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镇邪司,正堂。
此时的大厅,死寂得令人窒息。
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硝烟与淡淡的血腥气,那是从三沐河带回来的、属于妖邪与死亡的余味。
司主张成端坐于高位,双手撑在案几上,如同一尊铁塔般释放出惊人的威压。在他身侧,几名文书吏员正战战兢兢地整理着那一叠叠足以掀翻安平县半边天的卷宗。
楚白静立于堂侧,神色淡然,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司主,三沐河一案,罪证确凿!”
庞松上前一步,甲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将一卷被鲜血浸透、边缘焦黑的供词重重地呈上,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激昂:
“卢家勾结野神,私设淫祀,竟以活人幼童为祭,持续数年之久!
其家主卢远山已供认不讳。而二队副队长陆森等人收受巨额贿赂,为其遮掩行踪、抹除卷宗。此乃悖逆天道、践踏大周律法的滔天巨案!”
张成眼中寒芒一闪,正欲伸手接过卷宗签发最后的定案死刑令。
“张司主,且慢。”
就在此时,大厅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不轻不重、却透着股阴柔劲儿的咳嗽。
一名身着暗紫色锦袍,腰间挂着雕琢精美的白玉蝉,年约四旬的男子缓缓步入。
他面容白皙,颌下留着三缕整齐的胡须,双目狭长,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深沉与贵气。
安平镇邪司副司主——贺延。
贺延并非实干派出身,他背后站着的是安平县另一大豪族贺家。在司内,他一向是那些豪族利益的代言人。
张成的手在半空停住,眉头紧锁,语气冷淡:“贺副司主,此间正在定案,你到此何事?”
贺延淡淡一笑,对着张成拱了拱手,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但眼神中却并没有多少敬畏。
“张司主,此案牵连甚广,卢家毕竟是安平县百年的望族,其门下产业关乎万千百姓生计。
若仅仅凭借几张在这等高压审讯下得来的‘供状’便要抄家灭族,恐有偏颇,亦难以服众啊。”
贺延说着,目光慢悠悠地转向了一旁的楚白,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嘲讽:
“更何况,此案虽破,但做事难免偏激。若是因为急于立功而先入为主,甚至不惜以暴力手段屈打成招……那不仅是卢家的灾难,更是我镇邪司的污点。”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他不仅想保下卢家和二队的余孽,更是顺手给楚白和庞松扣上了一个“刑讯逼供、急功近利”的帽子。
庞松闻言,顿时火冒三丈,正要发作,却见楚白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楚白面色平静,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向前迈出半步,平视着贺延那双狭长的眸子,声音清冷如雪:
“贺副司主说得极是,办案确实不能仅凭一面之词。所以,除了供状,属下还带回了别的东西。”
说罢,楚白从怀中取出一本通体漆黑、被灵力包裹的狭长名册。
随着他法力微吐,那名册在大殿中心缓缓展开。刹那间,一股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的怨气与死意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从卢家密室与水底溶洞中搜出的‘贡童名册’。
上面记录了三年来,一共一百二十八名幼童的名字、生辰八字,以及被投入江中的具体时间。每一笔,都有卢家家主的指纹,亦有二队验收后的私印。”
楚白的声音在大殿内清晰可闻,带着彻骨的寒意:
“贺副司主,你且看看,这名册上的经年怨气,可是能‘屈打成招’出来的?”
楚白屈指一弹,指尖溢出一道【金目破妄】的微光扫过名册。
“呜——!”
大殿内仿佛瞬间降温十度,无数幼童凄厉的啼哭声凭空响起,一张张惨白、浮肿的幼童幻象在大殿中央一闪而逝。那些虚幻的身影死死盯着贺延,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
贺延的脸色瞬间惨白,脚步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由于惊惧,身子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楚白竟然能搜出这种直指因果的铁证,更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撕开了这层血淋淋的遮羞布。
“这……这即便有此物,也可能是那妖物作祟,卢家或许也是受害者,是被妖物胁迫……”贺延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贺延!”
高位之上的张成猛地拍案而起。
“砰!”
那张由黑铁木制成的厚重案几轰然粉碎,木屑横飞。张成那一身筑基修为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向贺延。
“活祭幼童,乃是大周律法第一条死罪!卢家利欲熏心,二队监守自盗,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张成双目圆睁,须发皆张,原本儒雅的文职气质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杀伐之气:
“你若再敢多出一言,本官便以‘包庇邪祟罪’,将你一并下狱审讯!”
贺延张了张嘴,感受到张成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杀意,终究是没敢再吐出一个字。他知道,在这样如山的铁证和司主的震怒面前,任何豪族的名头都压不住这满城的冤魂。
“庞松听令!”张成声若奔雷,传遍公署。
“属下在!”庞松单膝跪地,声音震天。
“传我将令,将卢家家主及二队首恶,即刻押往菜市口刑场!午时三刻,斩首示众!卢家全族查封,其家产全部没收,用以补偿受害渔民,并重修三沐河堤坝!”
张成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堂下众人,最后定格在已经瘫软在地的贺延身上:
“本官倒要看看,这安平县,还有谁敢在这律法之下,行那吃人的勾当!”
“遵命!”
随着庞松的一声厉喝,整座镇邪司动了起来。
楚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拉走的罪犯,又看了看那本逐渐收敛怨气的名册。
这场关于三沐河的旧账终于清算完毕了。而接下来的安平县,将会迎来一场更彻底的洗牌。
安平县城,菜市口。
正午时分,天空却不见半点烈日,层层叠叠的阴云如铅块般沉重地压在县城上方,透着一股肃杀与压抑。
空气中,泥土的腥气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那是从三沐河带回来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刑场周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仅有县城的闲散百姓,更多的是从三沐河两岸赶来的渔民。他们扶老携幼,有的甚至赤着脚走了几十里山路,只为看一眼那所谓的“神明”背后,究竟是怎样的魔鬼。
“来了!罪囚带到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嘈杂的声音瞬间凝固,紧接着化作一阵如海潮般的怒吼与唾骂。
那一长串死囚被铁链锁着,跌跌撞撞地被押上街道。
走在最前面的,是往日里威风八面、出门必有随从遮伞的卢家家主卢远山。
此时的他,那身昂贵的云纹绸缎早已破碎不堪,被污泥和秽物覆盖,那张曾经红润的脸变得惨白如纸,双眼空洞地盯着脚下的石砖,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在他身后,是以陆森为首的镇邪司二队残余。
这些曾经身披玄色官服、受百姓敬畏的镇邪卫,如今沦为阶下囚,在愤怒的渔民面前,他们像是一群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在如雨点般落下的臭鸡蛋、烂菜叶和石块中步履维艰。
“还我儿命来!”
“卢剥皮,你也有今天!”
一名老妪哭嚎着冲出人群,手中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地砸在卢远山的额头上。
鲜血顺着卢远山的脸颊滑下,他竟是连叫喊的力气都没了,只是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楚白静静地站在刑场边缘,手扶腰间横刀,目光冷峻如万年不化的冰山。
在他眼中的世界,此时已然不同。
随着这些死囚步入刑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积压在三沐河上空、甚至蔓延到安平县城数年之久的浓重怨戾之气,正因为这些“因”的到来,开始产生剧烈的波动。
那是成百上千冤死幼童的执念。
“行刑!”
张成端坐在监斩席上,面无表情,吐出一枚鲜红的令箭。
数名刽子手猛地饮下一口烈酒,喷在明晃晃的大刀上。
手起刀落,数颗头颅滚落在地,血泉喷涌而出,染红了干涸的刑场地面。
楚白感觉到,原本盘踞在虚空中的灰黑怨气,在那一瞬间像是找到了泄洪口,疯狂地消散稀释。
那是天理循环带来的慰藉。虽然死者不能复生,但这种血债血偿的清算,是平复民怨、稳固国运唯一的良方。
这一场血洗,洗去的是安平县的一颗巨型毒瘤。卢家嫡系与二队的几个首恶悉数伏诛,这意味着旧有的利益格局被楚白以最暴力的方式强行撕碎。
但他并没有感到任何轻松。
从这一刻起,他已正式成为了本地某些既得利益势力的眼中钉。
至于那些参与祭祀的渔民,张成并没有一概而论。
在安平镇邪司的临时卷宗里,楚白曾参与了定罪的讨论。
为首的几名乡老、村长,由于利欲熏心,主动配合卢家诱骗幼童,甚至从中抽头盈利,被判了斩首,此时已然伏诛。
而其余的大多数渔民,则是被判了短期的劳役。
“终究是生活所迫。”
楚白看着那些跪在刑场外痛哭流涕的渔民,心中暗自感叹。
若这世间清平,若渔民正常捕鱼便能养活家小,谁又会愿意亲手将自己的骨肉投入那冰冷的江水?
在那绝望的生存线下,所谓的道德与律法有时脆弱得令人发指。
“只是这三沐娘娘的事,还需尽量封口,待过些日子,水脉灵机彻底恢复,不再受妖邪残存气息影响,再放他们归家。”张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行刑完毕,血腥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张成面无表情地拿出随身携带的官印,在几份最终的处决公文上重重盖下,随后将其收入怀中。
“接下来,该去见见咱们的那位县令大人了。”
就在张成准备起身之时,刑场外围的人群突然被强行分开。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震动着地面。紧接着,一队身披县衙甲胄的精锐差役排开人群。人群后方,一辆极其气派的马车缓缓驶来。
那马车通体由紫衫木打造,车窗镶嵌着透明的灵犀角,拉车的并非凡马,而是两匹浑身漆黑、双目喷吐着淡淡红光的妖马。
马蹄每次踏在石板上,都会留下一道淡淡的灼痕。
安平县令——钱申。
楚白在前往大原府之前,曾远远见过这位安平县的最高文职长官。
在他当初的印象里,这位县令大人息怒不形于色,总是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如今楚白已然跨入练气中期,且有了镇邪司的官身,再次看去,只觉得钱申周身的气息如深潭之水,浑圆内敛,显然也是一位筑基大修。
马车停稳,百姓们在差役的驱赶下逐渐退去。
虽然行刑已毕,但大家看向这位县令大人的眼神中,除了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钱申掀开车帘,缓步走下车架。
他看了一眼法场上的尸首,眼神中没有悲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
“张县尉。”
钱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法场的每一个角落。
“此事,闹得当真是动静不小啊。”
张成站在法场中央,哪怕此时他身上还沾着几点刚才喷溅的血迹,却依然显得不卑不亢。他微微拱手:“某家职责所在,三沐河下白骨累累,若不杀人,难平天愤。”
钱申走近了几步,靴子踏在血污边缘,停了下来。
“镇邪司缉拿办案,确实是职权范围。
可如今这一口气斩了数十人,其中更有安平县百年的望族家主。张县尉,你这流程,过得是不是太快了些?县衙还没复核,你便在此行刑,于理不合吧?”
这番话语中透着一股绵里藏针的威胁。
张成挺起胸膛,冷冷反驳道:“某家是怕,慢一日,这安平县的这潭水就被某些人搅浑了。慢一日,就得有几颗该掉的脑袋,被某些‘大人物’的手给护住。”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两股独属于筑基期修士的恐怖灵压在刑场上空无形交锋,压得周围的差役与镇邪卫几乎直不起腰来。
胡浩在一旁脸色苍白,即便已经晋升副队长,在这样的高层博弈面前,他依然觉得自己如同一叶孤舟。
楚白倒是面色如常,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县令大人。
钱申看了看张成,又看了看那些已经死透的死囚,突然收敛了气息,淡淡道:
“既是死了,倒也没一个是冤枉的。只是张县尉此举,终究是越过了规矩。
身为安平县令,本官需得上报府衙,记你这一笔‘专横跋扈、违规行事’了。”
张成点头,语气强硬:“请便。往后若再有此等吃人的勾当,某家一样会杀,你记多少笔都行。”
“好,张县尉当真是快人快语。”
钱申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赞许。他挥了挥袖子,重新回到了妖马马车之上,车队随即扬长而去,没有半点停留。
待到那气派的车队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刑场周围紧绷的气氛才终于松弛了下来。
“县令大人之威,果然恐怖……”
胡浩长舒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楚老弟,你刚才看到没?那钱申大人的眼神,简直像要把人看穿一样。司主这次,怕是真的把他给得罪狠了。”
楚白却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
“此言差矣。”
楚白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若是钱大人真的想阻止今日的行刑,他大可以在午时三刻之前就带着县衙的复核公文强行拦下,而不是等一切都尘埃落定、血迹都干了才现身。”
胡浩一愣:“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钱申是外派而来的文官,在安平县根基不深。
本地这些豪族虽然表面上对他恭敬,但暗地里,很多时候钱粮的调拨、政令的执行,都要看这些豪族的脸色。”
楚白解释道:“卢家覆灭,最开心的未必是咱们,说不定是这位县令大人。
张司主当了那个‘恶人’,把卢家给铲了,钱申大人既少了一个掣肘的豪族,又能顺势接管卢家留下的田产和资源。他今日前来,表面上是警告司主,实则是演给剩下的那些豪族看的。”
“他的潜台词是:‘看,不是我不保卢家,是镇邪司的人太疯狂,连我都拦不住。以后你们要是还敢乱来,张成杀了你们,我也救不了。’”
楚白冷笑道:“至于那所谓‘记上一笔’的上报,说不定上头看到的不仅不是过错,反而是张司主办事雷厉风行、肃清乾坤的功绩。这位钱大人,精明得很。”
胡浩听得目瞪口呆,这官场之中的弯弯绕绕,比他在城门守卫时想得要复杂万倍。
“原来如此……这官场,当真比妖魔还要难测。”
就在这时,张成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楚白,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显然刚才楚白的这番分析,他大多都听到了。
“分析得不错。”
张成拍了拍楚白的肩膀,神色依然凝重:“但钱申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卢家虽然倒了,但他们留下的那些鱼栏、水路、还有背后的利益链条还没断。如果我们不尽快出台新的规矩,很快就会有第二个‘卢家’跳出来去喂养下一个野神。”
“走吧,回镇邪司。”
张成的声音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志:“趁着卢家主的首级还挂在城门上,趁着那些豪族还没反应过来,咱们去把这安平县的规矩,彻彻底底地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