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曦初破。
极北的太阳似乎总是这般吝啬,洒下的光辉惨白而无力,不仅驱不散那终年笼罩的寒雾,反倒映衬得这片冰天雪地更加苍凉。
楚白在一处背风的岩隙中缓缓睁开双眼,结束了一夜的吐纳。
虽是一夜苦修,但他眼中不见丝毫疲惫,反而精芒内敛。神念微动,扫过视野上的属性面板,一行小字熠熠生辉:
【功法:五行归宸决(精通1/500)】
“月余时间,便已从熟练直抵精通了。”
楚白呼出一口白气,心中微定。
有着【奔波无歇】这等逆天命格加持,哪怕只是简单的打坐吐纳,也能无视瓶颈,每一分努力都能转化为实打实的进度。
这种肉眼可见的变强感,足以让人着迷。
他站起身,拍去肩头积霜,压低了头上的斗笠,迈步走向北门外的冰港。
海光府北门之外,是一片天然与人工伟力结合的巨大冰原港口。
数百丈厚的冰层如陆地般延伸向海洋深处,寒风呼啸如鬼哭,卷起地上的碎冰渣,打在脸上生疼。
而在那冰港的尽头,三艘通体漆黑、体型如山的巨舰正静静横陈。
这是四海商会的【破冰灵舟】。
每艘灵舟长达百丈,船体覆盖着厚重的黑铁装甲,而在那最前端,并非尖锐的撞角,而是呈顿挫状、包裹着赤红色玄铜的巨型撞首。
其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火行阵法,虽未启动,已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高温,周围的冰面都因此而微微融化。
它们就像是三头蛰伏在冰原上的史前巨兽,正喷吐着热浪,等待着吞噬前方的风雪。
码头上早已是人声鼎沸。
数十名身着统一“四海”字样灰袍的练气修士,正喊着号子,将成箱的灵米、暖阳石、符箓以及各类补给物资搬运上船。
而在另一侧的登记点,则聚集着上百名想要随行的散修。
“一百灵石!这可是老子半条命换来的!”
一名满脸刀疤、气息彪悍的散修骂骂咧咧地从怀里掏出灵石,满脸肉痛地拍在登记桌上,换来了一枚粗糙的木质凭证。
这里排队的,大多是练气后期的亡命徒。
他们有的身负命案为了躲避仇家,有的则是寿元将近想去极北搏一个机缘。
虽然心疼这昂贵的买路钱,但他们更清楚,凭自己那点微末道行,想活着穿过外围这三千里冻海,跟随四海商会的船队是唯一的指望。
楚白混在人群之中,一身青衫虽显得单薄,但在众多奇装异服的修士中倒也不算突兀。
他将那属于筑基期的磅礴威压完美地收敛入体,只显露出约莫练气圆满的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虽有天资、却不得不去极北寻找筑基机缘的年轻散修。
队伍缓缓蠕动,很快便轮到了楚白。
“姓名?修为?”
负责登记的是一名四海商会的中年管事,头也不抬地问道。
“楚白,练气圆满。”
楚白声音平淡,随手从储物袋中数出一百枚灵石,放在桌上。
那管事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一眼楚白,感知到那练气圆满的气息,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练气圆满?这等修为在随行者中也算好手了。规矩都懂吧?只保大路平安,若遇兽潮,需依指令行事。”
“晓得。”
“行,拿着。”管事丢过来一枚刻着随行二字的木牌。
楚白伸手接过,指尖在袖中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夏幸赠予的、散发着温润暖意的青铜贵宾令。
若是亮出此令,他不仅可以免去这一百灵石,更能直接登上灵舟顶层厢房,品着灵茶,舒舒服服地渡过这三千里海路。
但他没有拿出来。
“金锁加身,需以脚力丈量大地。”
楚白心中如明镜。若是坐船而行,便不算流放的路程,那金色枷锁的压制便无法化解,反噬之苦更甚。
他花了这一百灵石,买的不是船票,而是跟随商队前行的资格,以及那条被商队开辟出的、相对安全的冰道。
他要做的,是在商队破冰前行之时,徒步跟在船侧,一步步丈量这极北的冰原。
收起木牌,楚白压低斗笠,转身走向那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出发的随行者队伍中,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风雪渐大,他如一株青松,静待启航。
随着登记结束,码头上的人群迅速分流。
手持贵宾令或付了高价船资的修士,个个昂首挺胸,顺着铺设了暖阳石的悬梯登上了灵舟上层。
那里有阵法隔绝风雪,更有灵膳供应,显然是另一番舒适天地。
而被刷下来的这百余名随行者,则只能聚集在灵舟侧下方的冰面上。
他们需等到灵舟启动,阵法撑开一道避风通道后,依靠脚力跟随船队前行。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独行侠抱剑倚靠在巨大的船锚旁,或是几人结成临时的小团体窃窃私语。
他们大多衣着杂乱,神色冷厉,浑身透着一股常年在刀尖舔血的生人勿近的煞气。
当一身青衫、气质儒雅的楚白独自一人走入这片区域时,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在这里,他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绵羊。
不少目光像钩子一样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刮过,贪婪地盯着他,似是在评估其的成色,盘算着在路上是否有机会借点盘缠。
楚白对此视若无睹,神色淡然地寻了一处避风的巨大冰岩靠坐下来,压低斗笠,闭目养神。
那一缕缕不怀好意的探查手段刚一触及他身周三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也让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散修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暂时按捺住了心思。
就在此时。
轰!
一道狂暴且燥热的气息,猛地从正中央那艘灵舟的船楼顶端爆发,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瞬间席卷全场。
原本嘈杂的冰面瞬间安静下来,就连那些桀骜不驯的野修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名身如铁塔、赤裸着半边古铜色臂膀的中年壮汉,正大步从船楼走出,站在高高的船首之上俯瞰众生。
寒风呼啸,却吹不动他如钢针般的短发。
他背负着一柄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型斩马刀,刀身未出鞘已不仅令人感到割裂之痛。
浑身肌肉虬结,赤红色的火灵力在他周身缭绕,竟将周围逼人的寒气硬生生逼退数丈,在这个冰雪世界中显得格外刺眼。
筑基修士!
楚白斗笠下的双目微睁,扫了一眼此人。
管山,四海商会此次船队的领队。
在来之前,夏幸便给过此人的资料。筑基初期的修为,气息沉稳厚重,显然是在此境界浸淫多年,根基极为扎实。
更重要的是,此人身上那股子煞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那绝非是温室里打坐修来的,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
“诸位道友,准备起行罢。”
管山站在百丈高的船首,目光如铜铃般扫视下方冰面上的众修,声音虽不甚高,却如雷鸣滚滚,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某家管山,也是这趟船的领队!丑话说在前头,不管你们在海光府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背景,又或是背着什么官司,只要上了这四海商会的道,就得守某家的规矩。”
他顿了顿,筑基期的威压轰然落下,压得下方那些练气期的散修们一个个脸色苍白,呼吸困难。
“商队收了钱,便保你们一路安稳。这三千里冰道,若遇大妖袭船、冰煞爆发……”
管山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既是收钱同行,某家自会出手相保,不劳各位费心!尔等只需跟紧船队,莫要掉队。但若有突发状况,需听候调度,若有擅自乱跑引来兽潮者,可别怪某家无情。”
这番话恩威并施,既给足了安全感,又立下了不可逾越的规矩。
下方的散修们连忙唯唯诺诺地称是,就连几个刺头也不敢在这位筑基煞星面前造次。
见震慑住了众人,管山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茫茫冻海,发出一声暴喝:
“起锚!开阵!”
苍凉而厚重的号角声,伴随着呜咽的风雪,响彻了整座冰港。
随着这声启程的号令,庞大的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楚白混迹在随行散修的人流中,一步步走出了海光府那有着暖阳石铺设的舒适地界。
行出数里之后,脚下的触感已然截然不同。
原本平整坚硬的青石路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呈现出幽蓝色的万年冻土与坚冰混合而成的荒原。
这里凹凸不平,冰棱如刀,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听到冰层深处传来的脆响,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呻吟。
就在此时,停泊在前方的三艘黑色巨舰同时震动起来。
一股令人牙酸的低频震动波纹扩散开来,船体内部庞大的动力阵法在无数灵石的燃烧下全速运转,发出一阵如巨兽心跳般的低沉轰鸣。
紧接着,最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三艘灵舟船首处,那呈顿挫状的巨大赤红撞角,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那上面铭刻的火行符文逐一被点亮,疯狂吞噬着核心阵法输送来的能量。
短短数息之间,那巨大的金属撞角温度便攀升至了熔金化铁的地步,赤红如血,连周围虚空的空气都被那恐怖的高温灼烧得微微扭曲,大量的白雾瞬间蒸腾而起。
“开拔!”
伴随着领队管山的一声令下,三艘巨舰带着无可匹敌的势头,轰然启动。
它们并未悬浮,而是利用船底特制的玄铁滑轨与阵法浮力,像是在大地上滑行的钢铁堡垒,碾压过冰面,留下了三道宽阔且平整的痕迹。
此时尚处于近海区域,冰层厚达数百丈,坚如磐石,灵舟行驶得异常安稳。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所谓的冻海,实则非海。在极北这等极寒气候的封锁下,除了极少数的地热活跃区或洋流湍急处,绝大部分海面常年被坚冰覆盖,宛如一片白色的陆地。
故而这四海商会的灵舟,乃是特制的水陆两栖之宝。
遇冰则滑行,若遇冰山阻路,那赤红的高温撞角便是最暴力的开路利器,能硬生生在冰山中融出一条坦途;而若遇冰层碎裂的流动海域,它又能瞬间化作浮船,破浪而行。
“跟紧了!别掉队!”
船上的水手大声呼喝。
灵舟过处,高温不仅平整了道路,更暂时驱散了刺骨的寒煞。
楚白压了压斗笠,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热浪与身后逐渐远去的雄城,脚步沉稳,踩着灵舟碾出的车辙,正式踏上了这极北征途。
灵舟列队前行,巨大的玄铁滑轨碾过冰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沿着海面上插着的一面面闪烁着微光的特殊阵旗指引,船队缓缓驶入那迷雾重重的冻海深处。
这些阵旗是四海商会无数次往返探出的生命线,旗帜覆盖的范围,便是相对稳定的冰层。
随着灵舟驶离海光府约莫十里之地。
一直沉默赶路的楚白忽然心有所感,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视野的尽头,那海光府上空原本璀璨夺目、护持了整座城池、代表着大周秩序与文明的金色法网光幕,此刻在茫茫风雪中已变成了一条细线。
随着寒雾翻涌,那最后一点温暖的金光也终于彻底被灰白吞没。
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白与死寂的灰。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打断了楚白的凝视。
“道友可是第一次出冻海?”
楚白收回目光,侧头看去。说话的是一名与他一同在船侧步行的中年修士,身着厚重的兽皮法袍,面容黝黑,长相颇为憨厚,手里提着一杆黑铁长枪,枪尖上隐有血槽,显然是把利器。
“这位道友是?”楚白神色平和,并未露出异样。
“在下何卫。”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自来熟地拱了拱手:“看道友一直独自行走,且频频回头回望海光府,想来是对这冻海不太熟悉,心中尚有留恋吧?”
“在下楚白。”楚白回了一礼,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道,“确实是初次遭逢这般苦寒之地,倒让何道友见笑了。只是不知,道友是如何这般笃定的?”
“这还不简单。”
何卫指了指周围那些三五成群的散修,压低声音道:“敢来这里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大多都是成群结队,互为依靠。像道友这般练气圆满却孤身一人的,极少。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就是还没吃过这极北的亏。”
说着,他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而且,老手出城,目光只会死死盯着前方,寻找猎物和危险。只有新人,才会回头看那座城。”
楚白微微颔首,这何卫看似憨厚,实则观察入微,不愧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角色。
“受教了。”楚白问道,“看何道友这般轻车熟路,想必是这冻海的常客了?这百枚灵石的船资不菲,大家却仍趋之若鹜,这其中利润当真如此之大?”
“那是自然!若无暴利,谁愿来这鬼地方受罪?”
何卫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渴望的光芒:“所谓富贵险中求。这百枚灵石虽贵,还得是练气后期以上的身家才掏得起,但这只是门票。”
他指了指脚下的冰层,又指了指远方:“这冻海之下,藏着无数因为寒煞变异的灵矿,还有那些一身是宝的极北妖兽。
哪怕不深入禁区,若是运气好,在商队停靠的中转岛屿附近挖到一块寒铁,或者猎杀一头落单的妖兽,那便是数十灵石的进账!”
“咱们这些散修,或者是那些虽然授了箓但没啥背景的小官,若是按部就班地领俸禄,一年到头除去修炼花销,能攒下几个子儿?”
“只要搏赢了这一把,好几年的修行资粮都不用愁了。若是能寻到什么前人遗府、上古残宝,那更是直接翻身,筑基有望!”
楚白听着何卫的讲述,心中倒是有些诧异。
他此前虽知晓极北资源丰富,却没料到这里的淘金热竟狂热至此。
细细想来,倒也合理。
大周体制内虽然安稳,但晋升体系森严。
像他之前担任的斩妖令,月俸百两白银,折算下来一年下来也有一百多灵石,可谓算是收入不低了。
而在这里,高风险伴随着高回报。
一次出海,若是能活着回去,收益可能是几倍甚至十几倍。
这种一夜暴富的诱惑,足以让无数修士无视那掩埋在冰雪下的累累白骨,前赴后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若想博个出路,哪里又能不冒风险。”
楚白心中暗叹。
“多谢何道友解惑。”
楚白对着何卫点了点头。
“嗨,说这些作甚。”
何卫摆了摆手,随即看似随意地问道,“楚道友既然孤身一人,若遇突发状况怕是难以照应。何某这边还有两个兄弟,皆是练气后期的好手,道友若不嫌弃,不如搭个伙?”
原来是来拉人入伙的。
一个练气圆满的独行侠,在这些老手眼中,既是潜在的肥羊,也是极好的炮灰或强力打手。
楚白深深看了何卫一眼,并未直接拒绝,只是模棱两可道:
“多谢美意。不过在下习惯独来独往,若真遇险情,自会见机行事。”
见楚白没有答应,何卫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并未纠缠,只是若有深意地笑了笑:
“那是自然。不过这路还长着呢,道友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可来寻我。”
说罢,他提着长枪,转身回到了不远处的一个三人小圈子里。
楚白收回目光,拉低斗笠,继续跟着灵舟那巨大的阴影,一步步向着北方深处走去。
前方,风雪渐大,已有些许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
三日时光,在风雪交加的行进中悄然流逝。
商会的整体行进速度算不上风驰电掣,毕竟要照顾到破冰的阻力与阵法的消耗,每日约莫行进数十里
。但这对于那百余名只能依靠双腿、在崎岖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跟随的散修而言,已是堪称急行军的折磨。
极北的天候喜怒无常,前一刻或许只是飞雪,下一刻便是如刀割面的冰棱风暴。
许多准备不足的散修,此时已显露疲态。法力在抵御严寒中消耗甚剧,腹中更是饥馁交加。
无奈之下,不少人只能咬牙向船上的管事高价购买补给。
“一碗热灵米粥,五枚碎灵石?你怎么不去抢!”
“爱买不买,冻死拉倒。”
船舷边,类似的争吵时有发生。四海商会做的是垄断生意,在这茫茫冰原,他们便是唯一的移动补给站,价格翻上几倍也是常态。
楚白混在人群边缘,冷眼旁观。他储物袋中物资堆积如山,早已备足了数月的辟谷丹与高阶灵膳,自是不必去当这个冤大头。
这三日来,他每一步落下,都在暗中调整着肉身与枷锁的对抗力度,借着这恶劣的环境,一点点打磨着自己的体魄。
期间,那位名为何卫的中年修士又来了几次。
或是借着递壶烈酒的由头,或是故作关心地询问路况,言语间拉拢之意图穷匕见。
“楚道友,前方路况越发复杂,还是那是那句话,独木难支啊。”
“多谢,楚某习惯了清静。”
面对楚白那油盐不进的态度,何卫眼中的热情终于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晦的阴沉,最终不再自讨没趣。
第四日清晨。
极北的风雪非但未停,反而愈发肆虐。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单调的灰与白,狂风卷携着指甲盖大小的冰渣,如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在空中飞舞,打在护体灵光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行至一处洋流交汇之地,脚下原本如陆地般厚实平整的冰盖,忽然传来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注意!前方进入【浮冰带】!”
船首之上,传来管山那雷鸣般的暴喝。
楚白抬头望去,只见前方视线豁然开朗,却也更加惊心动魄。
原本连绵不绝的白色大陆在此处骤然崩解。放眼望去,漆黑如墨的海水在巨大的冰缝间翻涌咆哮,无数大小不一、形状狰狞的巨型浮冰,随着湍急的洋流起伏碰撞。
两座小山般的浮冰狠狠撞击在一起,瞬间崩碎成漫天冰粉,发出如雷霆般的轰鸣,震得人耳膜生痛。
这片海域,宛如一面被天神失手打碎的万顷巨镜,碎片在黑水中沉浮,透着一股吞噬一切的凶戾。
此乃冻海天险之一——【碎镜浮冰带】。
这不仅是地理上的分界线,更是生与死的分水岭。
跨过此地,那原本还算稳固的近海冰层便彻底成了过去式,取而代之的,是真正危机四伏的极北冰道。
“全体都有!跟紧船侧!莫要落水!”
三艘巨舰轰鸣声大作,船首赤红光芒暴涨,如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入了那片混乱的浮冰区域。
而跟随在侧的散修们,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纷纷祭出法器,准备在这晃动的碎冰之上跳跃求生。
“开启浮水法阵!”
领队管山那如雷般的吼声响彻船队,震得漫天风雪都为之一滞。
随着指令下达,只见三艘黑色巨舰船底铭刻的繁复符文骤然一变。
原本赤红如血的高温火行灵光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邃幽蓝的水行灵韵。
庞大的船体不再碾压冰面,而是伴随着轰然巨响,重重压入那漆黑的海水之中。
阵法运转,排开千重浪,三艘巨舰如入水的蛟龙,在波涛汹涌的碎冰间稳稳前行,速度竟是不减反增。
船上的一众贵宾自是安稳如山,甚至还能隔着琉璃窗惬意地欣赏这极北海景。可苦了
“该死!是碎镜带!”
“都提起神来!灵气护罩别省着,看准了再跳,掉下去就是个死!”
散修们脸色大变,骂骂咧咧声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但求生欲让他们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纷纷祭出各自的身法与法器,在那随着洋流剧烈晃动、甚至彼此碰撞挤压的浮冰之间跳跃穿行。
稍有不慎,便是坠入那足以瞬间冻僵经脉的极寒深海。
楚白压了压头顶的斗笠,神色平静地混在人群中。
面对这险恶环境,他并未动用筑基期的飞行能力,而是脚尖轻点。在一块随着波涛起伏不定、仅有磨盘大小的浮冰上一触即分,身形轻盈如燕,借力便已稳稳落在数丈外的另一块浮冰之上。
那份行云流水的从容,与周围那些狼狈不堪、手脚并用甚至需要用绳索互助的散修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远处的何卫,虽然也在奋力跳跃,但目光却一直暗中留意着楚白。见状,他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阴霾与嫉妒。
“这小白脸,身法倒是滑溜,看来平日里没少练逃命的功夫……”
就在这时。
原本只是随波起伏、看似只有自然之险的海面,突然像是沸腾了一般。
尖锐的破空声密集响起,无数道如利箭般的黑影,裹挟着森寒刺骨的浓郁妖气,从黑色的海水中激射而出!
那是成群结队的——【凿冰箭鱼】!
这些妖鱼长约三尺,通体覆盖着如精铁般苍黑色的细密鳞片,最可怖的是它们嘴部生着一根长达半尺、呈螺旋状的森白骨刺。
在极快的速度加持下,这骨刺专破修士灵气护罩与坚硬冰层!
“敌袭!是箭鱼群!”
“啊!我的腿!”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爆发,划破了长空。
一名练气后期的散修刚跳到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便被三条箭鱼同时锁定了落点。
噗!噗!噗!
护体灵光如薄纸般被瞬间洞穿,那散修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大腿与腹部便被骨刺贯穿,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如下饺子般重重坠入海中。
黑色的海水瞬间翻涌,那散修只来得及扑腾两下,便被极度的严寒冻僵了手脚,连法诀都掐不出来。随后水下无数黑影一拥而上,在那令人牙酸的撕咬声中,海面上只泛起一团浑浊的血沫,旋即被浪花拍散。
场面瞬间大乱。
“该死!怎么会有这么大规模的鱼群!”
“靠近商船!快靠近商船!”
商队的灵舟有着厚重的黑铁装甲与高阶防御阵法,那些箭鱼撞在船身上只能发出叮叮当当如打铁般的脆响,根本无法撼动分毫。但这对于只能依靠浮冰立足的散修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浮冰被疯狂撞击,稍微薄一点的冰块瞬间碎裂,不少修士因此落水,海面上惨叫连连。
楚白脚下的那块浮冰,也未能幸免。
而且,比起旁人,此时的他似乎成了这些妖物眼中的“香饽饽”。
虽然他压制了修为,但那经过《庚金铸身法》千锤百炼、又吞噬过蛟龙精血的肉身,对于这些嗜血的妖鱼来说,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散发着无法抗拒的磅礴诱惑。
伴随着几声更为尖锐的嘶鸣,数条体型明显大了一圈、气息达到练气圆满的精英箭鱼,竟放弃了围攻其他人,在水中划出一道道残影,合力朝着楚白所在的浮冰底部狠狠撞去!
轰!
那块本就不大的浮冰在数道螺旋骨刺的绞杀下,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漫天冰渣!
在何卫那看似惊恐大喊“道友小心”、实则嘴角微勾充满幸灾乐祸的目光中。
楚白脚下一空。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呼救,也没有试图强行提气滞空,而是神色漠然,任由身体失去了借力点,如一块坠落的石头,直挺挺地坠入了那翻涌着无数嗜血黑影的冰海之中。
噗通。
水花溅起,那一袭青衫瞬间被漆黑的海水吞没。
“完了!”
有人惊呼。
在这种混乱的鱼潮中落水,被围攻之下基本是难以存活的。
“可惜了……”
何卫心中冷笑,手中长枪挑飞一条袭来的杂鱼,已经给楚白判了死刑。
然而。
入水的瞬间,刺骨的寒煞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足以瞬间冻毙凡人的低温。
但楚白并未惊慌,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这就是冻海的水么……”
他缓缓睁开双眼,瞳孔中闪过一丝幽蓝的光泽。
若是三日前,他或许还需撑开法力护罩硬抗。
但此刻,随着体内《游龙分水决》自行运转,那一层早已凝练至极的“分水鳞光”瞬间覆盖全身。
原本狂暴冰冷的海水,在触碰到这层鳞光的瞬间,竟变得无比温顺亲昵。
寒意被隔绝,水压化作了动力。
他在水中,不再是异类,而是归乡的游龙。
入水刹那,冰冷刺骨的海水裹挟着无尽的黑暗瞬间袭来。
若是寻常练气修士,此刻恐怕已被这极北特有的寒煞冻僵了手脚,只能任由鱼群宰割。但楚白体内气血如烘炉运转,那一层早已入门的“分水鳞光”自发浮现,将寒冷与水压尽数隔绝在外。
周围那些早已在此埋伏、嗅到了鲜血与磅礴气血的箭鱼群,见猎物落水,顿时发狂般围杀而来。
数十条黑影在幽暗的水下划出惨白的轨迹,那一根根高速旋转、足以洞穿金石的螺旋骨刺闪烁着森然寒光,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楚白所有的退路。
楚白双眸在水中睁开,眼中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刚好,拿你们祭宝。”
心念一动。
一直在丹田内温养、正如活物般游弋的那枚【星河金胎】,瞬间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它化作一道银色流光,顺着经脉瞬息游走至楚白右掌掌心。
楚白抬手,对着那扑面而来的狰狞鱼群,五指猛地一张。
“散。”
嗡——!
一团璀璨至极的银光,在这漆黑死寂的深海之中骤然炸开!
那并非是照明的术法强光,而是成百上千道细若游丝、却锋锐无匹的银色丝线!
那液态的星辰金精,在楚白雄浑的水行法力催动下,彻底展现出了其特性。
它们化作了一张无形却致命的死亡之网,随着楚白的手势,以他为中心,呈球状猛地向外扩散爆发!
没有任何阻滞,也没有金铁交击的脆响。
那些连下品法器都能撞碎、覆盖着精铁鳞片的凿冰箭鱼,在这掺杂了星辰砂与庚金之气的银丝面前,竟脆薄如纸。
银丝掠过,视鳞甲如无物。
刹那间,以楚白为圆心,方圆十丈之内的海水瞬间凝固了一瞬,紧接着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那数十条气势汹汹的箭鱼,连同那几条练气圆满的精英头领,甚至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在这一瞬间被切割成整齐的碎块。原本疯狂的冲势戛然而止,化作了漂浮的死肉。
一击,清场。
看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楚白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星河金胎】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还要霸道几分。
“收。”
楚白手掌虚握。
那漫天扩散的银丝瞬间仿佛有了灵性,如同倦鸟归巢般倒卷而回。在回缩的过程中,它们精准地缠绕住那些四散的箭鱼尸块。
银光一闪,【星河金胎】重新化作一团温顺的银液没入楚白掌心。
与此同时,那数十具被切割开来的箭鱼尸体,也被这股力量裹挟着带到了楚白面前。
楚白大袖一挥,储物袋光芒闪动,将这些残尸尽数收入囊中。
“箭鱼的螺旋骨刺乃是炼制破甲法器的上佳材料,鳞片可制甲,鱼肉更是大补气血……这几十条,价值倒是不低。”
“刚好留作储备食物吧。”
楚白心中盘算着,倒是意外收获。
身在水下,他非但没有感到压抑,反而借助《游龙分水决》与刚刚那一击的感悟,觉得浑身舒泰。
“既已落水,那便不上去了。”
楚白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那混乱不堪、惨叫连连的水面,心中有了决断。
与其在上面那拥挤且脆弱的浮冰上跳来跳去,还要防备人心鬼蜮,倒不如就在这水下潜行。
有着分水决与金胎护身,这冻海对他而言,反倒是一条坦途。
水下的杀戮盛宴才刚刚开始。
浓郁的血腥味在冰冷的海水中并未消散,反而像是最致命的诱饵,顺着暗流迅速扩散。
远处幽暗的深海中,更多的黑影嗅到了同类的死亡与鲜血的味道,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更为狂暴的凶性。短短数息之间,竟又有两拨规模更大的凿冰箭鱼群,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左右两侧包抄而来。
那是足足数十条的规模,其中甚至夹杂着几条体型接近一丈、鱼鳍泛着血色的鱼王,气息堪比练气圆满!
若是在陆地上,这般数量的妖兽围攻或许还要费些手脚,但这深海,如今却是楚白的主场。
“来得好。”
楚白身悬水中,衣袂飘飘,宛如一尊在此狩猎的神祇。
他并未再动用那张大网,而是心念微动。掌心那团银液瞬间拉长、分裂,化作了七柄薄如蝉翼的银色飞刀,在他周身如游鱼般盘旋穿梭。
“去。”
伴随着一声低喝,七柄飞刀在《游龙分水决》的驾驭下,竟在水中划出了诡异的弧线,无视了海水的阻力,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道银色的残影。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银光所过之处,无论是坚硬的鱼头骨刺,还是覆盖着精铁鳞片的鱼身,皆被毫无阻滞地洞穿。
那几条凶悍的鱼王试图依仗速度冲撞楚白,却见楚白身形如鬼魅般在水中微微一晃,那看似必中的骨刺便擦着青衫滑过。紧接着,银芒一闪,巨大的鱼头便已与身躯分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楚白周身百丈之内,再无一条活着的箭鱼。
他从容地游走在这些浮尸之间,熟练地将那些价值最高的鱼尸收入储物袋中。直到储物袋的空间都快被塞满,他才意犹未尽地收手。
“倒算是不少收获。”
楚白心情颇佳。光这一波击杀,收获的材料便价值不菲,早已抵过随行费用,还绰绰有余。
此时,上方那杂乱的落水声与惨叫声已渐渐远去。商队的灵舟速度不减,已破开浮冰带,驶向了前方一块相对稳固的巨大冰架。
“该上去了。”
楚白收起【星河金胎】,身形微弓,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猛地向着上方那层微弱的光亮冲去。
……
海面之上,浮冰带的边缘。
幸存下来的散修们一个个狼狈不堪地爬上了一块足有十里方圆的稳固冰架,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
方才那一波鱼群突袭,至少让队伍减员了一成。
何卫浑身湿漉漉的,左臂上还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他一边给自己敷着金疮药,一边回头看向那片已经渐渐平复、只剩下碎冰与血沫的黑色海域。
“可惜了。”
何卫啐了一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惋惜:“那小白脸看着身家丰厚,那储物袋里定有不少好东西。就这么葬身鱼腹,连个渣都没剩下,真是暴殄天物。”
在他看来,一个练气圆满却无实战经验的“雏儿”,落入那种规模的鱼群包围中,绝无生还之理。
旁边幸存的两个同伴也是心有余悸地附和:“也是他命不好,偏偏被那一群精英箭鱼盯上。那可是连筑基前辈都要暂避锋芒的冲锋……”
话音未落。
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冰缝边缘,海水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破水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众修所在的冰架之上。
何卫敷药的手猛地一僵,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那人一袭青衫,虽是从水中出来,但随着身上灵光一闪,衣物瞬间干爽整洁,连发丝都不见凌乱。
他神色平静,除了衣摆处沾染了几点未干的殷红血迹外,全身上下竟毫发无损!
“楚……楚白?!”
何卫失声惊呼,如同见了鬼一般:“你没死?!”
周围正在休整的众修也是纷纷侧目,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落入那种绝境还能活着回来,而且看起来比他们这些在上面逃命的人还要从容?
楚白淡然地瞥了何卫一眼,并未理会他的大惊小怪,只是轻轻拍了拍腰间那明显鼓胀了一圈的储物袋,语气随意道:
“运气尚可,略通水性罢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向商队灵舟停靠的方向,只留给众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何卫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喉咙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略通水性?
刚才那片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