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集以北,是一片被称作绝灵冻土的荒芜地带。
这里不仅灵气稀薄得近乎真空,且地磁紊乱,厚重的冻土层下埋藏着无数足以干扰神识的古矿残脉。
这里距离那引发天地异象的破碎冰架,尚有三千余里。
对于那些能御剑飞行的筑基紫府修士而言,或许只是半日狂飙的距离,但对于只能双脚丈量大地的楚白来说,这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苦旅。
离开黑石集的第三日。
极夜的天穹下,狂风卷着如刀片般锋利的白毛雪,漫天劈砍。
这种雪并非冰晶,而是冰煞凝聚而成的实质,若是凡人在此,瞬息便会被剐成白骨。
楚白行走在一条早已干枯的河道中。
河床两岸是如锯齿般参差的黑石,脚下则是冻结得比生铁还要坚硬的冰泥。每一步落下,他脚下的冰壳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在他的神魂深处,那道暗金色的【金色枷锁】正微微发烫。
这道代表仙朝律法的禁制,此刻犹如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脊梁上。
楚白默默感应着今日的负重。
随着他向北深入,这道枷锁的重量似乎在随着极北的磁场变化而不断增加。
为了对抗这股压力,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律动,皮膜之下,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蛟龙在疯狂游走、角力。
这是《庚金铸身法》在高压下的极致运转。
每一次抬腿、落下,都是对肉身的一次重锤锻打。
他体内的气血如汞浆般粘稠、炽热,不仅抵御了外界足以冻裂金石的严寒,更在不断淬炼着【星河金胎】化作的液态软甲。
虽然走得极慢,但楚白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都在这种非人的压榨下变得日益晶莹,那是根基向着“道体”转化的征兆。
“天呐!快看!那是七彩海光!”
“此等异象,必是深海遗迹开启,莫非是有上古真人的传承出世?”
灰暗的云层上方,不时有绚烂的遁光划破死寂。
那是赶往破碎冰架“赴宴”的修士们。楚白抬头,透过漫天风雪,冷冷地注视着上方。
有驾驭着巨大兽骨飞舟的商会子弟,舟身上铭刻着避风阵法,在风雪中稳如泰山。
有脚踩喷火葫芦的散修,骂骂咧咧地吞服着补灵丹药;更有甚者,干脆合力驾驭一柄巨型阔剑,在云端拉出长长的白痕。
他们高高在上,如同巡视领地的鹰隼,偶尔投向地面的目光,充满了对苦行者的不屑与嘲弄。
“瞧那个傻子,这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想靠双脚走到冰架?”
“大概是个练坏了脑子的体修吧。看他那寒酸样,估计连柄下品飞剑都买不起。”
“嘿!那地上的傻大个!喊声爷爷,本少爷载你一程,去那绝地做个探路的炮灰如何?哈哈哈!”
一道轻佻的声音顺着风传了下来,伴随着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楚白面具下的表情古井无波,脚步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他看这些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义无反顾冲向蛛网的飞蛾。在极北,飞得高确实快,但也意味着成为了天地意志最直接的靶子。
行进至第一千五百里。
就在楚白跨过一条巨大的冰裂缝时,极北特有的天灾——极光磁暴,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原本灰暗的天空,瞬间被诡异的紫绿色光晕覆盖。空气中的寒意在这一刻凝固了,紧接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彻荒野。
楚白面色微变,瞬间屈膝沉身,【星河金胎】刹那间化作厚重的紫金全覆式重甲,将他整个人包裹得如同一尊铁塔。
同时,【山神印】的重力场轰然爆发,将他死死钉在地面。
下一秒,苍穹之上的五行灵气彻底暴走!
“啊——!我的飞剑!飞剑在吸我的血!”
“阵法失效了!救命!”
刚才还在云端傲慢叫嚣的修士们,瞬间陷入了地狱。
由于磁暴干扰,所有的金属法器和飞行灵宝在这一刻全都成了致命的铁块。
那些华丽的飞舟在空中轰然解体,化作无数燃烧的碎片坠落。那些御剑飞行的修士,更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更有甚者,因为本命飞剑被磁暴强行逆转灵力,直接在空中炸成了一团血雾。
一时间,天空下起了惨烈的人雨。
砰!砰!砰!
数道重物落地声在楚白周围响起。那是曾经不可一世的仙师们,此刻却像折断了翅膀的麻雀,重重地砸在硬如铁石的河床上,发出一阵阵骨骼碎裂的闷响。
楚白透过重甲的缝隙,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在这禁灵磁暴的领域中,所有的法术与遁光都是笑话。
前方不远处,一个摔断了双腿的锦衣青年正痛苦地蠕动着,他看向楚白的眼神不再是嘲弄,而是某种疯狂的贪婪与求生欲。
“救……救我……我是赵家的……”
楚白没有任何回应,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他只是收紧了身上的重甲,迎着愈演愈烈的磁暴,顶着那重达十万斤的枷锁,继续迈向前方。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如烙印的脚印。
而视线的尽头,那道贯穿天地的七彩光柱,正像一张贪婪的大口,等待着更多“食物”的降临。
“还有一千五百里。”
楚白低声自语,声音坚定,被卷入无边的风雪之中。
几声闷响,鲜血在洁白的冰原上炸开,如同凄艳的梅花。
甚至不需要楚白动手,四周看似平坦的雪地突然隆起,几头通体雪白、唯有瞳孔猩红的雪隐魔狼猛地窜出。
这些畜生极具灵性,专门守在磁暴区域的边缘捡漏。它们在坠落者还没断气之前,便精准地锁住喉咙,将其拖入了深邃的冰窟之中。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冰面上只留下一地破碎的法袍残片和刺眼的红。
而那些拥有上品灵器防御、或是筑基期修为的强者,虽然并未直接坠落,却也如同折翼的飞鸟,不得不强行压低高度。
他们贴着起伏不平的地面艰难滑行,为了抵御磁暴对法宝的侵蚀,灵力消耗剧增,一个个面色苍白,显得狼狈不堪。
唯有楚白。
他稳步行走在磁暴最狂暴的中心,体内的【周天轮】道基缓缓旋转,五行灵力相生相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内循环,将外界紊乱的磁场尽数消弭于无形。
他迈过那几滩尚未冻结的鲜血,目不斜视地走过那深不见底的妖兽巢穴。
他的节奏亘古不变,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在这磁暴肆虐、人命如草芥的几百里路段,他这只不能飞行的蝼蚁,竟然比天上的雄鹰还要快,还要稳。
数日后,风雪渐停。
原本凛冽刺骨的干冷狂风,悄然多了一股咸腥、潮湿且压抑的味道。
楚白停下脚步,微微抬起面具,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海气。他知道,破碎冰架,到了。
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破碎狰狞。连绵千万里的冻土在这里戛然而止,崩裂成无数块巨大的浮冰架。
黑色的海水在数丈乃至数十丈宽的裂缝下奔涌咆哮,犹如深渊巨兽翻腾时露出的脊背。
这里是暗冰道的尽头,也是法理荡然无存的修罗场。
路边开始频繁出现尸体。
有被飞剑透胸而过、犹自瞪大双眼的;有被火系法术轰成焦炭,在冰天雪地中散发着恶臭的;还有全身发黑、皮肤沁出腥臭黑水,明显中了剧毒的。
这些先行者大多是心存侥幸的低阶散修。他们尚未见到那头神话般的魔鲸,甚至还没看清机缘的影子,就已经倒在了同类的屠刀之下。
楚白走到一具尸体旁,用脚尖挑了挑。
尸体赤条条的,储物袋早被扒走,连稍微值钱点的法衣都被生生剥去,只剩下一具在极寒中迅速干瘪的肉壳。
放眼望去,附近原本密密麻麻的赶路者已然少了九成。
空气中游离的灵力波动变得沉重而凝练。
楚白放开【入微】境的神念,当即察觉到方圆千丈内,隐藏着几道极具威胁的气息。
那些气息晦涩而强大,如深潭,如熔岩,显然已非炼气期可比。
在这破碎冰架的边缘,炼气期修士若不明风险贸然参与,只能是送上门的血食。
若想在此间捞到一丁点好处,筑基境界,已是踏入这片死地的最低门槛。
数日后,风雪渐停。
原本凛冽刺骨的干冷狂风中,悄然多了一股咸腥、潮湿且压抑的味道。
楚白停下脚步,微微抬头。面具后的瞳孔微微一缩。
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破碎狰狞,原本连绵亿万里的巨型冰原在这里彻底断裂,化作无数巨大的冰架。黑色的海水在数丈乃至数十丈宽的裂缝下奔涌咆哮,犹如深渊巨兽翻腾时露出的脊背。
这里是“暗冰道”的尽头,也是混乱与血腥的起始地。
路边开始频繁出现尸体。
楚白收回神念,他察觉到,原本如潮水般涌向这里的修士,此时已然少了大半。
那些自知无望的炼气期散修,要么死在了路上,要么躲在远处观望。能真正踏足这片“破碎冰架”边缘的,大多已非易与之辈。
放开【入微】神念,楚白当即感知到了几道极具威胁的气息。那些灵压沉重而凝练,如同一座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那定然是筑基修士无疑。
练气修士不明此间风险,若想在魔鲸进阶的余波中捞到好处,非筑基不可,且必须是筑基中的佼佼者。
“道友还请先止步。”
一道如金石交击、冷冽彻骨的声音从前方最高的一处冰架上传来。声音并不宏大,却在咆哮的海浪声中清晰可闻,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楚白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那座形似雄鹰展翅的巨大冰架之巅,站着两名身着靛青色长袍的修士。他们背对着七彩海光,身影在绚烂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
领头的一名中年人,面容枯槁,双袖随风狂舞,气息内敛得如同一块万年寒铁,即便是站在那里,也给人一种虚空被压塌的错觉。
楚白眼神微动。那是真灵会的标志性装束,而那中年人的修为……
真灵会执事,左丘。筑基修士。
在他身后,数名真灵会弟子按方位站定,每人手中都握着一面雕刻着古兽纹路的阵旗。
阵旗之上,灵光隐隐流动,与脚下的冰架连成一片,隐隐结成了一个覆盖千丈的压制性大阵。
作为极北地带最有底蕴、甚至带有传承性质的组织,真灵会此时展现出的威慑力,瞬间压过了在场所有的散修与小团伙。
“此番魔鲸进阶,引动天地祖气,乃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左丘目光缓缓扫视全场,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真灵会欲带门内弟子在此观摩真灵升华之变。在魔鲸完成进阶前,诸位在此看便看了,但若是谁敢妄动气机,惊扰了这场盛事,便是与我真灵会为敌,亦是与这极北的天理为敌。”
此言一出,周围喧闹的暗流瞬间凝固。
所谓“观摩”,在座的谁不清楚?那分明是要清场,要占据那第一口吐出来的精气。
不远处的一块浮冰上,黑石三煞正成品字形站立。
李寒烟原本在指间飞速旋转的匕首微微一僵,她那双阴冷的狐狸眼扫了一眼左丘,又看了看后方那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真灵会精锐,冷哼一声。她
是个极其识时务的人,知道此时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于是缓缓将匕首收回鞘中,目光阴晴不定地转向海面。
狂暴的屠猛喉头蠕动,握紧了那柄足以劈开山岳的巨斧,却被一脸阴沉的阮柳死死按住了肩膀。
“别冲动,真灵会这次是有备而来。左丘那老鬼已是筑基后期,加上那‘万灵镇海阵’,咱们硬碰硬讨不到好。”
阮柳低声传音,声音中透着一丝压抑的贪婪,“等那当下真正渡劫时,天地灵气一乱,阵法自然不攻自破,到时候才是咱们的机会。”
其他的独行筑基修士也纷纷收敛了灵力,即便有人心中暗骂,表面上也得做出一副顺从的姿态。
虽然每个人眼底都藏着对地脉精气的狂热,但在左丘这番近乎最后通牒的警告下,谁也不愿做那只被枪打的出头鸟。
一时间,这片被称为“鲸息地”的海域,陷入了一种极其诡谲、令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中。
只有海浪拍打碎冰的声音,以及高空磁暴偶尔传来的炸响。
楚白站在离真灵会阵营不远不近的一处低矮冰脊上。
【金色枷锁】带来的沉重感,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闷雷般在体内回荡。这种负重在他人看来是累赘,但在此刻,却成了他最好的伪装。
由于他并未御剑,且身上散发的灵压被枷锁死死锁在皮膜之下,在那些筑基修士眼中,他不过是个肉身强横些、走了狗屎运才走到这里的“体修野路子”。
楚白闭上眼,内视丹田。
【周天轮】正在他的气海中疯狂颤动,五行光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交替轮转。
通过脚下那如发丝般震动的冰层,楚白敏锐地感知到,在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中,一股沉寂了数千年的狂暴力量正在极速坍缩。
那不仅仅是在进阶。
魔鲸正在通过吞噬周遭的海水与灵力,强行剥离自身的血肉凡胎,试图去触碰那虚无缥缈的“紫府之门”。这是一种生命层次的重塑。
咔……咔嚓……
突然,一声细微却让所有人神魂剧烈跳动的碎裂声,从脚下的深海传来。
起初,那是如琉璃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方圆百里的破碎冰架开始同时剧烈颤抖,仿佛下方的海水被瞬间抽空。
那一根原本横贯天地的七彩海光,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向中心坍缩。
那种速度快到了极致,产生了一股近乎毁灭性的吸力,周遭的云层、冰屑,甚至那漫天未散的极光磁暴,都被疯狂地卷向那光柱的核心。
随着深海中那声震彻寰宇的轰鸣,整片鲸息地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之中。
原本咆哮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灵压。
那道贯穿天地的七彩海光,此刻正如同一根支撑天穹的巨柱,在黑色的汪洋中吞吐着毁天灭地的波动。海光映照在每一位修士的脸上,将贪婪、忌惮、狂热与冷厉映射得纤毫毕现。
破碎的冰架海域,在此刻化作了一张等级森严的棋盘。
在这场“一鲸落而万物生”的饕餮盛宴中,越是靠近那道七彩海光的核心,便越能占据先机。
待到魔鲸进阶结束的一瞬间,它所喷发出的第一口五行精气,乃是承载了极北地脉千年气运的至宝。
那不仅是寻常的修行资粮,更是无数筑基修士梦寐以求的通天之梯。
此时,方圆数十里的冰面上,一道道强横的气息如狼烟般升起,彼此碰撞、摩擦,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灵力爆鸣声。
“位有定数,能者居之。”
真灵会执事左丘,此刻正负手立于最靠近海光核心的一处湛蓝冰川之上。
那里地势最高,俯瞰全场,因其形似龙首,被众修士默认为“龙首位”。
左丘那张如枯木般的老脸,在海光的映照下显得明灭不定。
他身后的数名真灵会精英弟子,正各持阵旗,将一座“万灵镇海阵”催动到极致。青色的灵光与海光交织,将那片区域护得密不透风。
他那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盖过了远处海浪的咆哮,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真灵会向来恪守中庸,无意在此清场。但规矩立在这里——魔鲸彻底晋升前,诸位在此观礼即可,不可妄动干戈见血。
若有不服位置分配的,只论修为深浅、底蕴厚薄。谁若是想在这关键时刻坏了气场,老夫手中的‘青木剑’,恐怕不认往日交情。”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彻底定下了这场夺位战的基调:斗力而不见血,夺势而不搏命。
在这极北的法外之地,这种微妙的平衡是各方势力在巨大诱惑面前达成的最后妥协。
楚白站在混乱的散修区域边缘,身披残旧的熊皮大氅,脸上的铁面具在寒风中透着冷冽。
他的目光如隼,冷冷地打量着前方的格局。
核心的“龙首位”自然是真灵会的自留地,无人敢于挑战。
而次一等的龙鳞位,则被几方散修占据。
左前方,黑石三煞占据了一块平坦如台的巨大浮冰。
李寒烟那妖娆的身段斜靠在屠猛如山般的肩头上,她那如葱般的玉指漫不经心地理着一头火红的长发,但那一双狐狸眼中不时闪过的精芒,却在告诉旁人,这朵红花随时能化作嗜血的修罗。
屠猛的双脚深深陷入冰层,整个人气血如炉,升腾起阵阵白烟;而阴沉的阮柳,则已经在周围不知不觉间布置了几面幽绿的阵旗,含而不露的毒雾在空气中蜿蜒。
再往外,几名独行的筑基修士亦是各显神通。
有人祭出了一口刻满符文的铜钟,将方圆十丈护得水泄不通,任凭海浪冲刷岿然不动;有人则将身躯半融入风雪之中,气息若有若无。
楚白来得晚,又是孤身一人。
此时,那些灵气交汇的佳位早已名花有主。
“这位置之争,倒是极为重要了。”
楚白能感觉到,神魂深处的【金色枷锁】在感应到下方魔鲸的真灵气息后,变得愈发沉重,仿佛要将他的神魂生生压碎。
若是此时强冲真灵会或者黑石三煞,极易暴露他的真实战力,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目光在散修区逡巡,最终锁定了一处位置极为刁钻的所在——鹰嘴冰架。
那里地势极高,如同一柄弯钩从海面斜刺向天空。
虽然离海光核心尚有段距离,但楚白通过【周天轮】的感知发现,那里正处于深海两股庞大海流的交汇处。
根据“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的法理,待到地脉精气喷发,那里将是精气余波最浓郁的回流点。
然而,此时那鹰嘴冰架上,早已盘踞着一名不速之客。
那是一名枯瘦如柴的黑袍老者,面色阴鸷,筑基中期修为。
他正指挥着几具身穿冰晶铠甲的僵尸,如铁桶一般护住四周。他手中握着一柄漆黑如意,上面嵌着一颗碧绿的眼珠,正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鬼哭之声。
“鬼道散修,阴九幽。”
楚白脑海中浮现出黑石集情报中的一个名字。
楚白没有任何迟疑,稳步走向“鹰嘴冰架”。
他每一步落下,沉重的压力都让他的脚掌与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那种由于【金色枷锁】带来的厚重感,在这一刻竟产生了一种视觉上的压迫力,仿佛走过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远古巨兽。
这种突兀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对峙中显得格外扎眼,瞬间吸引了不少修士的注意。
“止步。”
阴九幽缓缓睁开眼,阴冷的目光锁定了楚白。他手中那柄“鬼如意”上的碧绿眼珠,散发出幽幽冷光,死死钉在楚白那张毫无表情的铁面具上。
他那如枯木般的手指轻抚如意,阴恻恻地笑道:“这位道友,虽说左执事立了规矩,但也不是谁都能往老夫这尖儿上踩的。
看你气血沉稳,每一步都将冰面踏出裂纹,想必是位走‘以力证道’路子的体修大才?”
阴九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试探。
在修仙界,体修虽然近战强横,但在这种筑基期的博弈中,往往又因缺乏远程和神魂手段,不够全面。
楚白在冰架下方站定,声音沙哑且简短:
“这位置,我看中了。”
“好,有胆气。”阴九幽嘿然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诈。
他自忖筑基中期修为,浸淫鬼道多年,神魂强度远超同阶。
而眼前这铁面汉子,除了肉身散发出的那股子蛮劲,神魂气息晦涩不明,多半是个神魂弱项的“肉盾”。
“既然要守规矩,咱们也别拆了这冰架。”
阴九幽抬起黑色如意,那碧绿眼珠中绿芒大盛,“体修好杀伐,但修行之道,神魂为重。
你我今日便以此为限,比拼一番神念。若你能接老夫三息‘百鬼吞魂’而不退,这鹰嘴位,老夫拱手相让。可若是接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狠辣无比:“便请道友自断一臂,滚出这‘鲸息地’,如何?”
周围响起一阵低微的惊呼。
“阴九幽这老鬼太阴损了,明知道体修神魂虚弱,竟提出比拼神念。”
“那是他的本命法宝‘鬼如意’,内藏千名阴魂,曾有同阶修士被他在瞬息间冲散了灵智,变成痴呆。”
不远处的李寒烟换了个坐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她也想看看,这个在冰原上徒步前行的异类,到底有几分斤两。
楚白负手而立,在那如潮水般的嘲讽与忌惮中,显得孤傲而平静。
“如你所愿。”
他等的就是这种比试。如果是肉身搏杀,拳脚相接间极易泄露《庚金铸身法》的波动。
但比神魂……楚白自问还是有优势的。
“找死!”
阴九幽见楚白如此托大,冷哼一声,手中的鬼如意猛然一颤。
嗡——!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暗绿色冲击波瞬间跨越了数十丈的空间,直刺楚白的眉心。
在旁观者的神识感应中,这片天地在那一瞬似乎微微一暗,仿佛有无数凄厉的哀嚎声在耳畔划过。
那是阴九幽压箱底的神魂秘术,那些阴魂被鬼如意炼化,带有一种极强的腐蚀性和负面情绪,能瞬间在对方的识海中幻化出森罗地狱。
三息。
第一息。
阴九幽原本带着狞笑的面孔微微一僵。
在他的感应中,他的神念冲击撞在楚白身上,就像是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楚白的识海之中。
那是另外一副景象。无数面目狰狞的厉鬼正咆哮着冲进这片领域,试图撕碎中心的神魂。
然而,在识海的正中央,一尊虚幻的古鼎正稳稳悬浮。
随着楚白运转《守一经》,古鼎垂落下万道若有若无的清气。那些看似恐怖的厉鬼撞在清气上,竟如春雪消融,瞬间化为虚无。
更让这些厉鬼感到恐惧的,是盘踞在识海上空的那股“势”。
那是楚白徒步三千里,在【金色枷锁】重压下一分一毫磨练出来的武道意志。
这种意志,厚重如山,坚韧如钢。
第二息。
阴九幽的面色已经从狞笑变成了惊愕,继而转化为恐惧。
他疯狂地催动灵力,鬼如意上的碧绿眼珠甚至渗出了丝丝黑血,所有的阴魂倾巢而出。
“给我碎啊!”他心中疯狂呐喊。
但楚白依旧站在那里。
他的身形在风中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在阴九幽的神识感知里,眼前的铁面人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座横亘在极北尽头的太古神山。
无论风吹雨打,无论鬼哭狼嚎,那座山,就在那里。
第三息。
楚白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深邃如渊的眸子。
“该我了。”
楚白并没有动用什么神魂攻击秘法,他只是简单地释放了那一丝被枷锁压抑到了极点的神念。
那是积攒了无数次跨步、无数次对抗重压后的反弹!
轰!
没有华丽的爆炸,但在场所有的筑基修士都感到脑门如遭重锤。
阴九幽仰天喷出一口黑紫色的鲜血。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遭雷击,身躯剧烈颤抖。
阴九幽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将冰架踩出一个深坑,最后竟一屁股跌坐在地,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你……你的神念……怎么可能如此沉重?!”
阴九幽惊恐地嘶吼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修士斗法,而是不小心触碰到了大周仙朝那绵延万里的国运气运!
那种不可撼动、不可违逆的厚重感,让他这位阴毒的鬼修几乎神魂崩溃。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众修士,此时无一不面露骇然。
他们甚至没看到楚白是如何反击的,只看到威名赫赫的阴九幽在第三息之后,直接本命法宝受损,神魂重创。
“这……这铁面到底是什么怪物?”不远处一名独行修士冷汗直流。
李寒烟的手指僵在红发间,她看向楚白的眼神,那抹轻佻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忌惮。
“此人,绝不可招惹。”阮柳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屠猛严肃告诫。
真灵会阵营中。
执事左丘的眼皮微微跳动。作为筑基后期,他敏锐地从刚才那一瞬间的神魂波动中,察觉到了一种极高位的法理自洽感。
“好一个神魂内敛,不动如山。”
左丘低声自语,随即微微抬手,示意门下弟子将原本针对该方向的警戒阵法微微收缩。这是一种表态——他认可了楚白占据这个位置的资格。
楚白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他目不斜视地走上那鹰嘴冰架的最顶端,站在阴九幽原本所在的位置,负手而立。
下方,那些阴九幽留下的冰甲僵尸似乎还想发动攻击,却被楚白冷冷一哼,一股纯粹的气血波动横扫而出,竟生生将那几具毫无痛觉的死物震飞了出去,滚落进黑色的冰海。
阴九幽再也不敢多言,他顾不得伤势,连滚带爬地逃向了外围的贫瘠区域,连那几具昂贵的僵尸都顾不上回收。
楚白站在鹰嘴之巅。
寒风吹动他的大氅,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冰架正在发生某种频率惊人的震动。
在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中,那道贯穿天地的七彩海光已经收缩到了极致,化作了一颗如同星辰般刺眼的白点。
一鲸落万物生,那是针对凡人。
当庞大的生命消逝,其残骸馈赠给深海,那是弱者分食残渣的狂欢。
而对于这些立于浪尖、逆天而行的求道者而言,眼前的景象分明是:
一鲸跃,万物争!
当那头深渊巨兽试图跨越生命桎梏,跃向紫府之境时,它所搅动的地脉气运、所排出的凡胎杂质、所引动的五行精气,每一丝一毫都是足以让筑基修士疯狂的至宝。
这不是恩赐,而是一场伴随着顶级生灵进阶而炸裂开来的灵力红利。
然而,紫府境界的突破,绝非朝夕之功。
那是修士神魂与天地法理的终极博弈。
即便这头吞海魔鲸底蕴深厚,这场由妖入圣的蜕变也必然会持续数月、乃至数年之久。
它会像一座不断喷发的火山,在进阶的不同阶段,向四周溢散出不同品质的能量。
无论是成是败,机缘都在其中。
此刻那道刺眼的白芒,仅仅是这场宏大祭典的开场锣。
“还不到搏命的时候。”
楚白站在鹰嘴冰架之巅,狂风吹乱了他的鬓角。
他能感觉到,在那毁灭性的震动平息后,空气中游离的灵力浓度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攀升。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敬畏、贪婪或犹疑的目光,径直在那布满冰霜的岩石上盘膝坐下。
【金色枷锁】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沉重,仿佛察觉到了下方那股正在升华的妖力,禁制散发出的暗金色光芒透过熊皮大氅隐约闪烁。
“咚——咚——”
楚白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他闭上眼,【周天轮】在丹田中缓缓启动。
这鹰嘴位确实玄妙,随着下方海水的起伏,一股股带有浓郁咸腥味、却又精纯至极的水土属性精气,正顺着冰架的走势回旋而上,如烟如雾地笼罩在他周围。
他开始运转《庚金铸身法》。
体表那层薄如蝉翼的【星河金胎】感应到外界的五行波动,开始自发地吞噬那些溢散的精气。
每一缕被吸入体内的精气,都要经过【金色枷锁】的层层过滤与压榨,最后化作最纯粹的养分,融入他的骨髓与血肉。
这是一种外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一边是外界地脉精气的狂暴冲刷,一边是体内仙朝禁制的无情磨砺。
楚白的面具下,牙关紧锁,额头渗出的汗水瞬间化作冰晶,但他周身的气息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沉固厚重。
周围的修士见状,纷纷面露异色。
“这‘铁面’……竟然直接就开始修炼了?”
“真是个疯子。在这等杀机四伏的地方,不想着如何防备,竟敢强行吸纳这等狂暴的精气?”
不远处的黑石三煞见状,李寒烟低声嗤笑一声,但也挥手示意同伴守好位置。
真灵会的左丘执事则是目光深邃地看了楚白一眼,随即便闭目养神,他身后的弟子们也纷纷效仿,开始抓紧时间汲取这第一波溢散的灵气。
谁都清楚,现在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这“鲸息地”的消息,此刻恐怕正化作无数道传音符,穿透漫天风雪,飞往极北的每一个角落。
练气修士虽然被磁暴挡在了外围,但更多的筑基散修、甚至那些隐匿多年的老怪物,必然正从各处赶来。
甚至,若是这魔鲸进阶的声势再大一些,引来海光府那边关注也不是不可能。
人会越来越多,而地脉喷发的精气是有限的。
每一寸位置的背后,都将堆砌起新的尸骨。
楚白在入定前,最后看了一眼那被七彩光芒笼罩的海面。
他的【周天轮】告诉他,下一次大规模的喷发,将在魔鲸彻底褪去妖壳的那一刻。
在那之前,他必须利用此番难得时间,将实力提升至足以自保的程度。
黑色的海浪不断拍击着冰架,发出如巨兽般的咆哮。
在这片充满肃杀气息的冰原上,楚白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在风暴来临前,贪婪而冷静地壮大着自己。
“筑基圆满大妖当真恐怖,此间地势都被其所改变,其造成的影响远非寻常,势必会引来更多关注。”
“这乱局,才刚刚开始。”
“术法层面,刚好可以通过这些时间来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