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黑石集喧嚣的街道,楚白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耳边的嘈杂叫卖与鼻端的硫磺气息,瞬间将他拉回了这充满烟火气的现实。
并没有在集市中过多逗留,楚白紧了紧身上的黑袍,压低斗笠,依照刚才那枚玉简中的指引,径直穿过几条混乱的巷弄,向着黑石集的地下入口走去。
那里,才是这座死火山真正的核心所在——地火殿。
越是往下走,周围的空气便越是燥热。
原本泥泞的黑土路面逐渐变得干燥龟裂,甚至有些烫脚。
两旁的建筑也从简陋的棚屋变成了厚重的石室,石缝间不时喷出一股股灼热的白气。
这里是炼器师与丹师的天堂,也是修炼火行功法者的圣地。
对于楚白而言,他虽非专修火行,但他所修的《五行归宸决》讲究五行流转,生生不息。
在这极北苦寒之地行走了整整一月,体内积攒了大量的寒煞之气,虽有灵力压制,但终究是个隐患。
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借这地肺深处的纯阳地火,不仅能驱散体内的寒毒,更能借火克金之理,以烈火淬金,打磨他那刚刚进阶不久的《庚金铸身法》与本命法宝。
“站住。”
地火殿的入口处,两名赤裸着上身皮肤呈现出古铜色的壮汉拦住了去路。
他们手中拄着两根烧得通红的熟铜棍,眼神如火炭般灼热。
“入地火殿,需缴押金。凡室每日十灵石,地室每日三十灵石,天室……你有钱也未必租得到。”
其中一名壮汉瓮声瓮气地说道,目光在楚白那身并不起眼的黑袍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
楚白神色淡然,沙哑道:“我要一间地室,租十日。”
三十灵石一日,十日便是三百。
这价格简直是在抢钱。要知道,在外界普通的灵脉洞府,一月也不过数十灵石。
但这黑石集独占地利,且这是极北唯一的火脉,垄断生意自然是漫天要价。
那壮汉闻言,眼中轻视稍减,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先付押金五百,多退少补。”
楚白没有废话,直接抛出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
壮汉接过掂了掂,脸色顿时缓和下来,扔过一块烫手的赤红令牌:“地字七号房。顺着丙区通道一直走到底便是。丑话说在前头,地火无眼,若是操作不当炸了炉或者被火毒攻心,概不负责。”
楚白接过令牌,不再多言,迈步走进了那条通往地底深处的暗红甬道。
……
“地字七号。”
楚白在一扇厚重的玄武岩石门前停下脚步。
将令牌嵌入凹槽,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石门缓缓升起。
一股灼热到令人窒息的气浪瞬间扑面而来,甚至连楚白原本用来遮掩面容的素白面具,都在这高温下微微发烫。
石室不大,约莫十丈方圆。
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加固与隔热的阵纹,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
房间中央,有一个直径三尺的地火池。
池口被厚重的禁制封印着,但依然能透过半透明的灵光,看到下方那如同岩浆般翻滚的赤红火液,以及那隐隐传来的、仿佛大地脉动般的低沉咆哮。
“好精纯的火脉。”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地火并非凡火,而是蕴含着大地煞气的地肺毒火。
虽然暴躁难驯,不适合炼制那种温养型的丹药,但用来淬炼肉身与法宝,却是再好不过的猛药。
随着石门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楚白并没有急着开启地火,而是先在石室四周布下了几道警戒与防御的阵旗。
在这混乱的黑石集,哪怕是在租赁的洞府内,他也绝不敢掉以轻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地火池旁的蒲团上,盘膝而坐。
摘下斗笠与面具,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眼神坚毅的脸庞。
“呼……”
楚白长吐一口浊气。
这一路奔波,神弦紧崩,此刻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他并未立刻入定,而是先取出一枚辟谷丹吞下,随后单手掐诀,对着那地火池遥遥一指。
“开。”
封印地火的禁制灵光裂开一道缝隙。
轰!
一道赤红色的火柱瞬间冲天而起,撞击在石室顶部的阵法光幕上,溅起漫天火雨。
整个石室内的温度瞬间飙升,连空气都因高温而变得扭曲。
楚白却是不惊反喜。
他双手结印,运转《五行归宸决》。
丹田之内,那枚五色流转的【周天轮】开始缓缓旋转。
感应到外界那浓郁到极致的火行灵气,周天轮上的赤色区域瞬间大亮,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
“吸!”
楚白张口一吸。
那空气中游离的火灵力如同百川归海,化作两条赤红的小蛇,顺着他的鼻息钻入体内。
滚烫。
仿佛吞下了两块烧红的木炭。
那火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经脉壁上附着的那些因长期处于极寒环境而滋生的微弱寒毒,瞬间被这股霸道的火力蒸发,化作丝丝黑气排出体外。
冷热交替的刺痛感让楚白眉头微皱,但他并未停歇,反而加大了吞噬的力度。
随着一个周天的运转,那些狂暴的火灵力在经过五脏六腑的过滤后,最终汇入丹田,被【周天轮】转化为精纯的五行灵力,滋养着有些干涸的道基。
半个时辰后。
楚白浑身大汗淋漓,头顶蒸腾起袅袅白烟。
他缓缓睁开眼,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此刻已是一片红润,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
“寒毒已尽,状态正佳。”
楚白低语一声,随后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之上。
“出来吧。”
心念一动,一团银光从袖口滑落,悬浮在地火池上方。
正是他的本命法宝雏形——【星河金胎】。
只是此刻,这团原本璀璨如星河的液态金属,表面却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翳影。
那是在与骨生一战中,被那漫天【玄阴重水】与黑水异兽不断腐蚀、渗透留下的残秽。
虽然金胎材质非凡,并未受损,但这些阴毒的水煞若不清除干净,长此以往,必会影响法宝的灵性与变化速度。
“玄阴重水至阴至寒,极难缠。寻常灵水洗不掉,唯有以至阳烈火焚之!”
楚白眼中厉色一闪,指尖灵力吞吐,猛地打入地火池中。
轰隆!
地火池仿佛被激怒的凶兽,火舌暴涨三尺,直接将悬浮在上方的【星河金胎】一口吞没!
刺耳的灼烧声瞬间响彻石室。
那原本安静流淌的液态金属,在接触到地肺毒火的瞬间,仿佛活物般剧烈挣扎、扭曲起来。
表面那一层灰黑色的阴煞之气,在烈火的舔舐下,化作一缕缕腥臭的黑烟,升腾而起,随后被阵法抽离。
楚白神情专注,神念如丝,死死锁住金胎的核心,既要借助火力炼化杂质,又要控制火候,免得伤了金胎内部刚刚孕育出的那一丝星辰灵韵。
“还不够。”
看着那依旧顽固附着在深处的几缕黑气,楚白眉头一皱。
他手腕一翻,那颗从蚁后体内挖出的【噬金妖丹】残留的粉末,被他毫不犹豫地投入火中。
轰!
有了这股同源的金煞之气助燃,原本赤红的地火瞬间转为暗金色。
在这股高温高压之下,【星河金胎】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它不再是一团死物,而是在火中不断变幻形状。
时而化作利剑,时而化作圆盾,时而化作漫天飞针。
每一次变化,都将深层的杂质挤压出来,被烈火焚烧殆尽。
足足炼了三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黑烟散去,那团液态金属在火中重新焕发出了夺目的光彩。
它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灵动。
原本银白色的基底中,那一抹因吞噬妖丹而产生的紫金流光,此刻已经完全融合,不再是浮于表面,而是深入到了每一个微粒之中。
“收!”
楚白轻喝一声。
那团紫金流光瞬间冲出火海,欢快地绕着他盘旋三圈,随后化作一枚精致的指环,套在他的食指之上。
指环冰凉,却隐隐透着一股温热的脉动,仿佛与他的血脉彻底连为了一体。
“如今的金胎,哪怕再遇玄阴重水,亦可一战!”
法宝祭炼完毕,接下来,便是最痛苦、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炼人。
楚白深吸一口气,解开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他并未起身,而是直接操控着那地火池中的火焰,化作一条条火蛇,缠绕上自己的身躯。
饶是楚白心志坚定,在这一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
这是真正的烈火焚身!
皮肤瞬间变得通红,甚至发出了轻微的焦糊味。
若是寻常修士,此刻早已皮开肉绽。
但楚白修行的《庚金铸身法》,本就是将肉身当作兵器来锻造。
既然是兵器,哪有不经火炼的道理?
“庚金为骨,地火为炉!”
楚白心中怒吼,强忍着那种灵魂都在颤抖的剧痛,疯狂运转铸身法门。
丹田内的金行灵力被调动起来,涌向四肢百骸。
在高温的逼迫下,那些平日里沉淀在骨髓深处的药力与庚金之气,开始加速融合,渗透进每一寸肌肉与筋膜。
火克金。
在这极致的克制与毁灭中,往往孕育着最强的新生。
他的皮肤开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色泽,并在高温下不断龟裂、脱落,然后长出更加坚韧的新肌。
这一过程,枯燥而残忍。
一日……两日……五日……
楚白仿佛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疼痛。他就像是一块顽固的矿石,在日复一日的烈火中,一点点剔除杂质,向着精金蜕变。
直到第七日。
石室内那一直平稳燃烧的地火,突然出现了一丝不正常的波动。
盘膝而坐的楚白,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破!”
随着一声低喝,他周身那层已经焦黑如炭的死皮,轰然炸裂,化作齑粉纷飞。
展露在空气中的,是一具仿佛由黄金浇筑而成的完美躯体。线条流畅,肌肉并不夸张隆起,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爆发力。
更惊人的是,在他的胸口处,隐隐浮现出了一道繁复的金色灵纹,那是《庚金铸身法》即将大圆满的征兆——【金身道纹】!
虽然只是一道雏形,但这意味着他的肉身强度,已经正式迈入了堪比防御法宝的门槛!
单凭肉身,硬抗筑基初期飞剑而不伤!
“呼……”
楚白缓缓站起身,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如爆豆般的脆响。
他随手一挥,那缠绕在周身的火蛇瞬间溃散。
感受着体内那澎湃如海的力量,以及【周天轮】那比之前更加凝练、运转更加顺畅的灵力波动,楚白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筑基前期,彻底稳固。甚至因为这次借地火修炼,让他的修为向着中期迈进了一大步。
“十日之期已到。”
楚白看了一眼地火池旁那个用来计时的沙漏,里面的流沙刚好落尽。
他并未贪恋这地火的温暖,随手一招,收起四周的阵旗,重新披上那件宽大的黑袍,戴上面具与斗笠。
所有的锋芒与金光,再次被掩盖在那平凡的外表之下。
“该走了。”
“暗冰道的后半段,还有那所谓的绝神峰……”
楚白推开厚重的石门,迈步走出这充满灼热气息的地底世界。
当他再次回到黑石集那阴冷的街道上时,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再也无法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寒风如刀,在地火殿那厚重的玄武岩石门开启的刹那,与涌出的滚滚热浪撞了个满怀。
白色的蒸汽瞬间弥漫,发出嗤嗤声响,仿佛水火不容的厮杀。
楚白迈步走出甬道,那扇隔绝了十日闭关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他深深吸了一口外界那带着硫磺味与冰渣的空气,肺腑间那种燥热的火气终于平复了几分。
此时的他,依旧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袍,戴着素白面具与斗笠,外表看去与十日前并无二致。
但若是有瞳术高明的修士在此,便能惊骇地发现,这具看似消瘦的身躯之下,每一寸肌肤都隐隐流转着一种暗金色的光泽,宛如百炼精金,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沉稳意蕴。
“呼……”
楚白压了压斗笠,随着人流向着地表走去。
“此次闭关,肉身与修为皆已稳固。只是……”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半月前与骨生那一战。
那漫天玄阴水兽的围攻,那滑不留手的【沧澜法衣】,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我虽有【星河金胎】可攻可守,亦有【山神印】镇压一方,近战搏杀自问同阶无敌。但手段终究太过刚猛单一。”
“若是遇到那种擅长风筝流打法、或是防御手段诡谲的敌人,我除了硬冲硬打,便只能被动挨打。若是对方一心想逃,我更是缺乏一锤定音、瞬息必杀的远程手段。”
练气期的五行术法,哪怕到了【入微】境界,欺负弱者尚可,面对筑基中后期的护体罡气,便显得有些隔靴搔痒。
“我需要一门术法。”
楚白双眸微眯,步伐坚定。
“一门能够承载我那浩瀚灵力、具备绝对毁灭性、无视防御的杀伐大术!”
他没有走向那些装修奢华的商铺,也没有去往百事通。
那些地方卖的成品术法,虽稳妥,却多是大周皇朝流出的制式货色,或是些威力平平的大路货,一旦施展便容易被人看破根脚。
真正的狠货,往往藏在泥沙俱下的混乱之中。
楚白拐了个弯,径直走向了黑石集最西侧,那片最为肮脏、混乱,也最为神秘的区域——“散修地摊区”。
……
这里是黑石集的“下水道”。
没有平整的石板路,只有混合着黑泥与冻血的烂泥地。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药草味、妖兽的腥臊味,以及那种长年累月未曾洗澡的陈旧汗臭。
无数身穿奇装异服、面容沧桑的散修,随意在地上铺一块破布,摆上几样不知从哪个死人坑里刨出来的“宝贝”,便算是个摊位。
“瞧一瞧看一看嘞!上古修士遗留的飞剑残片!虽已断裂,但这材质可是传说中的庚精,拿回去提炼一番,定能铸就神兵!”
“祖传的还魂丹!只要还有一口气,吃下去立马生龙活虎!”
“刚出土的不知名兽卵,生命力旺盛,说不定能孵出真龙血脉!”
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这里遍地都是仙缘。
楚白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他的【五行感应】视野中,那所谓的庚精残片,不过是一块掺了点铜母的凡铁,内部灵韵黯淡无光。
那还魂丹更是散发着一股草木灰的死气,吃了怕是要立刻归西;至于那兽卵……倒是真的,不过也就是只一阶的冰蜥罢了。
十摊九假,剩下一个也是残次品。
这便是散修的世界,尔虞我诈,步步陷阱。
但楚白并未失望,反而放慢了脚步,那双在面具后闪烁着幽光的眸子,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一个个摊位。
他不需要听那些天花乱坠的故事,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周天轮】对天地灵韵最直观的反馈。
走过半条街,楚白也确实发现了几样不错的小玩意儿,比如一块年份十足的雷击木,还有几株品相尚可的寒烟草,顺手花了几十块灵石买下。
但那种能让他心动的杀伐大术,却始终未曾出现。
直到他走到了集市的最角落。
这里靠近一条排污的阴沟,臭气熏天,连那些想要捡漏的低阶修士都不愿靠近。
就在那阴暗潮湿的墙根下,蜷缩着一个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一条手臂的老头,身上披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烂兽皮,头发稀疏花白,纠结成一团乱麻。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满了令人作呕的脓疮,散发着一股腐朽将死的暮气。
他不像其他摊主那样卖力吆喝,甚至连一块像样的摊布都没有。
身前的烂泥地上,随意扔着几块黑乎乎的矿石,一把断了柄的锈刀,还有几枚沾着泥垢的残破玉简。
老头就那么靠着墙,耷拉着眼皮,仿佛睡着了一般,对过往的行人不理不睬。
楚白的脚步,却在这里猛地顿住了。
并非是因为这老头的惨状,在这流放之地,比这惨的人多了去了。
让他停下的,是老头身下坐着的那块用来当垫脚石的东西。
那是一块灰扑扑、呈长条状的石枕,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表面还沾着那老头鞋底的烂泥。
但在楚白的五行视野中,这块“石枕”简直亮得刺眼!
“这是……”
楚白瞳孔微微收缩。
在他的感知中,这块看似死物的石枕内部,竟然并非静止,而是有着五股截然不同颜色的灵力光流,正在以一种极其狂暴、扭曲的方式强行纠缠在一起!
这五种力量并未形成和谐的相生循环,反而像是一个被强行压缩到了极致的火药桶,互相冲撞挤压,形成了一个极其不稳定的五色漩涡。
哪怕隔着外层的石皮,楚白都能感觉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有点意思。”
楚白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在那摊位前蹲了下来。
他并未直接去拿那块石枕,而是随手捡起地上那把断了柄的锈刀,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沙哑道:
“这刀怎么卖?”
老头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五十灵石。不二价。”
“一把废铁也敢要五十?”楚白嗤笑一声,随手扔下锈刀,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那几枚残破玉简,最后才落在那老头屁股底下的石枕上。
“那这块垫脚的石头呢?看着倒是方正,若是便宜点,我买回去压个咸菜缸。”
听到这话,老头那耷拉着的眼皮终于微微抬起了一条缝。
那是一只浑浊、发黄,却透着一股疯癫与讥讽的独眼。
“嘿……”
老头裂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黑牙,发出了一声夜枭般的怪笑:“压咸菜缸?嘿嘿嘿……年轻人,口气不小。这东西若是炸了,别说咸菜缸,半个黑石集都得给你陪葬。”
楚白心中一凛,这老疯子果然知道这是什么!
既然被识破了意图,楚白也不再遮掩。
他缓缓收敛了眼底的轻视,一股独属于筑基修士的灵压隐晦地释放出来,将周围几丈内的污秽气息排开。
“开个价吧。”
楚白直视着老头的独眼,沉声道:“此物内蕴五行乱象,凶险异常。若是常人得了,不出三日必死于非命。但在我手中,或许有些用处。”
老头感受到那股筑基威压,却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浑身脓疮都在颤抖。
“用处?哈哈哈哈!你说这东西有用处?”
老头笑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着黑血的浓痰,眼神陡然变得森寒如鬼:
“小子,别以为筑基了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他伸出那只枯瘦如鸡爪的独臂,指了指那块石枕,又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声音阴测测地说道:
“这可是大周皇库里都找不到的逆天法!老夫当年也自诩天资过人,结果呢?只是练了个皮毛,就炸断了一条胳膊,废了一身修为,落得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下场!”
“你若想死,老夫不拦着。但这东西,不卖灵石。”
楚白闻言,心中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火热。
“不卖灵石?”楚白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那你要什么?”
老头停止了怪笑,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楚白,仿佛要透过面具看穿他的灵魂。
“我要命。”
老头声音低沉沙哑:“我体内的五行离乱之毒,已经折磨了我四十年。每到极夜,便如万蚁噬心,烈火焚髓。我快扛不住了。”
他贪婪地嗅了嗅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楚白的胸口: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极寒,却又透着极致的生机。那是能洗髓伐骨、压制火毒的灵物味道!”
“把你身上那东西给我,这‘玉枕天书’,便是你的。”
楚白心中一动。
极寒又透着生机?
他立刻想到了管山赠予的那盒【万年冰髓】。
这东西他这几日虽然用了一些,但还剩下大半盒。没想到这老头鼻子这么灵,隔着储物袋和层层衣物都能闻到残留的气息。
“你是说这个?”
楚白手腕一翻,一只封灵玉盒出现在掌心。
随着盒盖微微掀开一条缝隙,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寒白雾瞬间溢出。
那老头原本浑浊的独眼,在这一刻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整个人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那只独臂颤抖着伸向玉盒,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渴望声响。
“万年冰髓……真的是万年冰髓!!”
老头激动得满脸通红,脓疮都在充血:“有了这东西……有了这东西我就能把那股乱窜的火毒压下去!我还能再活十年……不,二十年!”
楚白手掌一合,断绝了那股气息,冷冷看着老头:“东西我有,你的货呢?值不值这个价?”
老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贪婪。
他知道,眼前这个带着面具的筑基修士绝对是个狠角色,若是硬抢,自己现在这副残躯绝不是对手。
“值!绝对值!”
老头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兽皮,小心翼翼地擦去了那石枕上的泥垢,露出
“小子,你可听过上古炼气士?”
老头抚摸着那玉枕,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狂热:“在如今这大周仙朝之前,天地间并无金丹元婴之分。那时候的修者,专修一口先天祖气,参悟天地法则。”
“老夫早年并非什么宗门弟子,而是这极北有名的探幽客,专门发掘那些被冰封的古迹。这东西,便是我在一处上古炼气士的坐化之地挖出来的。”
“这里面记载的,是一门名为《大五行灭绝神光》的神通!”
楚白眉梢一挑:“灭绝神光?”
“不错!”
老头声音变得高亢起来:“如今的五行术法,讲究的是相生相克,循环不息。但这门神通不同!它是逆天而行!它讲究的是五行逆转,强行坍缩!”
“将五种灵力按特定的逆序强行揉捏在一起,化作一道纯粹的毁灭光束!此光一出,无物不刷,无坚不摧!专破护身罡气与五行法宝!”
说到这里,老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它的弊端也大得吓人。想要驾驭这股逆乱之力,首先施术者必须是五行灵根俱全的‘杂灵根’,且五行必须平衡。其次……它对灵力的消耗简直是个无底洞!
常人哪怕是筑基圆满,使出一道神光,瞬间就会被抽干丹田,甚至因为经脉承受不住那种逆乱冲击而爆体而亡!”
“老夫当年就是贪心,自以为五行平衡,结果一试之下,瞬间灵力暴走,炸了一条胳膊,还落下了这五行离乱的病根!”
听完老头的描述,楚白面具下的双眼越来越亮,心脏更是剧烈跳动起来。
五行俱全?灵力消耗如无底洞?
这哪里是什么弊端?
对于旁人来说,五行杂灵根是废材,灵力枯竭是死局。
但对于拥有【周天轮】道基的楚白来说,这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绝世神通!
他的道基便是五行圆满,生生不息。
灵力恢复速度远超同阶,甚至可以说是无穷无尽。
只要他的经脉能够承受住,那么这门《大五行灭绝神光》,在他手中就将不再是自杀的禁术,而是一尊永不枯竭的毁灭火炮!
“好。”
楚白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的玉盒抛了过去。
“成交。”
老头慌忙用那只独臂接住玉盒,迫不及待地打开,仰头便吞了一大口冰髓。
随着那股极寒之气入体,他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瞬间舒缓下来,身上那些脓疮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
“舒坦……真舒坦……”
老头呻吟了一声,随后也没食言,一脚将那块石枕踢到了楚白脚边。
“拿去吧,拿去送死吧。”
老头靠回墙根,声音恢复了那种半死不活的沙哑:“玉枕上有禁制,需以五行灵力同时冲击方可开启。别怪老夫没提醒你,练这玩意儿的时候离远点,别把你自己炸成了碎片。”
楚白大袖一挥,卷起那块沉甸甸的玉枕收入储物袋。
“多谢。”
交易既成,那紧张对峙的氛围稍稍缓和了几分。
老者吞服了那一滴万年冰髓,枯槁的面容上涌起一阵诡异的潮红,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是从鬼门关前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那只独臂撑着地面,浑浊的独眼斜睨了楚白一眼,眼底的疯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精明与落寞。
“如你这般爽快的后生,在这黑石集倒是少见。”
老者用那只完好的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破旧的兽皮酒囊,灌了一口烈酒,沙哑道:
“看在这半盒冰髓的份上,老夫再多送你几句真话。免得你练成了神光,却还是稀里糊涂地死在那极北的冰窟窿里。”
楚白闻言,原本欲走的脚步微微一顿,转身重新蹲下,神色平静:“愿闻其详。”
“老夫名唤戚三。”
老者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四十年前,这极北之地的野修们更愿意叫我‘鬼手戚’。那时候,无论是冻海下的妖兽巢穴,还是这黑石山深处的古修遗府,只要我想进,就没有进不去的。”
楚白心中微动。
曾是黑石集首屈一指的探幽客,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破解禁制手段闻名,后来据说在一场探秘中触动禁忌,从此销声匿迹。没想到,竟是躲在这个阴沟角落里苟延残喘。
“原来是戚前辈。”
楚白拱了拱手,语气中多了几分客气。
“屁的前辈,现在的我就是条老狗。”
戚三自嘲地摆了摆手,随即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我看你一身煞气内敛,所图非小,多半是要往北边那个‘绝地’去吧?”
楚白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他。
戚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你要去绝神峰,必然要走‘暗冰道’。但你手里若是拿着市面上那种所谓的‘路书’,那我劝你趁早把那东西扔了当柴烧。”
“为何?”楚白眉头微皱。他在百事通可是花了五百灵石买的详尽路书。
“因为‘暗冰道’是活的!”
戚三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极北的冰架并非静止不动,尤其是在靠近绝神峰的三千里范围内。那里的地磁紊乱,冰层受地脉与潮汐影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巨大的位移。”
“你照着地图走,前一刻是坦途,下一刻可能就是噬魂风眼或者冰傀的巢穴。想要活命,别信图,信风。”
“信风?”
“不错。”戚三指了指头顶昏暗的天空,“当风中带着一丝腥甜味时,那是海兽在冰下换气,冰层最薄,此时不可行;当风中带着硫磺味,说明下方有暗流地热,那是活路;而若风声如鬼哭,且颜色泛青……”
戚三顿了顿,森然道:“那就立刻挖坑把自己埋了,闭塞五识,装死!那是‘白灾’的前兆,也就是传说中的‘冻魂风’。筑基修士沾之,神魂立碎!”
楚白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中。这些经验之谈,确实是那些坐在暖阁里卖情报的执事所无法提供的。
“还有。”
戚三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是否要多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近些日子,冻海可能要不太平了。”
楚白目光一凝:“哦?前辈可否指点一二?”
“倒是没什么消息可提点,只是安定太久了,这黑石集的修士也多了起来。”
“待到有宝光出世,或是其他因素影响,自是会出乱子。”
说完这些,戚三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精气神,重新瘫软回墙根,挥了挥那只独臂,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走吧。老夫言尽于此。这《大五行灭绝神光》动静太大,你要练,最好滚远点,别把执法队引来,坏了老夫这清净地。”
楚白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半疯半醒的老者。
“多谢。”
他郑重地道了一声谢,随后手掌一翻,又留下了两瓶对疗伤颇有奇效的丹药放在戚三脚边。
并未再多言,楚白起身,拉低斗笠,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
回到租住的石屋,楚白迫不及待地取出那块青灰色的玉枕。
“起。”
他盘膝而坐,双手按在玉枕两侧。
【周天轮】运转,五色灵力顺着掌心,同时注入玉枕之中。
玉枕剧烈震颤,表面的青灰色石皮瞬间剥落,露出了内部晶莹剔透的玉质核心。
一道复杂繁奥到了极点的光影图谱,瞬间冲入楚白的识海。
那是一幅幅经脉运行图,以及一段晦涩古朴的口诀:
“天地分五行,逆乱化混沌。金为锋,木为引,水为媒,火为暴,土为基。五气朝元非正道,逆转阴阳灭绝光……”
楚白闭目参悟,神念在识海中疯狂推演。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
楚白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五色光华一闪而逝。
“妙!当真是妙!”
这门神通的构思简直疯狂到了极点。
它放弃了五行相生的稳定性,追求极致的破坏力。
将五行灵力在体内构建成一个临界的崩溃点,然后瞬间释放出去。
就像是将一颗即将爆炸的星辰,从指尖射出。
“试一试。”
楚白深吸一口气,并未敢全力施展,只是小心翼翼地调动了丹田内约莫一成的灵力。
五行灵力顺着那条诡异的逆转经脉路线汇聚于右手食指。
一种经脉即将被撕裂的胀痛感瞬间传来,即便以他如今堪比上品灵器的肉身,竟也感到了一丝刺痛。
“去!”
楚白对着石屋内用来测试威力的玄铁标靶,一指点出。
嗤!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影。
只有一道灰扑扑、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细若游丝的光束,从他指尖一闪而逝。
然而,下一瞬。
那块足有三尺厚、足以抵挡筑基初期全力一击的玄铁标靶,竟如同冰雪遇到了烧红的烙铁,无声无息地消融出了一个前后透亮的小孔!
切口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残渣。
那一块玄铁,在接触到神光的瞬间,直接被五行逆乱之力湮灭成了虚无。
“嘶……”
楚白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个小孔,心中满是震撼。
这还只是一成灵力,且是初学乍练的半成品!
若是全力施展,甚至配合【周天轮】的无限灵力进行连射……
别说是筑基中期,就算是筑基后期的护体罡气,在这灭绝神光面前,恐怕也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有了此术,哪怕再遇骨生那种级别的对手,我也有一击必杀的底气!”
楚白收起玉枕,站起身来。
此刻的他,肉身圆满,法宝进阶,神念入微,更有这绝世神通压箱底。
战力拼图,终于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