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食过后，水军和步卒往荥泽行进，彼时的河南，仍有很多湖泊沼泽，虽因大旱，沼泽已经干涸了，但湖泊仍在。

    这也是河流未断流的原因。

    而骑兵向中牟行进，正式与步卒分道扬镳。

    白天炎热，接近正午时分，全军找了块丘陵的背阳面避暑，这不仅仅是人吃不消，主要的问题还在于马。

    马儿性喜阴凉，过于炎热的环境下，不仅体力下降，使用年限缩减，还容易生病。

    此时，马儿就有气无力的啃食着地面那半枯的杂草。

    将士们除留下必要的人手警戒，多数都午睡了，也能节约能量消耗。

    大家都知道今年难挨，能省一点是一点。

    荀灌到底是士家女郎，即便荀崧清贫，但很多士族的习性都保留了下来，此时与萧悦并排靠坐着树桩，伸手闻着自己的手臂，眉心紧拧道：“难闻死了，身上黏乎乎的，衣衫上还结了层盐渍呢。”

    萧悦笑道：“行军作战，可不是纸上谈兵，是你自己要来的，来了就莫要叫苦，到颍阴还得有个数日，先睡一会儿罢。”

    “噢！”

    荀灌点了点头，缓缓闭上双眸，很快入了梦乡，不知不觉中，脑袋枕上了萧悦的肩膀，随即就反应过来，猛的向边上一弹，坐直了身子。

    可是没多久，困意上涌，又渐渐地靠了过来，然后再一弹。

    如是数次之后，不折腾了，老老实实的靠着萧悦，还双臂抱住萧悦的胳膊，靠的更舒服。

    感受着手臂传来的软软触感，萧悦暗暗一笑。

    其实荀灌身上并不难闻，小女孩正处于生长发育期，代谢旺谢，出的汗能有多难闻？

    萧悦便从中闻到了一种青春萌动的味道，这是前世体育女生所独有的气味，换言之，也是荷尔蒙的味道，格外吸引异性。

    傍晚时分，待得太阳下山，喝些水之后，再继续行军两个时辰，然后进食喂马，休息两个时辰后再度上路，一直到清晨用膳。

    就这样昼伏夜出，四日后，萧骑兵先一步赶到了距离许昌不远的颍水码头。

    王弥站城头眺望，神色感慨。

    他清楚，自己已经失去了争雄天下的心气，主要是碰见了萧悦这个对手。

    如萧悦这种人，如果一开始没摁死，基本上就不会有机会了。

    因此，最好的做法是及时调头，向萧悦投降。

    王弥虽然没有正式向萧悦投降，但他做了种种暗示，萧悦也给予充分的回应，这样就很好了。

    ‘罢了，罢了！’

    王弥暗暗叹息，这一瞬间，想到了刘渊。

    虽天命已至，可天时不候啊。

    刘渊最有活力的时段，大晋朝正是太康盛世，四夷宾服，待得天下大乱，却年岁已高，称帝的时候都五十几了，没几年便晏驾归天。

    而自己呢？

    起事之时也有了四十来岁，数年过去，已年过五旬，五十岁的老头子怎么打天下？不是人人都是汉高。

    更何况自己还不如刘渊，天命在哪里还没看到呢。

    随即王弥目中现出了难以掩饰的羡慕之色。

    十八岁的少年郎，充满活力，稍加注意些，活到六十不成问题，有这四十多年的时间，天下早被调理的固若金汤。

    突然他怀疑，萧悦是带着天命而来，否则，怎会以不及弱冠之龄，便表现的如此神异？

    这刻，他是彻底没有争夺的心思，只想守住许昌，贻养天年，再有子嗣诞下，他王弥也算是有后了。

    “呼啦啦~~”

    却是陡然间，旗帜剧烈飘舞起来，打的旗杆啪啪作响，天地间一片飞砂走石。

    “大将军，快看！”

    长史张嵩面带惊骇之色，指向西北方向。

    就见地平线的尽头，涌出了成片的铅云，隐隐闪烁着电光，翻滚着席卷而来。

    “这……”

    王弥也是神色呆滞。

    这是要下暴雨啊，而萧悦，也是从西北方向过来。

    他……挟着风雨而来！

    难不成，真有天命加身？

    “啊，好凉快啊！”

    城头下方，荀灌也在欢呼。

    这几日里，捞不着洗澡，头发上都结了层盐渍。

    “要不要先避一下雨？”

    萧悦关心的问道。

    “我没那么弱！”

    荀灌不服气的哼了声。

    萧悦不再强劝，这天气淋雨，就当洗澡了，于是转回头。

    天空中，闷雷滚滚，将士们忙碌起来，把弓梢箭弦，以及箭矢用油布包好，挂在马肚子下方，铁甲也收拾了番，以便雨停了，及时摊开晾晒，防止生锈。

    当这一切堪堪做完，轰隆一声剧响，一道雨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袭来，天地间，一片沧茫，耳畔满是哗哗雨声。

    所有人都站在雨里，冰凉的雨点打在身上，心里说不出的喜悦。

    好一场及时雨啊。

    马儿也在雨中嘶鸣欢呼，有士卒趁机刷起了马。

    马匹特别爱洗澡，舒服的连连拿脑袋蹭过去。

    这一场雨，足足下了大半个时辰，每个人都如落汤鸡一般，干涸的大地却是得了滋润，地势低洼的地方，重新汇集起了一汪汪的小水潭。

    雨后很快天晴，将士们说说笑笑，把铁甲皮甲拿到地势较高的地方晾晒。

    萧悦却留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一直认为，今年会有大疫，但时至六月，仍未有大疫的迹象。

    疫病通常由尸体传播，因着高温干燥，野外的尸体还未来得及腐烂，就被晒成了干尸。

    可是下雨又不一样，雨后湿热的环境可以加速尸体腐烂，又保有充分的水份，正是病毒细菌的温床。

    大旱后不会有大疫，但是旱涝急转，必有大疫。

    萧悦明白了。

    事实上，每回掩埋战场上的尸体时，军中都会洒上一层石灰，以高温灭杀细菌病毒，故而他对自己辖地倒不是太担心。

    主要防的，是外来疫病传入。

    当然，一场暴雨说明不了什么，如果今后，降雨明显增多，就要小心了。

    下雨当时凉爽，雨后却闷热异常，好在不需要赶路，全军在码头附近驻扎下来，坐等水军与步卒到来。

    王弥曾邀萧悦进城，被婉拒了。

    他知道王弥并不诚心邀他进许昌，只是展现出姿态罢了，毕竟二人缺乏互信的基础。

    萧悦担心进了城中伏，王弥也害怕萧悦趁势夺了许昌。

    在得知萧悦拒绝进城之后，王弥暗松了口气，萧悦又以侦骑探查颖阴的情况。

    果然，一场雨后，刘粲骑兵也一改之前的蔫蔫模样，变得活跃起来，双方还爆发过冲突，各有死伤。

    毕竟从许昌到颍阴荀氏庄园，只有不足百里。

    以骑兵的活动范围来算，这个距离非常小了。

    “什么？有了萧贼骑兵？”

    刘粲心里涌出不妙的预感。

    是的，一次还好说，可这是第二次啊。

    “大王莫慌！”

    梁伏疵劝道：“或许是刘永明放缓了攻势，萧贼派人前来探查情形也未可知，眼下，应探明萧贼遣了多少人马，他是否在军中。

    仆愿领军往许昌探察。”

    “这……”

    刘粲犹豫难决。

    梁伏疵愿领军探查，他是同意的，但问题是，不明敌情，倘若只是寻常侦骑，带的兵多了，平白增加靡耗。

    带的少了，又恐中对方埋伏，被一口吞掉。

    刘顀疵明白刘粲的顾虑，又道：“仆领三千骑，进可攻，退可走，三五日就能回返。”

    “也罢！”

    刘粲点了点头。

    三千骑兵，还是合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