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镇邪司的值房内灯火通明。
楚白怀抱白狐,步履平稳地跨入了大门。
胡浩与冯钦紧随其后,两人脸上皆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在他们看来,自家队长单枪匹马在地形复杂的闹市区生擒了那头连吴家都束手无策的灵狐,这不仅是实力的体现,更是对斩妖队威名的又一次巩固。
“队长,这狐狸当真漂亮,通体雪白无杂色,难怪吴家舍得下那么大的血本。”
冯钦搓着手,看着缩在楚白怀里一动不动的狐灵,嘿嘿直笑。
楚白坐回主位,随手将白狐放在宽大的案几上。
那狐灵极其乖巧,既不逃窜也不嘶吼,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楚白,。
“辛苦二位了。”
楚白抬头看向胡浩与冯钦,言语间却隐去了关于“槐公”的所有细节,“这狐灵先前确实是借了大槐巷那棵老槐树的生气来遮蔽感应。今后,那片闹市区的巡逻力度可以稍稍降低些了。”
胡浩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队长,那狐灵虽获,但那片区域毕竟人烟稠密,万一再有别的邪祟潜入……”
“今日巡视,足见其安定,应鲜有妖邪滋生。”
冯钦与胡浩对视一眼,虽然心中好奇,但对楚白的判断早已近乎盲从。
他们并不知道,在那幽深的大槐巷,已经有一位练气后期的“巷神”在日夜监察,其效率远胜过数十名镇邪卫的巡逻。
将人手撤出来,不仅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资源浪费,更是为了给槐公一个相对独立、不受干扰的生长环境,同时也减少槐公暴露的风险。
楚白看着两人领命离去,房门缓缓合上,室内的气氛重新归于静谧。
他很清楚,敕封槐公这种“私封神灵”的事情,在目前的大周体系下是极大的忌讳。
虽然他是为了安宁,但在上头看来,这无异于私拉武装、截留香火。
故而,槐公将是他手中一张底牌,轻易不会动用。
“敕封一事,应是查不到我头上,只是槐公自身若被上头发觉,对其倒是不利。”
“况其本身也需静谧修行,留作耳目即可。”
至于眼前的这头狐灵……
楚白伸出手,指尖在狐灵柔软的耳根处轻轻拨了拨。
“吴家想要你回去,我也答应了那吴尚要保你一命。现在,咱们该谈谈你的去处了。”
白狐听到“吴家”二字,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
它虽然尚未化形,也无法开口吐露人言,但由于在槐公处得了不少好处,灵智已然与十来岁的孩童无异。
它缓缓站起身,在案几上优雅地转了个圈,随后用前爪轻轻按在楚白的官印上,发出一阵轻细的“嘤嘤”声。
借着法力,楚白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神念波动。
那是恐惧,以及一种宁死不屈的倔强。
“你是怕吴家的御兽之法?”
楚白一眼看穿了它的心思。
狐灵点了点头,眼中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作为开了灵智的生灵,它最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失去自由,沦为一个只会讨好主人、毫无尊严的玩物。
“开智精怪,自是与寻常妖邪不同。”
“但天下之大,能容你之地不多。”
“吴家在安平县根基极深,且我师父张道人与那吴尚有旧,此事我不好直接将你强留在镇邪司。”
楚白耐心地解释道,“况且,你身为精怪,若无正统身份,长留司内早晚会被上头派来巡查的人发现,到那时,谁也保不住你。”
精怪身份,自然是不得在城内常留的。
除非潜力足够又或是身负血脉,能被上头看重,得一正式身份。
狐灵沉默了。
它低着头,似乎在权衡利弊。
在见识过楚白指点槐公、让枯木逢春的手段后,它对这位年轻的斩妖令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与信任。
半晌,它抬头看着楚白,神念再次传来:凭君安排,只要不为奴仆。
“好。”楚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吴家开的是灵宠生意,求的是财,也是名。”
“你既灵智以开,自非凡类,我可为试试你谋一客卿身份,”
楚白当即提笔,在案头铺开一张素笺,飞速写下了一封回信。
信中言辞犀利且坚定:灵狐已得踪迹,然其灵智已通,具刚烈之气,不可强求。
若吴家欲以秘法奴役,必致狐死财空;若吴家愿以礼相待,签下平等契约,供其资源以助修行,则狐可为吴家护院客卿。
这封信,是楚白给吴家的台阶,也是他给这头狐灵争取的生路。
翌日清晨,吴家大宅。
吴尚手捧着楚白派人送来的书信,神色复杂地走入后院。
那里,吴家的当代家主吴平正在亲手修剪一盆年份极高的灵植。
吴平今年四十有余,修为堪堪达到练气三层。
修为受箓所限,并不算高,但在安平县的商贾圈子里,他吴平却是出了名的心细如发、手段温和。
“家主,楚大人那边回话了。”吴尚将书信递上。
吴平看完后,先是沉默了良久,随后发出一声轻笑,将剪刀放在一旁。
“这位楚大人,倒是给咱们出了道难题,也给咱们指了条明路啊。”
吴尚有些担忧地说道:“家主,咱们吴家世代驯兽,从未有过平等契约的先例。
这若是开了口子,往后那些蛇妖若是都有样学样,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胡闹。”吴平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那些寻常妖兽如何能与开了灵智的狐灵相比?
吴尚,你要记住,咱们吴家虽是靠卖宠发家,但咱们吴家最缺的,是能镇得住场面的战力。”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那狐灵若能突破练气中期,定是一大助力。若能让它心甘情愿地留在吴家,哪怕不听差遣,只要它坐在咱们祠堂里,谁还敢小瞧咱们吴家?”
“更何况……”吴平指了指书信末尾楚白的署名,“这是楚大人的意思。这安平县谁不知道楚大人的一言九鼎?卖他一个面子,保住一头极品灵狐,换来一个长久的庇护,这买卖,划算得很。”
作为家主,他看得更远。
“你还没明白吗?”吴平长叹一口气,“楚白这不是在跟咱们商量,是在给咱们划道儿。
卢家是怎么灭的?二队是怎么垮的?那个少年现在不仅是镇邪司的实权人物,他的背后恐还有人。”
“更重要的是,一个拥有练气中期潜力、且受楚白亲自担保的守护灵兽,对现在的吴家意味着什么?”
吴平站起身,走到窗边,“这意味着,以后谁想动吴家,都得先掂量掂量这头灵兽背后的斩妖令大人。
咱们吴家在安平县虽然家大业大,但家中无人入仕,除了几头不听使唤的蛇妖,咱们拿什么跟那些豪强拼?这头狐灵,就是楚白递给咱们的一张保命符。”
吴尚沉默了。
他自是知道现在的局势,吴家在灵宠生意上赚得太多,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嫉恨,若能借此机会与楚白深度绑定,哪怕损失掉对狐灵的一点控制权,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大哥的意思是,咱们答应了?”
“答应。”吴平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告诉楚大人,吴家不仅答应,还要大张旗鼓地办。明日请楚大人亲自登门,见证契约!”
.......
午后,吴家便恭恭敬敬地送回了回信。
信中表示:吴家愿遵楚大人建议,废除一切奴役手段,聘请灵狐为吴家守护客卿。吴家每月拨付灵药资源供其修行,只求在吴家生死存亡之际,灵狐能出手相助一次。
至此,此事总算是见到了善了的曙光。
吴家的宅邸坐落在安平县东侧,占地极广,远远便能闻到各种草木清香,那是为了供养灵宠而专门开辟的园林。
楚白依旧是一身便服,怀里抱着已经显得有些神采奕奕的白狐,准时登门。
吴家主吴平带着家族的一众长辈,早早地便候在大门外。一见到楚白,吴平脸上便堆起了和蔼且真诚的笑容。
“楚大人亲临,吴家蓬荜生辉。”
吴平并未表现出高人一等的傲气,反而像是一个见到了后起之秀的长辈,语气中满是赞赏。
他修为虽不高,但那股从容不迫的商人气度,倒确实让人心生好感。
入得正厅,香茗已备。
楚白也不客气,直接将白狐放在了一旁的锦凳上。
吴平看了一眼那狐灵,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艳,但随即便将其收敛。
他很清楚,从今天起,这不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位需要被尊重的客卿。
若其突破练气中期,甚至可称镇族长老。
大周修士受箓修行,皆在法网掌控之下,但这精怪天生地养,倒是没有这般桎梏与限制。
至于其身份,倒也好办。
“吴家主,契约可曾备好?”楚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早已备妥,请大人过目。”吴平从袖中取出两卷特制的灵蛇皮卷轴。
楚白神念扫过。
主要内容便是吴家承诺提供充足的灵材与独立的修行静室,而白狐则需在吴家遭遇存亡危机时出手庇护。
这更像是一种对等的合作,而非单方面的奴役。
契约的内容与信中所谈无异,甚至吴家还额外增加了一项条款:若狐灵未来有更高远的修行去向,吴家绝不强留。
这份诚意,不可谓不足。
吴家主看着楚白,诚恳地说道:“楚大人,我吴家虽非什么大族,却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如今世道渐乱,妖邪横行,我吴家求的是平安富贵,得此灵狐守护,已是天大的福缘。”
楚白点了点头。
他看得出,吴平是个聪明人,这种聪明体现在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好,既然吴家主愿意,那便开始吧。”
楚白也不废话,他示意白狐跳上案几。
契约的签订过程极其考究。
白狐在楚白的注视下,也伸出一只爪子,在朱砂上按了一下,随后重重地印在了契约之上。
两道光芒一闪而逝,契约成型,化作两道流光,分别没入了吴平与白狐的眉心。
契约成。
原本还有些戒备的白狐,在感受到那契约中传来的温暖与束缚后,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安心。
它跳下锦凳,对着吴平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算标准的礼节,随后一闪身,便钻入了后院那灵气最浓郁的园林之中。
“哈哈,好!好一个灵性十足的狐儿!”吴平抚须大笑,眼中满是满意。
正事办完,吴平又命人取来一物。
“楚大人此行辛苦,听闻大人还未购置家宅,吴家在城中尚有些产业,还请收下。”
竟是一宅契。
吴平看着楚白,眼神真挚:“楚大人在司里事务繁忙,平日里少不得要有些用度,还请莫要推辞。”
“此宅就位处不远处,二进宅邸,建成后还未住过人。”
“楚大人往后若是在城中有什么需要吴家效劳的地方,无论是寻些稀缺灵宠,还是打探些市井消息,尽管言语一声。”
既然吴家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与善意,且这件事本身已算是圆满解决,他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
楚白见状便未再推辞,伸手接过了宅契,又开口问道:“吴家主,不知你可认识什么高明的阵师?我正需在宅邸布下一道聚灵阵,以增加修炼效率。”
自迈入练气中期以来,楚白即便身怀圆满级的《归元诀》,吐纳速度极快,却总觉得有些欲求不满。
镇邪司的静室虽然灵机尚可,但对于他日益精进的修为来说,确实稍显不足,故而想在新宅中打造一个更好的修炼环境。
吴平闻言忙道:“阵师一途,吴家这边倒是有点头绪。城中历家有阵法传承,生意做得极稳。我这便帮忙联络,等到那边得空,便让他们去宅邸寻大人。”
历家?
楚白倒是对其也有听闻,其家中数代皆以钻研阵法为主,聚灵阵对其应不是什么难事。
“好,那便这么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