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林场的空地上,灰白色的积雪被阴风卷起,如同一层薄薄的裹尸布,覆盖在破败的土地庙四周。
楚白话音刚落,十多名斩妖卫已然如离弦之箭般散开。
他们步伐一致,落地无声,迅速将此处方圆百步封锁。
“嘶——!!!”
感知到生人的阳气侵入,废墟中聚集的数十只岁崇发出了极其难听的厉啸。
这种声音不仅仅是声响,更直冲神魂,带着一种积攒了整年的衰败与凄凉之意。
几名修为稍弱的斩妖卫顿时感到大脑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暗影。
“定心!”
楚白冷哼一声,【将星入命】的杀伐意志如同一柄重锤,瞬间击碎了空中的怨念干扰。
战斗瞬间爆发。
几十只岁崇的身影陡然间变得模糊,竟然在众人的注视下,如同融化的冰雪一般沉入了脚下的阴影之中。
土地庙周围那纵横交错的枯树影、断墙影,瞬间成了它们最好的掩体。
“大人小心,这些孽障会钻影子!”
冯钦大喊一声,手中长刀出鞘,带起一道炽热的刀芒劈向一处阴影。然而刀芒划过,除了溅起一地灰雪,竟毫无触感。
楚白立于正中心,神色冷静得可怕。
神念之下,对方自然是无从遁藏的。
“正前方,三丈处。”楚白甚至没有回头,右手虚空一指。
那处空无一物的阴影猛然炸开一团灰烟,一只岁崇尖叫着被死死钉在树干上,随即在厚重的地气压制下,躯壳寸寸崩解。
见影遁被破,剩余的岁崇不再躲藏。
它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跃出,口中喷出一股股灰色的雾气。
这种雾气所到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出灰色的冰晶。
一名斩妖卫避闪不及,袖口沾染了一丝,整条手臂瞬间变得僵硬发黑,生机竟在被飞速掠夺。
“退后结阵!”
楚白脚下一踏,【火步纵】身法全开。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游走的赤色火线,在雾气合围前,他已经切入了岁崇最密集的地带。
他单手掐诀,五指之间五行流转。
入微级的《归元诀》在这一刻显露出了恐怖的掌控力。空气中原本散乱的火、土灵气被他强行剥离、重组。
数十枚灵针在楚白周身百步内如雨般落下。每一针都精准地避开了斩妖卫,点名般刺入岁崇那透明的额心。
每一道灵水针入肉,都伴随着一团岁崇惨绿色的鲜血迸溅。
那原本即将凝聚成实体的邪物,在楚白这精妙到毫巅的打击下,庞大的身躯竟然出现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邪雾中传出一声愤怒且绝望的咆哮。
数只尚未完全融合的岁崇发疯似地朝着楚白扑来。它们张开那布满细碎尖牙的小嘴,试图撕咬楚白的脚踝。
楚白甚至没有动用法器。
他右手反拍,【无相云手】化作一道厚重的法力屏障,在那几只岁崇触碰的瞬间,便将它们生生震碎成了一地齑粉。
被逼入绝境的岁崇发了狠,它们并没有散开逃窜,而是遵循着本能,疯狂地撞向土地庙中心那尊已经半塌的泥塑神像。
“不好,它们要强行合体!”
只见几十只岁崇像是一团翻滚的烂肉,迅速纠缠在一起。
那泥塑神像被灰色雾气包裹,竟生出了一条条长满尖刺的畸形肢体。
一颗由无数细碎人脸拼凑而成的巨大头颅,正在神像顶端缓缓成型。
一股属于练气后期的恐怖压迫感,伴随着刺鼻的腐朽味,轰然炸开!
“想得美。”
楚白冷哼一声,双目神光大盛。
他腰间的玉蕴葫芦微微震动,一口精纯的灵液被他吸入腹中,干涸的法力瞬间回满。
脚下的【火行环】瞬间爆发。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赤色的流星,在那“大崇”发狂反扑的一瞬间,【无相云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切入了它的腹部。
【归元诀】入微级灵力在其掌心汇聚。五行灵力在这一刻不再循环,而是全力输出,产生了一股极具毁灭性的狂暴力量。
一声巨响,整座坍塌的土地庙被这一掌生生掀飞。
那颗心脏状的晶体在楚白掌心炸裂开来。
无数惨叫声在风雪中戛然而止,原本笼罩在乱葬岗上空的阴气,在这一刻如烟消云散,被镇邪阵散发的阳刚之气彻底净化。
战斗在短短百息内结束。
整个林场剧烈一震。
那由几十只岁崇强行融合而成的怪物,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在那厚重压力下,它那驳杂的躯壳根本无法支撑。
如同被巨磨碾过的豆腐,那尊神像连同其间的岁崇,瞬间崩碎成无数细微的灰色尘埃。
周围的斩妖卫们愣愣地看着眼前化为齑粉的废墟,又看了看自家队长那连衣角都没乱的背影,心中皆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战斗,这是位格上的绝对碾压。
“清扫战场。”
楚白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中响起。
“今夜过后,安平县无祟。”
冯钦等人熟练地分散开来,开始焚烧地上的邪祟残片,并在土地庙周围撒下驱邪的朱砂药粉。
“队长,全歼。”冯钦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眼中满是敬佩。
这种在深夜瞬间调兵、精准定位、雷霆一击的手段,让他这个老资格的卫士也感到心惊胆战。
“收队。留两个人盯着地脉气机,别让余孽死灰复燃。”
“其余人等继续散开巡逻,午间随我一同回司。”
楚白摆了摆手,原本冷冽的气息在这一刻重新收敛。
当他迎着天边泛起的第一缕鱼肚白回到楚家院落时,父亲楚向林正好推开房门,手里拎着扫帚,准备清扫昨夜的积雪。
看到大儿子坐在石凳上,正不紧不慢地喝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灵茶,楚向林先是一愣,随即乐呵呵地拱了拱手:
“大娃,起得够早啊。新春大吉!”
楚白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发自肺腑的笑意。
他看着院墙外安静祥和的村庄,看着那轮从地平线升起的红日,轻声回了一句:“爹,岁岁平安。”
......
大年初一的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安平县城银装素裹的街道上。
爆竹碎屑在雪地中显得格外红火,百姓们推门而出,互相道着新禧。
楚白带着斩妖队巡逻至晌午,确认城内气机清朗,并无岁崇潜入的迹象后,这才带队回到了镇邪司值房。
“坐吧。”
张成坐在案后,神色略显疲惫,他接过楚白呈递上来的关于林场斩获岁崇的记录,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此事,倒比我想象中要严重几分。”
张成放下卷宗,叹了口气,“几十只岁崇聚在一起合体,若非你出手及时将其扑灭在萌芽之中,一旦成了‘大祟’,恐怕今晚安平县至少要病倒不少百姓。
到时候,县令大人的折子怕是又要被府城打回来了。”
楚白拱手道:“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张成摇了摇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升腾的烟火气,悠悠说道:“这也是无奈之举。可惜近些年朝廷对敕封神灵位格之事控制得越来越严,若是安平县下辖的村落都能有土地神守护香火,这些由晦气凝聚的小物,哪里敢在除夕夜冒头?”
土地神?
楚白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记得在楚家村的小时候,村头确实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小庙,老人们偶尔也会去祭拜。
但不知从何时起,那土地公再未显灵,百姓们求雨不应、祛病不灵,久而久之也就断了祭祀,庙宇最终倒在了荒草之中。
在大周仙朝,百姓虽质朴,却也最是现实——能惠于民、保平安者便拜。
不显灵、不庇佑者,自然无人愿意白白耗费那珍贵的香火供奉。
只是他此前从未深思过,原来大周境内这些基层神灵的缺失,竟另有隐情。
“司主,在下有一事不明。”
楚白直言不讳地将心中疑虑讲出,“既然神灵之位能护佑地方、稳固国运,为何如今敕封之事反而越来越少了?”
张成转过头,深深看了楚白一眼,缓缓开口道:“神灵土地,本是太祖定下的宏愿,旨在令英灵或灵物协理天庭,得大周气运加持,护佑民众而存。
一旦敕封神位,载入‘金章玉册’,其位格便算是在法网上扎了根,按理说是不可能行忤逆之事的。”
他停顿片刻,语出惊人:“而如今敕封骤减,正是因为在此前……敕封出过一次动摇青州根本的大岔子。”
“大岔子?”楚白眼神一凝,顿时来了兴致。
神灵既得法网加持,其意志理应与大周律法高度统一,怎会忤逆?
“此事发生在几十年前,如今虽被压了下来,但在咱们青州高层中,倒也不算秘传了。”
张成负手而立,眼神中透着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位出问题的神灵,尊号为——【启元承泽真灵】。”
“真灵……”
楚白心中微震。
按照大周的神位阶级,敢以“真灵”为号的,位格至少也是紫府级别。
练气、筑基、紫府、金丹。
紫府境的神灵,已是能在一州之地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几乎等同于仙朝的高级命官。
“这位真灵,本体并非英灵,而是天地所生的一道‘先天炁’。”
张成介绍道,“祂天生灵性极高,后被当时青州天敕司的司主看重,认为其根脚清净,极具教化潜力,便敕封为神,命其镇守一方,传法于众,庇佑世间灵秀。”
楚白诧异道:“既然根脚清净,又深得厚爱,祂又为何会出问题?”
“坏就坏在香火二字上。”
张成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叹惋,“百姓香火供奉,诚然是神灵的滋养补药,可凡人愿力中带着无穷的人欲与因果。那位真灵受了百姓几十年的香火,每日听的是疾苦,感的是众生那求而不得的修行梦。”
“久而久之,祂竟产生了自我意识的偏移,心生‘忤逆’,公然在大周境内宣扬那虚妄的——‘有教无类’。”
张成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都沉重了几分。
楚白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在大周,修行资源和功法是被高度垄断的,只有授箓者方可修行,唯有仙官才能突破。
而那位真灵,竟私自授突破桎梏之法予那些不被录入道籍的野散甚至凡人。
“其中甚至有直指筑基、甚至紫府境的修行感悟。”
张成摇头冷笑道,“在那几年,青州境内如雨后春笋般出了一大批私自突破、不服管教的野散修士,闹得各县镇邪司疲于奔命。这便是著名的‘承泽之乱’。”
楚白沉思片刻,问出了最核心的疑点:“既然祂是被敕封的神灵,位格受制于朝廷,祂是如何做到违背律法去传法的?”
这位真君所做之事,当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当然,这是对上头而言,若是对修士来说....
楚白倒也不去评判此举,只想知道其是如何做到的。
按理说,成山神土地,虽有绵长寿元,但也终会受制。
“这便是敕封最可怕的弊病,也是人性与神性的博弈。”
张成走到茶几旁坐下,“受香火者,必受众生愿力反噬。
数以百万计的百姓、修士感激祂、崇拜祂,这种集体的意识力量,竟硬生生扭转了那位真灵的‘本性’,让祂真的相信自己是那传法于世的救世主。”
“在那一刻,在祂的神魂中,百姓的愿望大过了大周的律法。祂不是被自己背叛了,是被万民的香火改写了。”
若非如此,这安平县内多几尊真正的土地神,除夕夜的岁崇又何须你亲自跑这一趟?”
楚白立于原地,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想到了自己偷偷敕封的巷头神。
此举自然也是不能公之于众,毕竟如此体制下,可谓忤逆。
当然,槐公本身或许会被发觉,但敕封之举,应当还是能瞒下来的。
【命格】之事,关于到楚白修行根本。
“自那以后,上头发现了敕封的弊病。受香火者,得众生愿,久而久之,自身也会受此影响。”
张成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个令大周高层谈之色变的结局。
“楚白,你可知那位真灵最后的结局?”
楚白摇了摇头:“可是被朝廷剥夺神位,打散了灵性?”
“若是能一死了之,反倒是一种解脱。”
张成惨然一笑,摇了摇头,“祂本是天地所生的一道先天炁,近乎不死不灭。大周天庭为了惩戒这份忤逆,也为了震慑天下那些妄图私自传法的存在,并没有将祂彻底抹杀。”
“朝廷将祂锁在了青州极北的绝神峰顶。”
“祂被名为九根透骨金钉,死死地钉在山巅的镇神台之上。
每到正午,当天地间阳气最盛之时,气运金乌巡天,将祂那先天炁幻化的神躯生生撕裂,吞噬祂那承载着‘传法执念’的灵性。”
楚白听得心头剧震,紫府真灵之强,倒是远超他的想象。
“那祂岂不是……”
“不错,祂死不了。”
张成点头,又开口道,“因为祂曾传法于万民,百姓虽然不敢公开祭祀,但那潜藏在心底的感激与愿力,依然会跨越千山万水,在深夜里汇聚到绝神峰,为祂重塑神躯,缝合灵性。”
“于是,祂便陷入了一个永恒的轮回:白日里受金乌焚烧、雷火焚身之苦;黑夜里凭万民愿力痛苦地重生。祂在用永恒的哀嚎,为那些得了祂法门的散修偿还罪孽。”
“这一锁,便是整整三十年。至今,那位真灵依然在绝神峰顶日复一日地受刑。”
值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楚白立于原地,只觉背后隐隐有一股寒意升腾。
“所以,明白了吗?”张成转过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敕封越来越少,是因为朝廷不再相信神灵。”
“若非如此,安平县或可能多出几尊土地,自然也就少了几分邪祟。”
“不过,也莫要觉得此事不妥,传法之事重大,怎能妄自为之?”
“多谢司主教诲,属下受教了。”
楚白低头行礼,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深沉的思索。
“去忙吧,过年期间,也陪陪家人。”张成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