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厅之内,原本由于玄冥河沉水期重力压制而显得昏暗压抑的火光,在黑水角蟒陨落的那一刻,仿佛也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变得明亮而跳跃。
那些由深海鲸油浇灌的火焰,在石壁上映照出几道被岁月与严寒刻画得如同石雕般的剪影。
老族长乌苍颤抖着双手,在那百名精锐猎手敬畏的注视下,从石座后方的暗格中,郑重地捧出了一个由青色玉石雕琢而成的骨匣。
匣子表面布满了干涸的血色纹路,那是历代族长以心血加固的禁制。
咔哒一声。
匣盖开启,内里并无预料中的金光万丈或仙气缭绕,唯有一卷枯黄发黑、甚至有些蜷缩的皮卷。
皮卷的边缘布满了碳化的黑痕,那是漫长岁月侵蚀出的枯败感,透着一种穿越了洪荒时代的苍凉。
“此乃我部传承万载的——《重水真意淬体法》。”
乌苍的声音低沉且沙哑,带着一种交托族运的肃穆,“此卷由上古凶兽之皮承载,本身便重逾万钧。道友今日斩杀角蟒,不仅是救了老夫的命,更是救了这数万遗血的命。此物……合该归你。”
楚白上前一步,伸手接过皮卷。
指尖触碰到那黑褐色皮质的刹那,楚白的身形竟微微一沉。
他瞳孔缩了缩,这看似轻薄的一卷皮,其重量竟不下于万斤。
更令他动容的是,一股极其沉重、带着某种蛮荒重力法则的法理波纹,顺着指尖瞬间渗入了他的识海。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而是一种宏大且混沌的意境。
在楚白的识海视界中,他仿佛看到了一颗承载着亿万吨海水重量的星辰,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坍塌。
这种淬体之法,并非简单的灵力运行,而是教人如何将肉身炼化为那足以承载界重的容器。
对于拥有圆满金身和【周天真龙】的楚白来说,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进阶功法。
“多谢。”
楚白收好骨匣,目光转向一旁的石案。
案上,一张由不知名巨兽腹皮制成的地图已经彻底摊开。地图色泽暗红,线条粗犷而有力,其上散发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铁锈味。
乌苍那如枯枝般的手指,缓缓点在玄冥河北岸的边缘,顺着地图的纹路,向北方一片如鲜血般猩红的广袤区域划去。
“道友,跨过这道天险,你的北行之路便真正进入了‘无主之地’。”
乌苍面色凝重到了极点,“这里,被大周官方称为‘万里血原’。”
“传闻上古时代,有无数真灵与通天大能在此厮杀坠落,神灵陨落后的神性与魔性渗入土层,将整片大地的土质染成了这种暗红之色。血原之上,灵气极其稀薄且混杂着疯狂的血煞之气,非肉身强横者,踏入其中不出一日,便会因血气逆流而亡。”
楚白端详着那片鲜红的地图,目光如刀:“此地,可有势力盘踞?”
“有,而且极度难缠。”
乌苍叹了口气,“百余蛮族部落杂处其中。他们不修大周仙朝那种采纳天地灵气的仙道法力,而是专修那一身气血肉身,甚至能直接吞噬血原上的煞气为用。在极北,他们被称为‘武蛮’。”
“其中尤以‘骨蛮’、‘血矛’、‘黑山’三部最为势大,其族中首领皆有硬抗筑基后期、甚至更强者的强横战力。
对于这些蛮子而言,外界的修士都是窃取天地精华的‘灵贼’。
在他们的领地,法力会被血煞压制三成,而他们的战力却会成倍增长。道友此去,若是暴露了修士气息,恐怕会面临无休止的围猎。”
一旁的武刚也面带忧虑地插话道:“前辈,血原之上除了这些蛮子,还有被血煞催生出的各种怪胎妖兽。它们没有神智,只有杀戮本能。在那片红色的荒原上,一旦受伤流血,便是方圆百里的死局。”
楚白指尖划过那片猩红的区域,最终落在了地图的终点。
那里,被一层浓重的黑色云雾遮蔽。
即便是在地图上,那简单的几道笔画也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压抑感。
那是所有路的尽头。
“绝神峰。”楚白低语,铁面后的紫金眸子闪烁着莫测的光。
“那是极北的终点,也是这方天地的尽头。”
乌苍眼中透出一股深深的忌讳与恐惧,“传闻那里囚禁着能颠覆世间的恐怖存在。老夫活了这把岁数,从未见有人去过那里还能活着回来。我部传承的记载中,关于那里的描述只有四个字——‘生人止步’。”
石厅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唯有风声在崖壁外咆哮,拍击着玄冥河那沉重的黑水。
乌苍沉默了许久,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枚墨绿色的、形如树叶的骨牌,轻轻推到了楚白面前。
“血原之上,大大小小的部落为了资源常年厮杀。其中有一个木樨部,曾欠我乌圣部祖上一份救族人情。他们部落在血原的西北边缘,地处偏僻。”
老族长看着楚白,“道友若是在那血色荒原遭遇了大规模的蛮族围剿,力有不逮时,可持此牌去寻他们。虽不能说万无一失,但总归能有个落脚避风的地方,讨一碗不含煞气的清水喝。”
楚白接过墨绿骨牌,指尖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在这充满死寂与重力的极北,这股气息显得尤为珍贵。他将骨牌系在腰间,随后长身而起,熊皮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传承、地图、情报。楚某收到了。”
楚白按住腰间的【星河金胎】,体内的紫金血气在那《重水真意》的初次共鸣下,发出了如同闷雷般的回响。
他的目光看向石厅外那一望无际的黑暗,那里,大河正在重新流动。
“玄冥河已平,渡船何时能动?”
武刚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中满是敬意:“回前辈。河中的重力场正在随角蟒陨落而重新平衡,只需再过半个时辰,待我等将角蟒残躯中最后那点不散的重煞之气镇压,玄骨舟便可载您横渡。
渡船已备好,百名猎手整装待发,必护送前辈踏上北岸!”
楚白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已然消失在石厅之内,唯余残影。
半个时辰后。
原本死寂如墨、沉重如铅的玄冥河面上,五艘玄骨舟破开了渐渐消散的黑烟。
楚白立于首舟,负手而立。在他身后,乌圣部的猎手们整齐地划动着长篙,口中低吟着古老的渡河谣。
重力场依旧沉重,但在楚白那筑基中期的气场与《重水真意》的雏形镇压下,这些水流变得从未有过的驯服。
随着小舟轻轻触碰到北岸那暗红色的冻土,楚白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这片被神魔之血浸染的万里血原之上。
他没有回头。
北岸的风更大了,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咸腥味。
楚白紧了紧大氅,遮住了面具下的那一抹冷厉。他踏出第一步,脚下的土质松软中带着一股粘稠,仿佛这大地之下,血液从未凝固。
绝神峰在远方,他在路上。
踏上北岸的刹那,靴底传来的不再是冻土那硬邦邦的撞击感,而是一种干涸、松散且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诡异触感。
这便是万里血原,一处被大周仙朝律法彻底放逐的修罗场。
楚白站定身形,放眼望去。
暗红色的土地如同一场凝固的噩梦,漫过视线尽头,消失在混沌的红雾中。
这里没有半分翠绿,唯有零星矗立的暗灰色巨石,在岁月的风蚀下显露出如肋骨般嶙峋的姿态,宛若被剥去皮肉的太古枯骨,在这片大地上无声地哀嚎。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惊人。一层淡淡的红雾经年不散,那是积郁了万载的神魔血煞。
若是有寻常炼气修士在此,其护体灵光会迅速消融,灵气不仅稀薄,更被这股血煞搅动得狂暴易怒。
一旦冒然吸入体内,那些灵气便会化作无数钢针,在大周修士那精细的经脉中横冲直撞,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走火入魔。
楚白却走得不紧不慢。
他每踏出一步,脚踝上的金色枷锁便会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只有他神魂能听见的清脆龙吟。
随着这一万里路途的终结与新征程的开启,枷锁不再仅仅是束缚,每一次步伐与血红冻土的挤压,都会从那冥冥虚空中反馈回一股厚重且宏大的神道之力,一寸寸夯实着他的识海。
他体内,筑基中期的【周天化龙】道基平稳运行。
入骨三分的紫金道纹在皮肤下流转,透出琉璃般的光泽。那些让旁人谈之色变的血煞红雾,在触碰到他身体的一瞬,便被圆满金身贪婪地汲取,化作了淬炼肉身的微小炉火。
行进五百里,路途荒凉而悲壮。
一路上,楚白见到了数具庞大得超乎想象的骸骨。
有的骨架长达百丈,半埋在红土之中,露出的脊椎如同一道低矮的山脊。虽然经历了万载岁月,这些骨骼早已玉化,通体晶莹剔透,却仍顽强地散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杀意。
越向北行,空间的粘稠感便越重。
这片大地仿佛产生了一种排外意志,任何试图勾连天地、引动法理的行为,都会受到成倍的压制。
“此地法理残缺,确实不适合那些追求飘逸神采的炼气士。”
楚白停下脚步,身形隐入一处巨石的阴影,目光看向前方一座低矮的暗红石丘,喃喃自语:
“但对于肉身为尊的蛮子来说,这里却是最好的修行洞天。”
在他那带有一丝金色的神识感知中,石丘后方正有几道炽热如烘炉的气息在急速靠近。
那种气息与大周修仙者阴柔、灵动的气息截然不同,充满了原始、暴戾且纯粹的肉身力量,每一下心跳都沉重得如同擂鼓。
“呼——哈!”
伴随着一声沉闷且充满野性的虎吼,数十道赤裸着上身、皮肤涂满暗红油彩的强悍身影从石丘后翻跃而出。
这些汉子身形魁梧,个个身高九尺以上,隆起的肌肉宛如铁疙瘩。
他们双目赤红,每一步踏地,那沉重的足音都发出如战鼓般的闷响,震得红土飞扬。
他们手中握着由不知名巨兽腿骨磨成的长矛,矛尖处并非闪烁灵光,而是隐约有红色的实质气血在如火焰般吞吐。
为首的一名壮汉更是身高丈许,腰间围着一张不知名斑斓巨虎的皮毛。
他的胸口处,赫然刻着一个血色的矛头图腾,那图腾随着他急促的呼吸,竟在微微律动,仿佛活物。
他死死盯着楚白,瞳孔深处充斥着那种对外界生灵不加掩饰的厌恶、排斥,以及毫不遮掩的杀机。
“灵贼?”
壮汉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又是从南边河对岸摸过来的老鼠。你们的身上,有一股让这片土地作呕的酸腐臭味。”
壮汉冷笑着,手中骨矛斜指向地。
在他身后,数十名蛮族战士已经呈扇形散开,这种包围的姿态娴熟无比,显然不是第一次围猎潜入血原的修士。
楚白神色平静,双手自然地拢在大氅的袖中。他那冷冽的目光隔着龙纹面罩,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围拢过来的蛮族战士。
在他的观测中,这些普通战士的气血强度,大抵相当于炼气后期,但那股凝实感远超外界修士。
而领头的这个血矛壮汉,其浑身散发的压迫力,已经不弱于寻常筑基初期,甚至在那股原始的爆发力上更胜一筹。
更重要的是,楚白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的气血律动似乎与脚下的这片暗红大地隐隐共鸣,在这方圆百丈内,形成了一个奇特的、针对灵力的领域。
在这片血原上,他们才是主场,而楚白,则成了被规则排斥的异物。
“路过此地,借道而行。”
楚白开口,声音在面具后显得古井无波。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挑衅而流露出杀气,但在那平静的语调下,却压抑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厚重。
楚白站在粘稠的红雾之中,声音冷淡如冰,在这片被血色浸染的荒原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穿透力。
“借道而行??”
那名血矛部的壮汉原本就充斥着血丝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猛兽咆哮般的低吼。
他猛地将手中那柄丈许长的骨矛重重往地上一戳,脚下的红土在巨力下凹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血波纹扩散开来,“血矛部领地,擅入者——死!”
话音未落,壮汉周身那股炽热的气血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般轰然爆发。他胸口那道血色的矛头图腾亮到了极致,仿佛活过来一般在皮肤上游走。
呼——哈!
壮汉纵身一跃,半空中,那根由筑基大妖脊骨磨成的白森森长矛,在浓郁气血的灌注下竟化作一道凄厉的、如长虹贯日般的红光。
空气在这股暴力冲击下被生生撕裂,带起刺耳的尖啸,矛尖直取楚白的咽喉!
这一击,不仅是肉身的力量,更汇聚了这方天地万载不散的血煞真意,寻常筑基初期的修士若是被正面击中,护身法力恐怕会瞬间如纸糊般崩碎。
然而,楚白面无表情,甚至连身形都未曾挪动半分,更没有去触碰腰间那柄杀机盈野的紫金阔剑。
他只是在骨矛临身的刹那,缓缓伸出了右手。那动作在旁人看来慢条斯理,实则快若奔雷,五指张开,紫金色的【金身道纹】在掌心一闪而逝。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在寂静的血原上荡开,其回音甚至震碎了百丈外几块风化的巨石。
在那数十名蛮族战士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根足以穿透重甲、重逾千钧的骨矛,竟然被楚白单手稳稳地抓在了掌心!
矛尖与掌心剧烈碰撞,迸发出一簇簇炽热的火星,在昏暗的血色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却连楚白那一层薄薄的皮肤都没能划破。
楚白的身体如同一座屹立万载的神山,纹丝不动。而他脚下的暗红冻土,却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冲击力,在轰隆一声闷响中,瞬间崩裂出一个方圆数丈的深坑。
壮汉的瞳孔猛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骇然与荒诞。
他血矛部自幼在血池中淬炼战躯,一身蛮力连同阶妖兽都要避让三分。
他从未见过,有哪个来自南边的“灵贼”能仅凭血肉之躯的肉掌,便接住他这位血矛部猎首全力一掷的必杀之矛。
“吼!”
壮汉不信邪地狂吼一声,双臂肌肉如老树盘根般虬结而起,额头青筋因为极度发力而暴起扭曲。
他双脚死死蹬住地面,拼命想要夺回骨矛,却惊恐地发现,那长矛的另一端仿佛扎进了万丈深渊的最深处。
任凭他体内的气血如何疯狂催动,任凭他如何嘶吼,竟不能撼动楚白半分。
“这……这不可能!”壮汉瞳孔颤抖,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恐惧,“灵贼的肉身,怎会比我血矛部经过祖灵之血淬炼的战躯还要坚韧?你到底是谁!”
“你不必知晓。”
楚白淡漠开口,五指猛然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那根以坚硬著称、被视为部族荣耀的骨矛,在楚白那紫金色的握力下,竟然如同枯朽的枝桠般寸寸崩碎,化作漫天白色的骨屑。
楚白欺身而至,一步踏出,重力场如影随形。
他左手并指为剑,指尖并不见半点绚烂的灵光,唯有纯粹到极致的紫金道纹在皮肤下如同游龙般流转。
“噗嗤!”
指尖如利刃划过软腐的豆腐,顺着某种玄奥的重力缝隙,瞬间贯穿了壮汉引以为傲的气血护甲,毫无阻碍地没入其胸膛中心。
壮汉魁梧如小山的身躯剧烈一震。
他低下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根插进自己胸口的手指,眼中的生机如潮水般飞速涣散。
在那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他连临死前的反扑都做不到,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两声低促的喘声,便重重地倒在了红土之上。
“杀了他!为猎首报仇!”
“撕碎这只灵贼!”
短暂的死寂后,剩余的数十名蛮族战士被同僚的鲜血激起了原始的凶性。他们悲愤狂吼,胸口的图腾齐齐亮起,数十根骨矛卷着浓郁得近乎实质的血煞之气,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
楚白不退反进。
在这种禁灵的血原上,法术被压制到了极致,但他的肉身,却是他最强的法宝。他并未拔剑,因为在这群蛮族战士面前,他的拳头便是最重的印章。
“咚!”
楚白每一步踏出,都带着千钧重力的残响。
他体内的不灭金身雏形宛若一尊全功率运转的熔炉,将周围的血煞之气不断转化为奔涌的力量。
一名试图从侧翼袭扰的战士被楚白随手一拳砸中肩头。
在那万钧巨力之下,他那一身厚实的肌肉瞬间化作一团血雾炸开,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折断羽翼的飞鸟,狼狈地横飞出去,将后方数块暗红色的巨石撞得粉碎。
楚白身形如电,在红雾中拉出一道道模糊的紫金残影。
每一次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都预示着一名称霸血原的部族战士在惨烈中陨落。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且充满了暴力的美感。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的冲拳、横扫、指戳,但在圆满金身与筑基中期的法力加持下,这些基础动作无一不具备了摧枯拉枯的恐怖威力。
不过百息时间。
喧嚣的石丘周围重新归于死寂,唯有远处的风声依旧凄厉。
满地残缺的骨矛碎片与暗红色的粘稠血迹混在一起,在这片原本就是血色的土地上,分不清哪些是古老的积郁,哪些是新鲜的流淌。
楚白站在尸骸的正中心,随手甩去指尖沾染的那一抹暗红血迹,呼吸平稳得如同从未动过手一般。
他低头看了看这些蛮族战士的装备。
虽然简陋,但这些骨矛与皮甲中蕴含着某种能与血煞共鸣的特质。他心念一动,将这些武器战甲悉数收拢,丢进了储物袋的角落。
“血矛……三大部族之一。”
楚白蹲下身,看着那名猎首胸口残留的血色矛头图腾。
这些蛮人排外成性,且在血原上占尽了主场之利。仅仅是一支数十人的先遣巡逻小队,表现出的气血韧性就足以让外界的筑基散修头疼,若真的遇上部族的大规模主力,或者是那位号称能硬抗筑基后期的部族首领……
“恐怕还需血战一番了。”
楚白站起身,拢了拢大氅。那双被面具遮掩的眸子,依旧如深渊般深邃且冷冽。
流放之路自大周仙朝边境出发,历经寒鸦岛、破碎冰架、玄冥河,已然走过了漫长的一万里。
而根据地图显示,穿过这片危机四伏的万里血原,再往北跨越最后一万里禁区,他便能彻底走完这趟路程。
届时,这道一直吸附在他神魂之上、给予他无穷痛苦也给予他无穷磨砺的【金色枷锁】,也将迎来最终的解脱与升华。
“这血原法理独特,不宜久留,还需尽快穿行才是。”
楚白在心中默念。按照他如今这具圆满金身的爆发力,一日约莫可顶着血煞前行两三百里。
一个月。
只要再坚持一个月,他就能横穿这片红色的禁地,踏入那传说中诸神止步的绝神峰。
楚白没有在石丘多做停留。
他认准了北方那抹最深沉的暗红,身形微晃,化作一道微弱的紫金残影,再次消失在了漫天飞扬的血雾之中。
血原之上,唯有那一具具正在迅速变得冰冷的尸体,证明了这里曾有一位恐怖的“灵贼”经过。
而在更北方的血矛部大营,一枚悬挂在祭坛上的骨片,正因为猎首的陨落而发出极其微弱的碎裂声。
万里血原深处,血矛部大营。
这不仅是一座营地,更像是一座由森森白骨与厚重犀皮构成的战争堡垒。
大营上空,浓郁的血煞之气凝结不散,化作一杆高达十丈的暗红色图腾长旗,旗帜上绣着的血色矛头仿佛在不断向下滴落着粘稠的精血。
大帐之内,空气燥热得令人窒息,那是极其强横的肉身血气交织在一起引发的异象。
六名气机恐怖的壮汉分立两侧,每一个人身上散发的血气都如同沸腾的岩浆,压制得帐内的空气微微扭曲。他们是大部族中最精锐的“血卫”,皆有着堪比筑基修士的战力。
在上首的石座上,坐着一名精壮汉子。
他赤裸着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遍布着如树根般虬结的伤疤,胸口的血矛图腾散发着忽明忽暗的红光。他便是血矛部的首领——钢骨。
此刻,钢骨的手中正紧紧攥着一截断裂的骨矛碎片,那是先遣巡逻队猎首留下的本命物。
“三个月前,破碎冰架大变,大周的监海司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我部忍了。”
钢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在大帐内嗡嗡作响,“但这几日,我部猎手在血原边缘接连损耗,连一名猎首都没能回来。谁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眉目?”
一名血卫垂首跨出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战栗:“首领,探子在那处石丘发现了战斗痕迹。对方只有一人,是个戴着暗金面具的‘灵贼’。从尸骸来看……都是被一击毙命,有的甚至是被纯粹的蛮力生生砸碎的。”
“砰!”
钢骨猛地一拍石案,整座由黑铁岩凿就的案几竟在这一掌之下化作漫天齑粉。
“我血矛部的精锐猎手,在这片大地上被一个灵贼像杀鸡一样屠了?”
钢骨长身而起,一股如渊如狱的气血威压轰然爆开,震得帐内几名血卫齐齐后撤一步。
他那一双充满戾气的眸子死死盯着南方,“灵贼的术法在这血原会被压制三成,此人竟然能仅凭肉身击杀我部猎首……此人身上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大造化!”
“多加派探子,传令方圆百里的附属部落,封锁所有北上通路!
既然他想北上,我便要他的血肉在那绝神峰下化为泥土。定要将其猎杀在血原之上,拿他的头颅来祭旗!”
“杀!杀!杀!”帐内血卫齐声嘶吼,杀机冲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枯坐在角落里、浑身笼罩在暗红长袍下的老者缓缓抬起了头。他那双眼睛浑浊得如同被血浸染的黄沙,却透着一种看透岁月的冷酷。
他是部族的祭司,亦是这片土地法则的解释者。
“首领,暂且息怒。”老者开口,声音苍老而干涩。
钢骨眉头紧锁,压抑住心头的暴戾,沉声问道:“祭司,你有什么想说的?”
“五年一度的‘祭天大典’将要开启,这对部族来说,是能否得到祖灵反馈、让下一代觉醒图腾的关键。神灵的旨意重于一切,望首领以大局为重。”
老者缓缓起身,手中枯木权杖在地上轻轻一杵,“那个铁面灵贼虽然棘手,但也不过是一只强壮些的飞虫,翻不了血原的天。当前的重中之重,是先行拿下西北边的‘木樨部’。”
提及“木樨部”,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贪婪的冷芒:
“木樨部那群老顽固守着的‘木神青气’,是这次祭典最好的祭品。用他们的族长和全族精血为引,定能让祖灵睁眼,降下福泽。若为了一个过路的灵贼而耽误了祭期,那才是万劫不复。”
钢骨冷哼一声,眼中的凶戾虽然未散,但理智显然占据了上风。在血原,部族的传承延续高于个人的荣辱。
“既然祭司发话,那便让那灵贼再多活几日。”
钢骨重新坐下,目光阴鸷得可怕,“传令下去,三日之内合围木樨部,一个活口都不留!
至于那个灵贼……让各部盯着,只要他敢踏入木樨部的势力范围,就让他和那群草木精怪一起,成为我血矛部祭坛上的祭品!”
大帐外,血红色的残阳如血般洒落在荒原之上。
万里血原的红雾,比楚白初踏入时更加粘稠了。
这里的雾气不似南方的水雾那般湿润,而是一种干涸血粉混合着暴戾灵气的复合物。
每当寒风刮过,红雾便在石缝间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千万个上古战死的魂灵仍在不甘地咆哮。
楚白行进在暗红色的荒原上,身后的脚印被迅速卷起的红砂掩盖。
距离他跨过玄冥河,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日。
这二十日里,他孤身行进了三千里。
三千里血原路,对他而言不仅是距离的跨越,更是一场无声的杀戮修行。他的熊皮大氅上已经染了一层洗不掉的暗红色,那不是染料,而是数十名试图拦截他的蛮族猎手的心头血。
“喀嚓——”
楚白一步踏碎了一块风化的兽骨,脚踝上的【金色枷锁】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随着这一步落下,一股精纯的神道反馈涌入他的脊髓,让他体内的紫金血气愈发沉稳。
他缓缓从怀中摸出那枚乌苍赠予的墨绿骨牌。
此时,这枚原本死气沉沉的骨牌,竟然微微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在这充满了咸腥与铁锈味的血原上,这一丝清香就像是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生机的方向。
“快到了。再往前行不足百里,便是木樨部的势力范围。”
楚白停下脚步,神识如微风般向四周扩散。
这三千里的行程让他对血原的势力分布有了清晰的认识。
血原之上,大部族吞噬小部落,为了争夺那一星半点不含煞气的灵泉或灵药,这里的蛮人可以杀得血流成河。
他一路上随手解决了不少不开眼的巡逻小队,虽然那些炼气期的蛮族战士对他造不成威胁,但源源不断的骚扰确实让他不胜其烦。
“从这木樨部穿行,应当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楚白摊开那张暗红色的皮质地图,指尖划过那片代表木樨部的区域。
“血矛、黑山、骨蛮这三大部族封锁了绝大部分北上的主干道,他们的猎手分布极广。
虽然我能随手斩之,但杀得多了,必然会引起那几位筑基后期乃至更高层次首领的注意。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将入腹的魔鲸本源彻底熔炼。”
他体内的【周天化龙】道基此时正处于一个极其玄妙的状态。
那一团紫金色的核心在五彩真龙的盘踞下,已经被磨去了锋芒,开始逐渐液化,并与他新进阶的中品法宝【星河金胎】产生着某种共鸣。
这种融合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种特定的【生气】来中和地脉精气的燥火。
楚白抬头看向远方,红雾的尽头,隐约可见一抹极淡的青色。
就在这时,楚白的神色微微一动。
他的神识在前方五里处的一处乱石堆中,感知到了一股极其熟悉、却又与这片蛮荒格格不入的气息。
那是……修士的道法波动,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诡谲。
他并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垂下眼睑,入微境的神识如纤细的丝线,顺着空气中那抹青色的律动悄然延展开去。
“嗯?”
楚白发出一声轻疑,铁面后的双瞳闪过一丝诧异。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前方那座被无数合抱粗细的巨型荆棘环绕的山谷里,确实驻扎着大批气血旺盛的蛮族战士。
但奇怪的是,在这些原始、暴戾的气息中间,竟然夹杂着不少中正平和,且带着明显道法痕迹的灵力波动。
“那是……真灵会修士的气息。”
楚白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残影,在红雾与青气的交界处无声滑行。
数里之外的一处哨岗前,几名身着墨绿色藤甲的木樨部战士正手持长矛巡逻。
与血矛部那种恨不得把“杀人”写在脸上的狂徒不同,这些战士目光沉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而在哨岗的箭塔之上,赫然站着两名身着真灵会青灰色法袍的修士。
两人并没有像楚白想象中那样被俘虏或囚禁,反倒是在与蛮族战士低声交谈,手中还拿着阵盘,正配合着木樨部的祭司在加固防御法阵。
“真灵会竟然与这些蛮族部落结盟了……”
“也难怪,真灵会盘踞此地,又与其他部族水火不容,故而如此。”
楚白收回神识,心中若有所思。
这段三千里的旅程,让他看清了这片血原上并非只有纯粹的野蛮。
大周仙朝虽将其视为流放之地,但真灵会这样的组织显然更具前瞻性。
“木樨部不喜杀伐,却拥有整个血原最渴望的生机药产;而真灵会需要在这片禁灵之地寻找上古真灵的遗迹,两方倒真是各取所需。”
楚白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墨绿骨牌。
难怪老族长乌苍会如此笃定,拿着这枚令牌便能得到木樨部的礼遇。
原来木樨部背后站着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还有那个行事亦正亦邪、触角遍布极北的真灵会。
楚白想起在破碎冰架时,真灵会执事左丘虽然也争夺本源,但其组织架构严密,行事还算有章法。
“既然不是敌人,那这‘借宿’一事,倒是稳妥了许多。”
楚白不再潜行,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散发着淡淡青光的骨牌,周身筑基中期的威压悉数收敛,只留下一股厚重如山的武道血气,大步走向那处山谷。
“何人闯关!”
箭塔上的真灵会修士率先反应过来,手中阵盘流光一闪,周围那无数巨大的荆棘藤蔓竟如同活物般苏醒,尖锐的倒钩在阳光下泛着幽绿的毒光。
几名木樨部战士也瞬间横矛,周身气血隐隐与脚下的草木连成一片。
楚白停在阵法边缘,声音平静地穿透了肃杀的空气:
“玄冥河乌圣部老族长旧友,铁面,持信物前来见木樨部族长。”
说罢,他信手一挥,墨绿骨牌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悬浮在箭塔前的虚空中。
那修士本是一脸警惕,但在看清骨牌上那特殊云纹与乌圣部的独特标记后,面色猛地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下意识地看了楚白一眼,虽然此人遮掩了气息,但那张暗金色的龙纹面罩和挺拔如松的姿态,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此物确实是乌圣部的信物。”
下方的蛮族战士点了点头,随后对着楚白遥遥拱手,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前辈请稍候,晚辈这就入谷禀报。现下周围不太平,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等待间,楚白能感觉到山谷深处有一股宏大、且充满了生命力的气息正在缓缓复苏。
那是“木神青气”的味道,清冷、高雅,却又带着一种万木之母的威严。
他体内的【周天化龙】道基在那一瞬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极佳的补药。
“这血原,虽然凶险,但也藏着真正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