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几日。
自从那日胡浩领了命去查探吴家之事后,由于吴家在安平县经营多年,根基极深,一时间还未传回什么实质性的结果。
楚白倒也不急,依旧每日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斩妖队的日常庶务,磨炼着自身的灵力。
这一日,一名书院的小厮敲开了值房的大门,递上了一封书信。
楚白拆开一看,信笺上那熟悉的清隽字迹,正是其师父张道人所书。
信中的内容言简意赅:吴家吴尚,乃张道人早年的一位故交。
近日,吴尚辗转找到了张道人,姿态摆得极低,希望能托张道人的关系为两边引荐一番,与楚白见上一面。
张道人自然清楚楚白如今贵为正九品【斩妖令】,身处权力漩涡中心,最是需要避嫌。
但故交多年,求到了门上,他确实不好直接出言推辞。
故而,张道人在信中委婉表示,希望楚白若是能抽得出空,便去他的府上坐坐,全了这份引荐的情分。
楚白将信纸合上,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这吴尚他也认得,说来此前陪练之事,倒是还有托过他。
“先送重礼,再托故交……”楚白心中暗道。
这吴家的手段倒是环环相扣。先是让胡浩送来中品法器探路,被拒之后,立刻就找上了张道人。
对于张道人,楚白向来敬重。
既然师父已经开了口,这面子他自然是要给的。
更何况,这吴家到底意欲何为,一直躲着也不知其详,终究是要见上一见才能见分晓。
至于那份赠礼,此时正好。
楚白站起身,唤来门外的胡浩,吩咐道:“去把前几日吴家送来的那个檀木匣子取出来。”
那件中品法器自从被胡浩带回后,就被楚白原封不动地贴上封条存入了大堂的库房。
如今要去见吴尚,这东西刚好当面退还回去,也省得落人口实。
“队长,您这是准备去见吴家人了?”胡浩一边取匣子一边低声问道。
“师父托了故交情面,不好不去。”
楚白接过沉甸甸的檀木匣子,随手将其隐入袖中,又换了一身略显随和的青色长衫,不再佩戴斩妖令的制式披风。
恰好今日斩妖队内并无什么要紧的任务要处理,琐碎事务自有冯钦和胡浩打理。
楚白便也不再耽搁,径直出了镇邪司,迈步朝着张府的方向走去。
春风拂面,安平县的街道一如既往地嘈杂,但楚白的心思却已飞到了那即将到来的会面上。
不多时,那座清幽典雅的张府大门便已近在眼前。
随着一阵轻细的脚步声,守门的小厮快步上前。
他自然是认得楚白的,甚至可以说,整个张府的下人都是看着这位少年如何从一个落魄学子,一步步走到如今这威震全城的【斩妖令】高位。
“楚大人,您可算来了,老爷在后院静候多时了。”小厮微微躬身,神色间除了恭敬,更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自豪。
楚白对他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穿过熟悉的游廊。
来到后院凉亭,张道人正独自对弈。
楚白走上前,并不落座,而是先从袖中取出了那个沉甸甸的檀木匣子。
“师尊,此物乃是吴家先前托人送入镇邪司的。中品法器珍贵异常,徒儿不敢私受,故而先来问询——师尊可知吴家究竟所托何事?”
张道人放下手中的白子,目光落在匣子上,指尖轻轻一扣,感受着其中逸散出的浓郁灵机,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中品法器……”张道人微微沉吟,“吴尚求到我这时,倒是未曾言说具体细则。
不过,他特意避开了县衙与镇邪司的公文流程,私下寻我引荐,应当……不是为了什么公事。”
楚白闻言,心头微动。
张道人的言下之意,他听得明白。
若非公事相托,而是私人的情分往来,这法器即便收下,在官场规矩上也不算受贿,充其量是故交长辈赠予晚辈的见面礼。
可楚白深知礼重情义重,事大礼更重的道理。
一件中品法器,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或许不算买不起,但绝对不是一个单纯的“私事”就能随手赠出的。
“既然师尊如此说,那便见上一面吧。”
楚白收起匣子,在张道人对面坐下。
张道人唤来小厮,吩咐去请已经在偏厅等候多时的吴尚。
不多时,一名身形魁梧、气息内敛的中年男子缓步入堂。
正是吴尚。
他在进入堂中的那一瞬,目光便落在了正在与张道人对饮的楚白身上。
仅仅是这一眼,吴尚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僵,心头如遭重击。
“这少年……好惊人的气度!”
吴尚心中暗惊。距离他上一次见到楚白,不过一年半载的光景。
在那时,他还是赵府聘请的私人教习,负责操练赵家公子的实战,而张道人则介绍了寒门出身的楚白去当人肉灵靶,赚取些修行资源。
在那时的吴尚眼中,楚白不过是个韧性极强、潜力不错的小辈。
可现在,坐在那里的少年,官袍虽然未穿,但周身那股雄浑深沉的法力波动,以及在那位正九品【斩妖令】位置上养出来的杀伐之气,竟压得他都感到一阵窒息。
吴尚未得白箓,修为自然困于练气三层,难以寸进。
如今相较,则是不如楚白多矣。
威名赫赫,名不虚传。
“楚大人。”吴尚回过神,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楚白抬头看向吴尚,眼神中也浮现出一丝感慨。
昔日那个站在高处指点自己的教习,如今却要对自己行下属之礼,修仙界的地位更迭,当真残酷。
“吴教习……不,吴先生。既然是恩师故交,坐下谈吧。”
楚白亲手倒了一杯清茶,语气虽淡,却也给了几分面子。
吴尚道了声谢,落座后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不瞒楚大人,现今吴家的家主正是家兄。我吴家世代在安平县做些灵宠驯化的生意,一直以来倒也算安稳。只是……近些日子,家里确实出了些纰漏。”
吴尚面露苦色,“吴家最近刚运回一批用来驯化的狐灵,由于看管的奴仆一时疏忽,竟让其中一部分逃窜了出去。”
“哦?”
楚白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吴家主,这灵宠出逃,本该是报案由镇邪司备案的事。
若只是走失了几头狐灵,以吴家在城里的势力,想必找回来不难。这种小事……似乎不值得您动用师尊这份人情吧?”
吴尚老脸微红,尴尬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楚大人洞若观火。普通的狐灵,自然不值得。只是那次出逃,虽然抓回来了大半,唯独有一头却极不寻常。”
“那头狐灵,竟是开了些许灵智,狡黠无比。
它逃出吴家后,并不伤人,也不出城,反而潜伏在县城闹市区中,利用那股市井气息掩盖妖气,让我们吴家的搜寻犬无功而返。”
吴尚神色凝重了几分,“请动楚大人,并非是想动用镇邪司的力量,而是想请您私下出手,帮我们将其活捉归来。
未敢报案,则是家兄担心,若是走了斩妖队的公职流程,弟兄们出手一向雷霆万钧……
万一将那头开了灵智、价值极高的狐灵给伤了甚至杀了,那吴家这回可真是血本无归了。”
开灵智的狐灵?
楚白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这倒是解释了为何吴家愿意送出一件中品法器。
其一是开智狐灵价值非同一般,潜力远高过普通狐灵,其二则同样是有交好之意。
“既然是怕伤了它,所以才找我来,去帮你们‘捉妖’?”
楚白似笑非笑地看着吴尚,“吴先生,这买卖,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二人相对而坐,随着交谈的深入,楚白对这吴家的现状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吴家在安平县虽然算得上家大业大,族中修士也有十余人之多,但正如吴尚所言,他们大都困在练气前期。
原因倒也简单且现实——族中子弟未曾获得大周朝廷颁发的白箓道籍,故而难以在那无形瓶颈中谋得一丝突破练气中期的契机。
然而,吴家能在安平县屹立不倒,靠的是一手家传的控兽秘法。
凭此手段,他们虽只是练气前期,却能强行奴役不少修为相仿的妖兽。
只是,这些妖兽终究是靠外力压制,野性难驯且上限极低,故而那头偶然开启了灵智的狐灵,对吴家而言简直是改变门楣的重宝。
“若能将那狐灵捉回,悉心供养,辅以我吴家的控兽秘法,不出几年,我吴家说不定就能多出一尊练气中期的护法战力。”
吴尚说到此处,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但也隐隐带着一丝羞愧。
楚白轻叩着桌面,缓声问道:“出逃已有一月之久?既然它如此聪慧,想必在城中定有藏身之所。”
“正是。”吴尚苦笑连连,“这一月来,我们吴家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暗桩。
只是那小畜生狡诈如鬼,每当我们的搜寻妖犬察觉到一丝气味,它便会立刻钻入那些闹市区的排水沟渠或是混入流浪犬猫之中,极难围堵。”
楚白又想起胡浩报备的蛇妖伤人一事,冷不丁开口道:“我听闻上月你们吴家的蛇妖曾在西城惊扰富商,也是因为这桩事?”
吴尚面色一滞,随即叹了口气,坦诚道:“不瞒楚大人,那确实是因为家兄太过在乎这狐灵,将族中大部分好手都抽调去全城搜寻,导致那驯养蛇妖的蛇窟守备空虚,这才出了纰漏。
家兄事后已亲自登门赔罪,并将那蛇妖当场毙杀,这才压下了风波。”
楚白微微点头,心中暗自盘算。
在修仙界,这种因为机缘巧合而开启灵智,却又尚未化形、未曾修习邪法的生灵,通常被称为精怪。
这类生灵与那些吞噬血肉、滥杀无辜的妖魔不同。它们往往更趋向于自然灵性,只要不受邪气侵染,未必会危害人间。
“一月未曾伤人,且在闹市中如鱼得水,却不逃向荒野山林……”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这说明那狐灵不仅聪慧,甚至对人类社会有一种天然的适应感。
“此事,我应下了。”
楚白抬起头,看向吴尚,语气平静却有力,“若能寻得其线索,我会尝试将其活捉。但我有言在先,若其已受邪气侵染,表现出噬血伤人的苗头,楚某手中的刀,可就不会留情了。”
吴尚听闻楚白应承,顿时如获大赦,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楚白深深一揖,语气激动道:
“楚大人仁厚!只要能捉回那狐灵,我吴家绝不敢忘了大人的恩情。若此事得成,吴家定有重谢奉上,绝不让大人白忙一场!”
他很清楚,只要这位正九品的【斩妖令】愿意私下出手,凭借那神乎其技的追踪能力和练气五层的雄厚修为,那狐灵即便再狡黠,也绝难逃出掌心。
张道人坐在一旁,见这一桩因果在他亭中定下,也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拎起茶壶,为两人添了一盏新茶。
“谢过师尊引荐。”楚白对着张道人致谢。
“都是缘分。”张道人抚须道,“不过徒儿,那精怪既然能避开吴家的搜寻,定有其过人之处,你也不可大意。”
“徒儿明白。”
楚白收起桌上的檀木匣子,此时再收下这法器,他心中已是坦然。
踏出张府的大门,楚白并没有立刻返回镇邪司,而是放慢了脚步,独自一人行走在安平县繁华的长街上。
袖中的檀木匣子沉甸甸的,提醒着他刚刚接下的这份私活。
虽然在张府内,吴尚的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一头开了灵智的狐灵因为狡黠而避开了吴家的搜寻。
但走在市井烟火气中,楚白越想,越觉得这其中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蹊感。
他伸手抚过腰间那枚暗蓝色的【斩妖令】铁牌。
这铁牌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由大周工部与司天监合力打造的法器。
每一枚斩妖令内都刻有微型感应阵法,只要方圆百丈之内有妖气、邪气或是精怪的灵力波动,铁牌便会生出温热或颤动,以此警示。
这大半年来,斩妖队巡视全城,安平县的每一条胡同、每一座桥梁,几乎都被众多队伍的铁牌扫过无数遍。
“吴家说,那狐灵出逃已有一月……”
楚白眼神微凝,自语道:“那一月之间,我至少亲自巡视过闹市区三次。以铁牌的敏锐程度,莫说是开了灵智的精怪,就算是一只刚通灵的耗子,也该有反应才是。”
按吴尚所言,那狐灵买来时不过是练气前期的修为。
纵然它得了机缘,开了灵智,甚至临阵突破到了练气中期,也绝不该拥有如此高明的匿息术法,能够完全屏蔽掉大周官家法器的感应。
毕竟,匿息术法并非只要聪明就能学会,那是需要传承、需要极其精妙的灵力运化技巧的。
一个刚开智的草莽精怪,上哪儿学这种足以瞒过斩妖令的手段?
“除非……”
楚白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卖糖葫芦的小摊前,目光扫过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
“除非它身上带着某种能遮蔽气息的重宝;或者,它躲藏的地方,本身就具有极强的屏蔽效果,强到连斩妖令的探测都能隔绝。”
想到此处,楚白心中原本只是顺手赚个外快的念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警惕。
此事,他当然不会贸然一人去办。
吴家那边虽是应了下来,但也未曾言明此事不得外传。
那边只需要个结果便是。
作为斩妖队队长,他的职责是确保县城内没有不受控的超凡力量。
若真的有一头精怪能在这闹市中潜伏月余而不被官府发现,那这头狐灵的威胁程度,恐怕要重新评估了。
楚白的神念此刻如同水波般悄然散开。
如今的神念范围已达二十丈开外,且比之前更加凝练。
他一边走,一边将神念渗透进那些阴暗的巷弄、废弃的仓库以及排水的渠沟。
人声鼎沸,这里算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平日里罕有什么异常。
“有意思。”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
吴家没能找到狐灵,是因为他们的秘法和搜寻能力有极限。
他没有直接去搜寻,而是转身朝着镇邪司的方向走去。
物极必反。
在充满市井尘埃、马粪与汗味的县城里,如果有一处地方的气息干净得不染尘埃,那往往就是最大的破绽。
如果这头狐灵真的带了什么了不得的传承或是宝贝,那这桩私活,恐怕比吴家预想的要大得多。
他现在不仅想抓住那头狐狸,更想看看它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竟敢在这镇邪司的眼皮子底下玩起了灯下黑。
“应是有些手段,不过即便能躲过法器,我这神念应也是能找到的。”
神念这般手段,炼气期可谓极难接触到,更别提防范。
而城中自然也不可能藏着什么筑基大妖,天地灵力被法网所截,不会有如此疏漏。
“今夜出巡,一探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