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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2章 百年功德,【敕封】槐公
    在道院的古籍中,曾有过关于精怪“讨封”的详细记载。

    这类草木或走兽修成的灵异,在修行到关键节点时,往往会向路遇的人寻求一份认可。

    由于人类乃万物之灵,身具国运与灵性,口出之言即为因果。

    若楚白答像人,这槐树精或许能瞬间幻化成人,游历红尘,但代价是它数百年积攒的草木道行将毁掉大半,且余生必将怨念缠身,化作半人半鬼的怪物。

    若楚白答像仙,槐树精固然能一步登天,得道成仙,但这股逆天而行的代价,却需要楚白这位言者承担。

    他这一身气运,恐怕会瞬间折损大半,甚至累及未来的道途。

    这是一个两难的陷阱。

    楚白施展【金目破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在他锐利的视界中,这老槐树周身的灵力波动犹如沸腾的海浪,层层叠叠,压迫感极强。

    “练气后期……至少是练气七层,甚至是八层的高手。”

    楚白心中快速评估着双方的实力对比。

    以他练气五层的修为,配合诸多圆满术法,若是一战,虽难有胜算,但凭着一身底蕴,全身而退倒也不难,只要撑到胡浩与冯钦带队合围,即便这槐树精再强,也挡不住百名镇邪卫的兵伐之气。

    但他并未感觉到这老槐树身上有任何暴戾残忍的妖气。

    相反,由于常年被附近百姓晾晒衣物、纳凉避暑,这树精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如草木灰一般的檀香味,那是由市井烟火熏陶出的温和。

    再加上它方才刻意显露身形庇护那头灵狐,而非趁乱暴起杀人,楚白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这绝非邪祟,而是一尊守着人间烟火的“地头灵”。

    楚白沉默了约莫三息时间,那股压抑的气息几乎达到了临界点。

    白色的灵狐躲在树根后,紧张地探出半个脑袋,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死死盯着楚白。

    终于,楚白抬头,目光直视那张苍老的人脸,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

    “汝在此地修行多年,受百姓烟火,纳人间正气,虽为草木,却知恩义,不扰凡俗。既是如此,又何必去追逐那缥缈之‘仙’,或是局促之‘人’?”

    楚白向前迈出半步,右手掌心隐约有一抹金红色的纹章一闪而逝——那是他觉醒的【金章敕令】命格在与天地因果共鸣。

    “非仙非人,你便是你。汝扎根于此,护佑一方巷弄平安,可称一声——槐树公!”

    轰!

    话音刚落,大槐巷内原本阴森的风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春回大地般的暖意。

    虚空中,一丝丝金色的光点从巷弄的砖瓦间浮现,那是百姓多年来对这棵树的感激与敬畏,在这一刻被楚白的敕言彻底点燃、凝练。

    只见那老槐树剧烈一震,漫天枯黄的叶片瞬间变得翠绿欲滴。

    那张苍老的人脸先是一愣,随即空洞的眼眶中散发出祥和的微光。

    “非仙非人……老朽……受教了。”

    随着这一声回应,楚白感到腰间的斩妖铁牌发出一阵欢快的嗡鸣。原本压抑的灵压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玄妙的亲和感。

    那白色的灵狐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它不再逃窜,而是从树根后优雅地走出,对着楚白盈盈一拜,随后纵身一跃,钻入翠绿的树冠之中不见了踪影。

    楚白站在原地,看着这棵气象大变的老槐树。

    老槐树微微摇晃枝干,仿佛是在对楚白低头致意。

    大槐巷底,暖意如春。

    原本阴冷、潮湿且透着一股腐朽气息的死胡同,在楚白那一声“槐树公”落下后,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生机。

    老槐树那如鬼手般的枝干停止了颤抖,翠绿的嫩芽竟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破皮而出,挤掉了那些枯黄的旧叶。

    楚白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去看那受惊后又复归平静的灵狐,而是直视着槐树干上那张渐渐变得慈祥、庄重的人脸。

    “汝在此扎根百载,见证了这方巷弄的兴衰,受了百姓百年的香火烟气。

    如今我赐汝名号,汝可愿……从此归于我麾下,代我巡视这闹市阴影,庇护这方圆万民,镇压一切宵小邪祟?”

    楚白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槐树沉默了。

    它的叶片在夜风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在感怀。

    它修行百年,由于没有正统传承,一直在这闹市中东躲西藏,生怕被镇邪司的铁骑踏平,又生怕被城外的凶戾妖物吞噬。

    它见过太多的精怪同类因为一时的贪念或暴露而身首异处。

    而现在,一个机会摆在它面前。

    一个名正言顺、不再需要躲躲藏藏的机会;一个能背靠大周镇邪司、背靠眼前这位气运惊人的少年的机会。

    “善。”

    槐树干上的人脸缓缓张口,吐出一个沉重而坚定的字眼。

    随着这一声应允,楚白感到虚空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两人勾连在了一起。

    “好。”

    楚白双目微凝,右手食指猛地抬起,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命格:金章敕令,玉册承天】——

    轰!

    一道灿烂到极致的金光从楚白指尖爆发,瞬间照亮了整个黑暗的巷弄。

    这金光并不刺眼,反而透着一股庄严、神圣且浩瀚的气息。

    虚空中,一本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玉册缓缓展开,其上流转着无数古朴的纹路。

    楚白的意识在一瞬间被拔高。

    他感到自己的神念顺着那金光的牵引,瞬间穿透了坚硬的青石板,没入了那深达数丈的地底。

    他与老槐树的根系融合了,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他能感觉到大地的厚重、泥土的湿润,以及那一股股顺着根系缓缓流动的地脉灵机。

    与此同时,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楚白的脑海中疯狂闪现。

    那是老槐树百年的平生。

    敕封仪式,正式开启。

    楚白作为“敕封者”,必须在天道的见证下,清算并见证受封者的过去。

    百年前,这里还不是什么繁华的闹市区。

    在楚白的意识视野中,他看到了一片荒芜的野地。

    那时,这棵老槐树还只是一株平平无奇的幼苗,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它天生地养,偶然间得了一丝地脉中溢出的灵机,这才在那贫瘠的土壤中扎下了根。

    时光荏苒,画面飞速流转。

    几户逃荒的人家来到了这里。他们在这株槐树旁搭起了简陋的草棚,开垦了荒地。槐树看着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着那些赤脚的孩童在它的阴影下嬉戏玩耍。

    随着人口的迁徙与壮大,荒野变成了村落,村落又逐渐并入了扩建的安平县城,变成了如今这条错综复杂的“大槐巷”。

    老槐树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它每日听着百姓们的祈祷,闻着他们祭祖时的烟香,感受着那一股股旺盛的人间烟火气。

    正是这种平和而坚韧的力量,让它在某一个清晨,突然生出了一丝懵懂的灵智。

    它开始主动为巷子里的老人遮阳,为避雨的行人挡风。它爱着这片巷子,就像老农爱着自己的田地。

    然而,在这繁华的阴影下,危机始终伴随。

    大约在八十年前的一场深夜,那是槐树记忆画面中最阴冷的一幕。

    数头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腥气的妖邪,从城外的乱葬岗潜入。

    它们避开了当时简陋的巡逻卫队,嗅着活人的气息,摸进了这条当时还很安静的巷弄。

    那妖邪想要发动一场血祭。

    在那绝望的关头,整条巷弄的百姓都在熟睡,无人知晓死亡已至。

    是这棵老槐树。

    它第一次显露了自己的真身。

    楚白看到,那无数条坚硬如铁的根系从地底暴起,如同土龙翻身,瞬间将几头妖邪死死缠绕。

    老槐树那繁茂的枝叶化作最锋利的箭雨,在那无人的深夜,开启了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激战。

    那一战,老槐树胜了。它守护了整条巷子的生灵。

    但它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其中一头妖邪在临死前,将一口浓郁的尸毒毒液喷洒在了老槐树的核心。

    从那往后,老槐树的内部开始枯萎发黑。在百姓眼中,这棵树似乎不如以前茂盛了,甚至开始掉叶子。

    没人知道,这棵树在接下来的百年里,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那种毒素钻心的煎熬。

    它变得衰败,变得小心翼翼。

    它原本也有一些精怪朋友。

    有一只喜欢住在屋檐下的燕子精,有一条潜伏在井底的小蛇。

    但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些朋友要么在战乱中死去,要么因为受不了日益稀薄的灵机而逃向深山。

    唯有它,因为舍不得这片烟火,因为那一战留下的重创,只能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敛息神通,像一个孤独的老人,半死不活地在这闹市深处苟延残喘。

    直到一个月前,那头灵狐闯入了它的地盘。

    同病相怜的精怪气息让它们抱团取暖。

    老槐树用它最后的生机,为灵狐遮蔽了那足以被斩妖令感知的妖气。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楚白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百载孤守,功在民生。汝之罪孽为零,功德为上。”

    楚白开口,声音响彻神魂。

    “敕封开始!”

    楚白伸手一招,原本积攒在【金章敕令】命格中的所有香火愿力,在这一刻倾巢而出。

    那是他在三沐河斩杀伪神后,积攒了许久的、最纯净的神性力量。

    这些能量原本呈现为一种璀璨的金液,此刻化作漫天细雨,洋洋洒洒地落在了老槐树的树冠之上。

    原本这些愿力是杂乱且带有沉重因果的,但在金章敕令的过滤下,它们化作了最能滋养灵性的甘露。

    整条大槐巷发出了轻微的颤鸣。

    在肉眼可见的异象中,老槐树那干瘪、漆黑的树皮开始脱落,露出里面新生的、如同羊脂玉一般的树干。

    那潜藏在树根深处、折磨了它近百年的黑色尸毒,在这股浩瀚的神性冲刷下,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嘶鸣,最后化作一股黑烟消散于无形。

    “老朽……老朽的根基……”

    老槐树发出颤抖的呻吟。它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了四肢百骸。

    原本已经止步不前的修为,在这一刻疯狂松动。

    楚白神色严肃,指尖的金光在虚空中凝聚成一枚巴掌大小、呈淡青色透明状的神道符诏。

    符诏之上,镂刻着安平巷神四个大字,其背后则是镇邪司斩妖令的制式纹章。

    “以吾之名,敕封汝为安平县闹市区【巷头神】。主理方圆三里之阴影、巡视妖邪、庇护生灵。汝之功过,由吾一人裁决。汝之供养,由这方烟火自生!”

    “落!”

    楚白一声断喝,那枚青色符诏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了老槐树的人脸额头中心。

    轰然间,一道青色的气柱从大槐巷升起,却又在楚白的有意遮掩下,仅限于这方寸之地。

    老槐树那繁茂的枝叶在一瞬间完成了最终的蜕变。

    每一片叶子都晶莹剔透,仿佛由翡翠雕琢而成,且隐隐透出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原本挂在树上的那些百姓晾晒的衣裳,此刻竟然无风自鼓,像是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托举着。

    不仅如此,大槐巷周围原本嘈杂、污秽的气息,在一瞬间被过滤得干干净净。那些潜藏在砖缝里的蟑螂、老鼠,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天敌的降临,发疯似地朝着远处逃窜。

    而那头白色的灵狐,在这股神性的沐浴下,一身雪白的毛发也变得愈发顺滑,原本有些驳杂的妖气,竟然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清气。

    它是第一个受益者。

    此时的楚白,脸色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在这闹市的心脏,种下了一双眼睛。

    一双永远清醒、永远忠诚、且能看透一切阴影的眼睛。

    当所有的金光与异象收敛,大槐巷重新归于寂静。

    此时的大槐树,看起来依旧是那副饱经沧桑的模样,但唯有真正的修士才能感觉到,这棵树已经不再是树,而是一个与这方土地、这方气运完全融合的生命体。

    “主君……在上。”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彻底的臣服。

    那张树干上的人脸缓缓脱离了木质的禁锢,竟然幻化出一尊身着古朴长衫、手持拐杖的幻影老者。

    老者对着楚白,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最隆重的主仆之礼。

    “槐公,起来吧。”

    楚白收回手指,虽然气息略显虚弱,但那股正九品斩妖令的威势却更胜往昔,“汝既受封,便要守好这份职责。若再有妖邪越过汝之感应伤及百姓,本官绝不轻饶。”

    “老奴定当死而后已,护佑此地安宁。”

    槐公抬起头,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激。他太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了。那不仅是治好了他的伤,更是直接给了他一个神位。

    在大周王朝,野精想要修得正果,难如登天。

    而现在,他已经是这一方土地名义上的守护者。

    虽然这敕封是楚白私下所为,未过朝廷明面上的文书。

    但也是一道神职。

    感激之余,槐树也不由诧异。

    如此伟力,如此手段...

    主君之敕封,竟是越过了大周天庭!

    那头白色的灵狐也从树冠上跃下。

    它不再逃窜,而是温顺地趴在楚白脚边,用那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楚白的靴子。

    它本就是开了灵智的聪慧生灵,在见证了楚白如何一指封神后,心中哪里还有半点反抗之意?

    楚白弯下腰,伸手在狐灵的头顶轻轻一按。

    一股神念传入他的脑海。

    原来这狐灵并非无缘无故从吴家出逃。

    灵宠毕竟受制于人,开了灵智,哪里愿如此。

    由于它与老槐树早年有过一面之缘,这才会躲入此处。

    楚白点了点头,心中思量着该如何处理此事。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队长!队长您在哪?”

    那是胡浩的声音。他们察觉到了这边的法力波动,正急匆匆地赶来。

    楚白回头看了一眼槐公,心念一动:“收起异象,往后非我召唤,不得在外人面前显圣。”

    “诺。”

    槐公身影一晃,重新没入树干之中。

    原本郁郁葱葱得有些过分的绿意也随之收敛,重新变回了平平无奇的老树模样。

    “狐兄,随我走一趟吧,此事尚需要个了结。”

    狐灵也被楚白拎着后颈皮,随手提在了手里。

    片刻后,胡浩与冯钦带着十几名镇邪卫冲进巷子。

    当他们看到楚白一人立于槐树下,手里还拎着那头苦寻不得的白色狐灵时,所有人皆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抓到了!不愧是队长!”

    “这畜生当真狡猾,竟然躲在这树影里!”

    冯钦走上前来,狐疑地看了一眼那棵大槐树:“队长,刚才这边似乎有股很强的灵气波动,莫非是这狐灵自爆了内丹?”

    楚白神色平静,随口道:“这狐灵懂点匿息之法。我刚才动用了秘法强行搜寻,动静大了一点。既然抓到了,便收队吧。”

    “是!”

    众人簇拥着楚白往外走。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离去后,那棵老槐树的一根细小的枝条,在月光下悄悄挥动了一下,仿佛在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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