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三艘如同钢铁堡垒般的黑色巨舰,在靠近寒鸦岛边缘的厚重冰层上缓缓停稳。
赤红色的船底符文渐渐熄灭,那巨大的玄铁船锚带着手臂粗细的锁链,被绞盘重重抛下,深深凿入坚冰之中,将船身牢牢固定。
这里是寒鸦岛南侧的一处天然回湾,背靠巍峨的黑色崖壁,刚好能避开极北最猛烈的西北煞风。
“全员听令!”
领队管山站在船楼之上,目光扫过下方那早已按捺不住、如同饿狼般盯着岛屿的百余名散修,声音冷硬如铁:
“商会在此修整三日!三日后的午时,船队准时拔锚启程前往下一站。”
“这三天里,尔等可自由上岛探索、采矿、猎妖。”
“规矩还是那个规矩:所得若需带回,上缴三成;若遇危险,捏碎随行令牌,商会救援队会在十里范围内视情况出手——当然,这救援不是免费的!”
“过时不候!下船!”
伴随着管山的大手一挥,那用来阻隔风雪的阵法光幕裂开一道口子,几条粗壮的悬梯从船舷两侧轰然落下。
那些早已等在甲板上的随船散修们,没有丝毫犹豫,瞬间作鸟兽散,争先恐后地向着岛上那些裸露的岩石矿区冲去。
对于他们而言,时间就是灵石,哪怕早一刻钟,也能多挖几块寒铁。
紧接着,那些住在灵舟上层厢房的修士们也陆陆续续走了下来。
他们衣着光鲜,神色从容,因为有阵法庇护,之前的海中风波并未让他们遭受什么损失,精气神皆是饱满。
此时踏上寒鸦岛,更多是抱着一种游历与探宝的轻松心态,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向着岛屿深处走去。
楚白并未急着动身,他压了压斗笠,站在一处背风的冰岩后,目光并未投向岛屿深处,反而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商队的动向。
只见在修士们散去后,灵舟的侧腹舱门轰然打开。
数十名商会力士并没有休息,而是喊着号子,搬运出一箱箱沉重的货物。那些箱子上贴着封条,隐隐透出丹药的清香与符箓的灵力波动。
而在码头的另一侧,不知何时,竟已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些身披兽皮、气息阴冷的身影。他们并非随船而来,而是这寒鸦岛上的“土著”。
“修士有修士的打算,商会有商会的生意。”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四海商会为何会在此处停驻整整三日?
自然不是为了好心给他们这些随船修士留出探索的时间,更不是为了赚那点可怜的船票钱与抽成。
这吉祥冰道维护成本极高,真正的收益大头,乃是这垄断性的贸易。
“地图虽未标识,但这寒鸦岛应当是有大批野修盘踞的……”
这些常年混迹在法网之外、甚至被大周通缉的野修,手中握着大量极北特有的珍稀资源,却极度缺乏丹药、法器等成品物资以及灵石。
商会来此,便是充当这个中间人。
将廉价的补给运来,换走那些天材地宝,这一进一出,利润何止十倍?
“不过,这倒是与我无关。”
楚白收回目光,不再探究商会的隐秘。
他并非来此做生意,也无意卷入这灰色的利益链条。
确认了方位,楚白身形一闪,避开了人群汇聚的南坡,向着地图上标注着极度危险、却产出“流星铁”的北坡阴影处疾驰而去。
那是属于他的机缘,也是他真正踏入极北深处的第一步。
早已等待多时的散修们已然各自出发。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所谓的谦让。
百余道身影各施手段,或是御风滑翔,或是提气狂奔,如同一群出笼的蝗虫,争先恐后地顺着悬梯冲下,朝着那座散发着诱人黑色光泽的岛屿涌去。
虽然寒鸦岛很大,但那些容易开采、又相对安全的浅层矿区毕竟有限。
谁先抢占了好位置,谁就能在这三天里多挖几块灵矿。
甚至在冲下冰面的瞬间,已有几个小团体因为抢路而发生了推搡与暗劲交锋,若非忌惮商会“不可私斗”的严令以及船楼上管山那虎视眈眈的目光,恐怕当场就要见血。
楚白并没有参与这场乱糟糟的冲锋。
他压了压斗笠,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
直到大部分人都已散入岛屿外围的乱石滩中,他才顺着悬梯踏上了寒鸦岛的土地。
脚下的触感坚硬而粗糙,并非冰层的滑腻,而是火山岩特有的磨砺感。
不同于冰面上的彻骨奇寒,一踏上这黑色岩石,楚白便敏锐地感知到,脚底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地火余脉。”
楚白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黑色的岩石粉末,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与金石气混合在一起,那是富矿特有的味道。
“看来这寒鸦岛,确实是一处宝地,难怪商会愿意在此设立中转。”
他并未急着行动,而是取出那枚花了一百灵石从老管事手中购得的内部海图,神念探入其中。
脑海中,寒鸦岛的详细地形图迅速浮现。
大部分散修去的方向,是岛屿南侧的黑岩滩与浅坡矿区。
那里地势平缓,盛产伴生的寒铁矿,虽然价值一般,但胜在量大且安全,且处于商会救援的黄金范围内。
但楚白的目标不在此。
他的目光略过那些密集的安全区,锁定了地图上岛屿北侧、一处被标注为猩红色的险要区域——【陨星谷】。
“流星铁,乃天外陨星坠落极北,受地火与寒煞反复淬炼而成。”
楚白心中默念着情报:“陨星谷地势低洼,煞气沉积,且常有‘噬金蚁’出没。
这种妖虫个头虽小,但口器锋利,成群结队,专啃修士护体灵光与法器,极难缠,故而鲜少有人涉足。但那里,却是流星铁最高产的区域。”
若是旁人,对那连护体灵光都能啃食的噬金蚁自是避之不及。
但楚白摸了摸袖中那正如活物般游弋、散发着淡淡星辉的【星河金胎】,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金胎液化,可散可聚,最是不惧这种群居微小妖虫。
“富贵险中求,既然来了,自然要取最好的。”
确认了方向,楚白不再停留。
他并没有跟随大部队向南,而是身形一折,巧妙地利用几块巨大的黑岩作为掩体,避开了附近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向着人迹罕至的岛屿北侧阴影处疾驰而去。
几个起落间,那一袭青衫便彻底融入了黑色岩石与白色积雪交织的复杂地形中,消失不见。
.......
与此同时,寒鸦岛南侧,【镇海号】顶层暖阁。
和外界的风雪严寒截然不同,此处地火阵法全开,温暖如春,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奢靡的灵酒香气。
领队管山仅披着一件宽大的兽皮长袍,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铺着厚厚雪熊皮的太师椅上。
他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火玉核桃,双眼微眯,似是在养神,又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沉闷且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进。”管山眼皮未抬,声音慵懒却透着威严。
舱门推开,并没有风雪灌入,显然来者是经过了层层阵法验证的。
三道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鱼贯而入。随着舱门关闭,他们掀开兜帽,露出了真容。
为首者是一名面容枯槁、左脸颊上留着一道恐怖爪痕的老者,那双眸子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浑身散发着一股常年浸泡在阴冷煞气中的腐朽味道。
若是外面的散修在此,定会惊呼出声——此人正是寒鸦岛野修势力的头目之一,有着“食尸鹫”凶名的筑基野修,王鹫。
在他身后,两名扈从吃力地抬着一口贴满封灵符箓的沉重黑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暖阁中央的地毯上。
“管领队,别来无恙。”
王鹫声音沙哑,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听着让人极为不适。
他并没有行礼,而是直接找了个位置坐下,那双灰白的眸子死死盯着管山身后的博古架,那里摆放着几瓶灵光四溢的丹药。
“阴老鬼,你的气色可是越来越差了。”
管山嗤笑一声,停下手中转动的核桃,目光锐利如刀:“看来这寒鸦岛的煞气,快把你的骨髓都掏空了吧?废话少说,这次带来了什么货?”
王鹫冷哼一声,枯瘦的手指一弹,解开了那黑箱上的符箓。
箱盖开启,一股浓郁至极的血腥气与精纯的灵力波动瞬间冲出,竟在暖阁内形成了一道淡淡的红雾。
只见箱中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颗拳头大小、还在微微跳动的深蓝色心脏,以及十几块通体透明、内部封印着某种发光虫豸的奇异琥珀。
“五十颗冰灵豹的心头热血,二十块流光虫珀,外加……”
王鹫从怀中掏出一个贴身收藏的玉盒,郑重地放在桌上,缓缓推开一丝缝隙。
一道森寒至极的蓝光瞬间射出,连管山面前的酒杯都结了一层薄霜。
“一块两百年的‘极寒髓金’。”
看到这块髓金,管山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伸手在那髓金上轻轻一抹,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是好东西。若是拿回海光府,足以请动大师打造一件冰系法宝的主胚了。”
“开价吧。”管山收回手,恢复了那副商人的精明模样。
“还是老规矩。”
王鹫死死盯着管山:“我要‘小还丹’三十瓶,祛煞符五百张,以及……三坛醉仙酿。”
“其余便以灵石计价罢。”
“哈!”
管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摇了摇头:“阴老鬼,你是在这岛上冻傻了吗?如今冻海局势不稳,商会运送物资的成本涨了三成不止。你这些破烂,就想换这么多紧俏货?”
他竖起两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小还丹十瓶,祛煞符三百张,醉仙酿一坛。灵石一千,爱换不换。”
“你!”
王鹫猛地站起,周身煞气涌动,那双灰白的眸子里满是怒火:“管山!你这是喝我们的血!这极寒髓金为了开采,我折损了三个好手!你竟敢压价如此之狠?!”
“喝血?”
管山冷笑一声,身上那股属于正统筑基修士的磅礴气血轰然爆发,瞬间将王鹫那阴冷的煞气压了回去。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鹫,语气森寒:
“阴老鬼,搞清楚状况。在这鬼地方,灵矿是废石头,天材地宝也不能当饭吃!没有商会的丹药,你手下那些小的,扛得住几次煞风?没有祛煞符,你这身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这寒鸦岛虽是你们的地盘,但这命脉,可是握在我四海商会手里。”
管山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轻蔑:
“你可以不换。等下个月别的商队来——哦,对了,下个月可是封海期,怕是没人会来了。到时候,你抱着这块髓金,看看能不能抵御煞气反噬?”
王鹫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管山说的是实话。
这就是垄断。
在这法网之外的极北,掌握了物资流通渠道的商会,就是天,就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阎王。
许久之后,王鹫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化作了一股深深的无力与颓然。
“……成交。”
这两个字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管山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大袖一挥,几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袋丢到了王鹫面前。
“痛快!咱们是老朋友了,这一坛‘醉仙酿’算某家私人送你的。”
交易完成。
王鹫收起那点少得可怜的物资,重新裹紧了黑袍,一言不发地带着手下向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舱门时,管山那幽幽的声音再次传来:
“对了,提醒你一句。这次随船来了不少想要发财的肥羊,有些还是大家族的愣头青。”
“虽然商会不管你们在岛上怎么折腾,但有一点记住了——别在商会的眼皮子底下弄得太难看,也别动那些买了贵宾令的人,以免面上不好看。”
“至于其他......”
管山转动着手中的玉核桃,发出一声脆响: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当然,也别做的太绝。”
王鹫脚步一顿,那灰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嗜血的红光,沙哑地回道:
“懂了。”
舱门关闭。
管山看着那一箱箱价值连城的极北特产,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一转手,便是数倍乃至十倍的暴利。
......
寒鸦岛,浅坡矿区。
脱离了商会的视线与管束,百余名散修迅速四散开来,如同一把撒入黑色沙盘的芝麻,没入了这片充满了原始与荒蛮气息的土地。
这里的地貌极其怪异。
脚下是漆黑如墨、坚硬如铁的火山玄武岩,表面布满了被风雪侵蚀出的蜂窝状孔洞。
而在这些孔洞之中,不时有丝丝缕缕带着硫磺味的白色热气喷涌而出,与空中的寒风相遇,凝结成一片片诡异的白霜,挂在黑色的岩壁上,宛如给这座死寂的黑山披上了一层惨白的寿衣。
一边是地火暗涌的燥热,一边是极北寒煞的刺骨。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极端环境,虽然对修士的肉身是一种折磨,但也恰恰孕育出了外界难寻的珍稀灵矿。
“叮!叮!当!”
清脆的凿击声,很快便在乱石滩的各个角落响起。
在一处背风的凹陷岩壁下,三名结伴而行的练气后期散修正满头大汗地挥舞着手中的法器矿镐。
“发了!真的是富矿!”
其中一名身形瘦削的散修兴奋地低吼,他手中的矿镐刚刚刨开一层浮土与碎石,露出了下方岩层中镶嵌的一条暗红色矿脉。
那矿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红光,摸上去温热烫手,仿佛里面封存着流动的岩浆。
“是‘赤炎铜’!而且纯度极高!”
为首的一名独眼大汉眼中精光大盛,立刻压低声音喝道:“老三,布阵!别让光透出去!老二,动作快点!这赤炎铜伴生必有地火煞气,挖多了容易引来麻烦!”
三人配合默契。
一人迅速在周围插下几面隐匿阵旗,撑起一道灰蒙蒙的隔绝光幕。
另一人则警惕地持刀护法,目光死死盯着四周那些升腾着白雾的喷气口;独眼大汉则如疯魔般挥动矿镐,每一击都裹挟着灵力,将那坚硬的玄武岩砸得火星四溅。
仅仅半柱香的功夫,他们便挖出了十几块拳头大小的赤炎铜原矿。
这种灵材在海光府乃是炼制火系法器的紧俏货,这一堆少说也值个五六十灵石,若是提炼得当,价值还能翻倍!
“哈哈!这寒鸦岛果然遍地是宝!”
瘦削修士眼中满是贪婪,正要去捡拾一块滚落到远处的矿石。
忽然。
一道极其细微、仿佛气体泄漏般的声音从他脚边的喷气孔中传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原本只是喷吐白雾的孔洞中,猛地射出一道赤红色的细长黑影!
那速度快若闪电,且无声无息,瞬间洞穿了瘦削修士的护体灵光。
“呃……”
瘦削修士身形一僵,低头看去。
只见一条通体赤红、长满细密倒刺、状如蜈蚣却生着蝎尾的狰狞妖虫,正死死咬在他的小腿之上。
那锋利的口器瞬间注入了剧烈的火毒,伤口处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腐烂。
“是‘地火龙蚣’!该死!这东西是群居的!”
负责护法的老二惊恐大叫。
下一刻。
咔嚓!咔嚓!
周围那些原本安静的喷气孔、岩石缝隙,仿佛在一瞬间全都活了过来。
密密麻麻的摩擦声响起,数十条大大小小的地火龙蚣,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与滚滚热浪,如红色的潮水般从地下涌出,瞬间将三人包围!
“啊!!大哥救我!!”
瘦削修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扑倒在地,瞬间被七八条妖虫淹没。
火毒攻心,他的皮肤迅速溃烂,灵力溃散,只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走!别管他了!快走!!”
独眼大汉目眦欲裂,却极其果断。他一把抓起地上装了一半矿石的储物袋,手中大刀挥出一道凛冽的刀芒,将扑上来的几条妖虫斩断,随后一脚踹开还在发愣的老二,借力向着后方狂奔而去。
类似的场景,在这片广袤的矿区中接连上演。
有人挖到了伴生寒玉,却被潜伏在冰层下的冰魄蛇咬断了喉咙;
有人为了争夺一处裸露的矿点,两伙人马大打出手,最后被闻着血腥味赶来的铁羽寒鸦群起而攻之,尸骨无存。
鲜血,很快便染红了黑色的岩石。
而在那更高处的黑色崖壁之上。
几道裹着黑袍、眼神阴冷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如同几只等待腐肉的秃鹫,冷漠地俯瞰着下方这群为了灵石而搏命的外乡人。
“这一批肥羊,成色倒是不错,血气挺旺。”
其中一人沙哑着嗓子笑道。
“别急,让他们先挖。等他们把好东西都挖出来了,警惕心也弱些……”
“又无避开妖兽之法,这些人逃不开的。”
另一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中的骨刃在岩石上轻轻摩擦:
“到时候,连人带货,都是我们的。”
......
寒鸦岛北麓,陨星谷边缘。
翻过一道如同刀锋般锐利的黑色山脊,原本还算喧嚣的风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掐断,世界骤然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楚白驻足于一块凸起的巨岩之上,回首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来路。
神念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向后铺展了数里。
“没人跟来。”
楚白收回神念,看来之前在商会收购点那一手震慑效果颇佳。
那些常年混迹于此的劫修虽然贪婪,但并非无脑之辈。
一个能毫发无损地单杀数十条凿冰箭鱼、且出手阔绰的独行客,即便看起来孤身一人,也绝非善茬。
在这法外之地,杀人夺宝固然是一本万利,但踢到铁板身死道消的例子更是数不胜数。
“不过,即便真有人不知死活地跟来……”
楚白目光微冷,扫过这片荒芜的乱石滩。
对于如今已铸就上品道基、肉身堪比大妖的他而言,练气期与筑基期之间的差距,已非数量所能弥补。
那是生命层次的跃迁,是蚍蜉与大树的区别。
若真有不开眼的劫修撞上来,顺手解决了便是。
不再多想,楚白转身,目光投向下方那座被灰黑色雾气终年笼罩的巨大峡谷——【陨星谷】。
谷口如同一张吞噬光线的巨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几乎呛人的金铁肃杀之气。
神念再次探出,这一次是向着谷内延伸。
“果然不同。”
楚白眉头微挑。
在他的感知中,这陨星谷内的力场极度混乱,显然不凡。
而在那些嶙峋的怪石缝隙与阴影中,隐藏着密密麻麻、如同星火般跳动的生命气息。
那是成群结队的噬金蚁,还有几只蛰伏在深处、气息阴冷的独行妖兽。这里的生态,比岛屿南侧那温和的浅坡矿区要凶险百倍。
“越是凶险之地,宝物越是动人心。”
楚白没有丝毫犹豫,青衫微动,信步踏入谷中。
刚行出百步,在一处地势低洼的凹陷处,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块足有半人高的黑色原石,半埋在碎石土中。
其表面虽然粗糙不堪,布满了被风沙侵蚀的痕迹,但在那裂纹深处,却隐隐透出一股沉闷的银灰色光泽,更有一种沉甸甸的磁力吸附着周围的铁砂。
正是他此行的目标——【流星铁】矿石。
这种矿石乃是天外陨铁与地底寒煞结合的产物,密度极高,坚硬程度堪比中品练气法器。
若是寻常练气修士想要开采,需得两人合力,用特制的破金镐叮叮当当敲上半个时辰,还得时刻防备火花引来妖兽,方能敲下一块。
“这硬度……”
楚白伸出手指,在矿石上轻轻一弹,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指尖微麻。
这流星铁也被震出几道裂纹,不过足见得其坚韧。
“确实有些门道。不过,对我而言,倒是不难。”
他心念一动。
一直潜伏在袖中的【星河金胎】瞬间滑落至掌心。
“变。”
银光流转,那一团液态的星辰金精瞬间拉伸、凝固。眨眼之间,便化作了一柄长柄八棱的银色重锤!
锤头之上,星光流转,符文隐现,散发着一股摧枯拉朽的霸道气息。
楚白单手握住锤柄,并未动用太多灵力,仅仅是调动了肉身那恐怖的庚金神力,手臂肌肉微微隆起,看似随意地向下落去。
轰!
银锤与黑石碰撞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而是一声沉闷至极的震荡音波。
只见那块坚硬无比的流星铁原石,在这股震荡之力下,如同被击中了命门的瓷器。
无数道裂纹瞬间布满石身,紧接着轰然崩解,化作一地碎石。
而在那堆废石残渣之中,静静躺着三块拳头大小、通体银灰、表面有着天然星纹的精纯矿核。
“这效率,倒是比挖矿轻松多了。”
楚白满意地点了点头,大袖一挥,将那三块高价值的流星铁精收入储物袋中。
金胎化液,重新游回袖中。
楚白拍了拍手,目光投向谷地更深处。那里,更多沉闷的磁力波动正在呼唤着他。
“若是将这谷里的富矿扫荡一圈……收获确是不小。”
楚白收起储物袋,目光投向幽深的谷底,心中却并未因方才的轻易得手而生出半分轻视。
他也清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这寒鸦岛被散修与商会开发多年,若是这流星铁真这般好开采,外围那些稍微裸露的矿点恐怕早就被如蝗虫过境般的修士们掘地三尺了,哪里还轮得到他来捡漏?
眼下能轻易敲下来的,不过是些被遗漏的残羹冷炙。
真正高品质成规模的富矿,必然都深埋在这陨星谷的更深处,也是最危险的地带。
向着谷内又行进了一盏茶的功夫,脚下的地势愈发崎岖陡峭。
忽然,前方的路断了。
一道宽达数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地裂横亘在眼前,仿佛是大地的伤疤,蜿蜒向黑暗深处延伸。
这便是陨星谷的核心——当年那天外陨星坠落时的撞击点。
陨铁造就了此间地貌,更改变了此地的磁场与气机。
站在裂谷边缘,楚白只觉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败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雾,而是浓郁到了极致的“金煞之气”。
在这股煞气的笼罩下,周围的天地灵气变得极其滞涩,就像是清水中混入了泥沙,连体内的灵力运转都随之变得迟缓了几分,仿佛背负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煞气横生,灵机阻塞……难怪寻常练气修士视此地为禁区。”
楚白眉头微皱。
若是在此地斗法,练气修士恐怕连平日里七成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且时刻要分心抵御煞气侵蚀,一旦受伤,煞毒入体,更是麻烦。
好在,他早有准备。
楚白手腕一翻,一张绘着朱砂符文的【祛煞符】出现在指尖。
灵力注入。
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淡淡的清光罩在楚白周身,瞬间将那逼人的灰败煞气隔绝在外。呼吸之间,那种胸闷气短的阻塞感顿时消散。
只是……
楚白看着那符箓燃烧的速度,眼神微凝。
那原本能维持一个时辰的符光,此刻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符纸边缘飞速卷曲成灰。
“好重的煞气。”
楚白心中暗算:“一张祛煞符,在外围约莫能支撑一个时辰,但在此间核心区域,最多便只能撑一刻钟了。这消耗,一般散修还真烧不起。”
当然,对于楚白而言,这最大的意义在于保持状态的巅峰。
凭借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庚金之躯与吞噬过神道本源的强悍肉身,即便没有这祛煞符,这金煞之气也伤不了他的根本,顶多就是让灵机运转稍慢些许。
但他很清楚,在这危机四伏的极北深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迟钝,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因为,此间最大的危险,从来都不是这死寂的煞气。
“煞气郁结之地,必生妖邪。”
楚白随手又扣住两张备用的符箓,目光如电,穿透那灰蒙蒙的雾气,投向裂谷下方那一片死寂的黑暗。
“沙沙……沙沙……”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异响,从裂谷两侧的岩壁阴影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密集而急促,正顺着岩壁,向着楚白所在的方向迅速蔓延。
初听尚远,眨眼间便已如潮水般涌至脚下。
透过灰蒙蒙的煞气迷雾,只见裂谷边缘的岩石缝隙中,无数双绿豆大小、闪烁着贪婪红光的眼睛骤然亮起。
紧接着,黑色的岩石仿佛“活”了过来。
密密麻麻的虫潮从阴影中涌出,瞬间铺满了楚白前方十丈之地。
那是数百只拳头大小的怪蚁。它们通体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甲壳,六足如钩,能轻易抓碎岩石;最可怖的是那一对开合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的巨型口器,仿佛是为了啃噬金属而生。
“噬金蚁。”
楚白神色淡然,一眼便认出了这种令极北矿工闻风丧胆的凶虫。
这种妖虫虽单体只有练气初中期的实力,但胜在甲壳坚硬,寻常法术难伤,且专喜啃食修士的护体灵光与法器。一旦被群起攻之,就算是练气大圆满的修士,也会在顷刻间被啃成一具白骨。
“吱——!”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蚁群仿佛得到了冲锋的号令。
它们后足猛地发力,数百道暗金色的残影如弩箭般弹射而起,铺天盖地地朝着楚白扑来。
咔嚓!咔嚓!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噬金蚁刚一触碰到【祛煞符】撑起的清光护罩,那锋利的口器便疯狂啃噬起来。原本还能支撑一刻钟的护罩,竟在瞬间黯淡了三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胃口倒是不小。”
楚白冷哼一声,却并未后退半步。
他甚至懒得动用灵力去修补护罩。
“正好,拿你们试试这金胎的群杀之变。”
心念一动,袖中那团银液瞬间滑落掌心。
“化雨。”
楚白五指虚抓,随即猛地向外一扬。
那团液态的【星河金胎】瞬间炸裂,在空中解体为成百上千枚细若牛毛、却又凝练至极的银色飞针。
每一枚飞针之上,都附着着楚白那经过庚金之气加持的锋锐灵力,更带着星辰砂特有的破甲属性。
咻!咻!咻!
银色的针雨在狭窄的裂谷边缘瞬间爆发,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罗网。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那些噬金蚁引以为傲、能抵御练气法术的暗金甲壳,在这蕴含筑基威能的星辰飞针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噗!噗!噗!
密集的闷响声连成一片。
冲在半空中的蚁群瞬间定格,随即如同下饺子般纷纷坠落。每一只蚂蚁的眉心或身躯要害,都多出了一个细小的血洞,绿色的虫血还未喷出,便被寒煞冻结。
不过短短两息。
那原本气势汹汹、足以吞没一支散修小队的蚁潮,便已全军覆没。
满地皆是残缺的虫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臭虫血味。
“收。”
楚白大袖一挥。
漫天飞针倒卷而回,在空中重新融合成一团银液,没入袖中,连一丝血迹都未曾沾染。
他迈步上前,看了一眼满地的虫尸,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噬金蚁常年吞噬灵矿,其甲壳乃是提炼‘精金’的上好辅材,这一对口器更是制作箭矢箭头的利器。”
蚊子再小也是肉。
楚白神念一动,储物袋光芒连闪,将这一地的战利品尽数卷起。
“清理了这些,
处理完现场,楚白不再停留,顶着逐渐加重的煞气,向着裂谷下方那处灵机波动最为剧烈的黑暗深处跃去。
越过那片虫尸遍地的谷口,楚白身形如电,顺着地裂的走势一路向下。
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空气愈发粘稠,那股灰败的金煞之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的雾霭,连视线都被压缩在十丈之内。
若非有着祛煞符的清光护持,寻常修士在此怕是寸步难行。
但楚白体内的【周天轮】却转动得愈发欢快。
尤其是代表金行的那一角,此刻正发出阵阵嗡鸣,仿佛是一个饿极了的旅人嗅到了绝世珍馐的香气。
“就在前面。”
楚白脚步一顿,停在了一处因地壳挤压而形成的塌陷凹坑前。
这里的磁场紊乱到了极点,连空中的煞气雾霭都被扭曲成了一个个怪异的漩涡。
定睛看去,只见在那凹坑的中心,那漆黑如墨的玄武岩壁上,竟密密麻麻地镶嵌着一簇散发着银灰冷光的矿石。
它们并非零星分布,而是如同一窝伴生的石蛋,紧紧挤在一起,随着地脉的呼吸,表面那些天然的星纹忽明忽暗。
“这是……富矿!”
楚白眼中精光大盛。
粗略一数,这处凹坑内裸露在外的流星铁矿石,竟足足有十三块之多!
而且每一块的个头都比他在谷口敲到的那一块要大上一圈,色泽更加深沉内敛,显然是受煞气淬炼更久的上品。
“好运气。这般规模的‘流星巢’,在寒鸦岛被开采了这么多年的情况下,可是难得一见。”
楚白不再迟疑,深知迟则生变的道理。
“起。”
心念一动,袖中的【星河金胎】再次滑落。
这一次,为了追求极致的开采效率,那团银液并未化作重锤,而是瞬间拉长硬化,前端变得尖锐无比,化作了一柄造型古朴、流转着星光的鹤嘴矿镐。
楚白深吸一口气,气血灌注双臂,庚金神骨铮铮作响。
“开!”
当!当!当!
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裂谷深处回荡。
这流星铁虽然坚硬,且与周围的伴生岩石浑然一体,极难剥离。
但在【星河金胎】这等本身就是金之精粹的法宝面前,那些顽固的玄武岩如同豆腐般纷纷崩解。
火星四溅中,一块块沉甸甸的流星铁被完整地剔了出来。
楚白动作极快,如行云流水。每敲落一块,便大袖一挥,直接将其卷入储物袋中。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
那原本镶嵌着一窝宝矿的岩壁,已变得坑坑洼洼。
最后一块最为硕大、足有脑袋大小的矿母铁精被楚白撬落,落入手中的瞬间,一股压手的沉重感传来,连手腕都微微一沉。
“一共十三块……”
感受着储物袋中那沉甸甸的分量,楚白心中飞快估算:“若按司天监的清单,这这一波收获,便足以抵消其中流星铁部分了。”
“倒是不难偿还,只是种类多些,难寻。”
“只要再寻到几处这样的富矿……”
楚白收起金胎,目光更加热切地投向那迷雾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