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西郊,夜已入深。
二更时分,天色黑得像被墨泼过。
邢家庄园的柴房屋顶,伊晨身体紧贴瓦片。
她的衣服是黑色的,整个人和黑夜融为一体,除非从上往下看,否则根本分不清人和瓦片的区别。
身旁的袁梦琪也穿着一身黑衣,她手中握着一根低音短笛。
三声低音短促的哨音之后,雕鸮靠近了。
特殊短笛,只能吹出低音区的哨音,普通人听不到。
棕褐色的欧亚雕鸮从夜空中俯冲下来,动作干脆利落,笔直落在袁梦琪的手套上。
这时,库赛特在城内各处暗哨搜集的情报,一般在晚上通过欧亚雕鸮进行传递。
欧亚雕鸮这类尤其适合夜间传递消息,飞行途中完全没有声响。
雕鸮脚上绑着小竹简,蜡封两端,还散发着刚冷却的热度。
袁梦琪把传信筒塞给了伊晨。
伊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敲碎蜡封,抽出竹片。
黑暗中,她没有点火,而是用指尖感受刻痕。
这是库赛特的盲文密码。
每个凹陷代表一个字,指尖滑过就能读出信息。
黑暗中、火光下、甚至被绑架时都能传递情报,前提是你的指尖足够敏感。
自从之前角雕传信,那个用汉字写的字条,就被那个穿越者给获知了。
后头仔细一清点,还真少了好几只金雕和角雕,估计都是被狙击枪给打下来的。
伊晨的指尖在竹片上快速滑动。
指尖停在某处,一遍遍摸过那个地方。
摸过一次,摸第二次,摸第三次。
仿佛要用指腹确认没有感知错。
甘龙。见杜挚。公孙贾。
政变。提前。
招义渠残部。咸阳。
郎中令。替换。
秦宫城侍卫。替换。
嬴驷。死期。夏中祭。
整个秦国的权力格局,在这一刻,风云突变。
“主公,什么情况?”袁梦琪凑了过来。
伊晨把竹片拿给她,让袁梦琪自己摸一遍。
“秦国这些老贵族啊,要率先发难了。”
伊晨从屋顶跳了下来。
脚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就卸掉了整个下坠的冲力。
地窖的活板在她冲过来的时候已经打开了。
伊晨走了进去。
甘龙要动手了了。
亦思娜和伍悻萱都抬头看着伊晨,她们的神女大人。
“义渠还有残部啊,小伍,你在西边那里没有清理干净?”
伊晨盯着墙壁上的秦国地图看了看。
“义渠残部........是属下的错。”伍悻萱一把抱拳单膝下跪。
“却是有几个西边的部落,看到义渠王城方向的烟,然后跑了。”
“我带骑兵过去时候,几个部落内跑空了,但是后来我派出的怯薛斥候队追上了他们。大部分都杀了......”
“算了.......算了.........野火烧不尽啊.......”伊晨感叹了一句。
义渠残部,几日后会汇集到咸阳。
伊晨用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北边的泾河南赤城(原义渠南赤堡)到咸阳城,数量估摸着最多几百人吧.........
她的指尖转向地咸阳城的宫城,咸阳宫。
“咸阳宫内守卫有多少人?”伊晨询问道。
“不固定,分三类,大秦铁鹰卫士,黑冰台卫士,大秦持戟士。 ”
“前两部分都是贵族子弟担任,大秦持戟士有部分是秦国平民。”
宫城侍卫有部分已经被甘龙他们派系的人。原来郎中令也被替换,估计是死了。那个职位现在由甘龙的人担任。这意味着,整个宫城的进出权都在甘龙手里。
“郎中令?”
下来的袁梦琪的脸色变了。
郎中令是担任秦国宫城守卫的统领,相当于汉朝以及后世宫廷御林军统领的官职,是直面秦惠公的第一责任人。
“之前我们并没有接到郎中令身死的消息。”
掌管情报交流的袁梦琪脸色一变。
“那今天的情报是怎么回事,这份情报应该是甘府的暗线发出来的吧?”
伊晨俏眉一皱。
情报出现冲突了。
“宫中的暗线没有收到这个消息?或者没有发现郎中令的异常?”
她走近地图,看了眼咸阳城布防图,用指尖点在郎中令的居所。
郎中令原名嬴落,也是嬴氏一族的人。
“嬴疾.......”袁梦琪犹豫了下,“来信里确实有点焦急。”
“你们后续赶紧安排吧,现在这个时候,秦惠公嬴驷对我还有用。我暂时不希望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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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西市。
正午烈日。
人声鼎沸。
西市占地广阔,四方形的市场被高高的土墙围住,只开2个市门,前进后出,单向通行。
市场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层的木制建筑,那是市场官吏的办公处,也是处理纠纷的地方。
市场内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数百家商铺。
有卖陶器的,有卖铁器的,有卖盐巴的,还有卖布匹衣物的。
空气里混着牲畜粪便、油盐酱醋、人群汗臭的味道,浓烈刺鼻。
邢家的棉衣铺子就开在西南角,距离西门最近的位置。
铺子不大,但这个位置价值连城。
因为从北方来的商队第一个就会经过这里。
今天,邢家铺子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至少有两百来人,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了市场通道。
队伍最后的人甚至看不到铺子在哪。
棉衣!上好棉布啊!邢光站在门口,用沙哑的嗓子喊着,质地柔软!穿着舒适!现在便宜!五十钱一匹!
这不是吹牛。
邢家从库赛特商队进口的棉布,质量确实好。
填充物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棉花,比秦国本地的麻布都要保暖。
加上这个季节是夏中祭前夕,农民们都有闲余时间,做做新衣服正合适。
棉衣这种衣物,有大量需求。
所以一大早,门口就排满了人。
今日,负责西市铺子是邢光,穿着整洁的深色短衣,头上缠着布巾,手里拿着账本。
一个干练的收账小伙计打扮,旁边还有两个帮衬,是邢氏族人。
他正在与一个农民讨价还价。
五十钱一匹?小弟,太贵了。我只有三十钱。
那农民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得省着花。
邢光叹了口气。
这样的对话,他今天已经重复了一百遍。
库赛特的棉衣成本是十五钱一件,卖五十钱已经是合理的利润。
但秦国市场的底层百姓,大多数人的月收入也就一百多钱到两百多钱。
一匹棉布就要花五十钱,对他们来说确实是奢侈品。
但邢光不能降价。
库存有限,降价就会被抢光。
而且,库赛特的计划需要这笔钱来维持咸阳的整个情报网络。
这样吧。邢光说,你先买一件,家里的孩子可以两个人共穿,轮流着来。等秋天新货到了,我给你打个五折。
那农民犹豫了一下,最后咬了咬牙,掏出了五十枚秦国青铜钱。
邢光接过铜钱,从身后递出一件棉衣。
那匹棉布被叠得很整齐,用纸包着,打好了绳结。
农民接过棉布,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离开。
整个交易过程用时不超过三分钟。
队伍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