丘手指沾了些酒水，在岩石上画出一幅简易的极北地形图。

    “我们所在的木樨谷，位于血原的南部边缘。往北再行三千里，便是一片名为‘枯骨林’的死地。那里，是三大部族中最为诡异的——【骨蛮部】的领地。”

    提到骨蛮部，左丘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与崇尚气血硬碰硬的血矛部不同，骨蛮部修的是‘亡灵巫术’。他们擅长操控地下的白骨，甚至能将死去的妖兽、修士尸骸炼制成‘骨傀’。其族长‘骨幽’，是个活了两百年的老怪物，手段阴毒，擅长神魂攻击。”

    “神魂攻击？”楚白眉头微挑。这倒是有些麻烦，他的肉身虽然强横，但神魂方面虽然有金色枷锁护持，终究不如肉身那般无解。

    “不错。”左丘点头，“若是遇上骨蛮部，切记不可让他们的‘魂火’沾身。不过道友放心，我真灵会有一条隐秘商道，可尽量避开骨蛮部的核心区域。”

    左丘的手指继续向北滑动，越过枯骨林，最终停在了地图的最北端——那座被他画得极高、极险的孤峰。

    “穿过枯骨林，再往北便是黑山部。黑山部镇守在绝神峰的脚下，他们是三大部族中最强、也是最神秘的一支。传闻他们的族长是一尊拥有一丝‘山岳巨猿’血脉的异种，力大无穷，号称‘搬山’。”

    “而绝神峰……”

    左丘的手指在那个点上重重一点，声音变得肃穆无比。

    “绝神峰周围千里，皆是禁飞区。那里的重力是玄冥河的百倍以上，且时刻伴随着空间裂缝。大周仙朝在那里设立了一座‘镇魔台’，由一位紫府境的镇守使坐镇。我们要做的，便是避开镇守使的探查，从后山的‘阴风峡’潜入。”

    说到这里，左丘压低了声音，透露出真灵会最大的机密：

    “道友，其实我们收集五行本源，并非是为了强攻。绝神峰的封印乃是五行大阵，只要凑齐五行极致之物，便能在封印最薄弱的‘天狗食日’之时，打开一条通往封印内部的缝隙。”

    “如今水行有部分魔鲸本源，木行有木樨部的青气，火行与土行尚在搜寻，而这枚血煞晶核，不仅蕴含血气，更因钢骨的异变，带有一丝‘金’行的杀伐之气。”

    楚白听着这些情报，心中许多谜团豁然开朗。

    原来真灵会打的是“偷渡”的主意。

    “五行……大周封印……”

    楚白摸了摸下巴。他体内道基，修的正是五行圆满。这所谓的五行大阵，对他而言，或许并非绝路，甚至可能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我明白了。”

    楚白手掌一抹，将岩石上的酒渍蒸干，毁去了地图。

    “既然如此，那便修整一日。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北上。”

    楚白站起身，看向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面具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骨蛮，黑山，绝神峰……这极北的最后一段路，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左丘也随之起身，对着楚白深深一揖：“有楚道友同行，此去复苏真灵有望！左某代会中上下，先行谢过！”

    两人相视一眼，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