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藩认为,不能再把萧悦视之为小辈,仅仅这番见地,一语戳中了他的困境,就傎得他重视。
本来世家大族,自己不行,还能培养子嗣,但他的长子荀邃放荡不羁,被外面的风气带坏了,让他徒叹奈何。
次子荀闿,以清谈见长,善析名理,时人评其性清静,善谈论,但硬伤是,相貌具备胡人特征。
仅这一点,仕途上就难以有成就。
在历史上,晋明帝司马绍曾笑称荀闿为神明胡子,不乏同病相怜之意。
肉眼可见,一旦他故去,他这一支将会渐渐衰落,即便荀组是他亲弟,可一代代的传下去,血脉只会越来越远。
荀藩不由心神微凛。
萧悦所言,似是看到了他的困境。
毕竟他已经六十七岁高龄了,再发奋涂强,最多只能换来一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萧悦是提醒他该为子孙计了。
显而易见,择一子进萧悦幕府,是颖阴荀氏他这支的最好选择。
不过让他向萧悦认输,面子上过不去,于是沉吟道:“山野之梅,固然盛开时繁花似锦,却枝条杂乱,难道萧郎以此为美哉?”
“泰坚公何必针锋相对?”
萧悦摆了摆手,笑道:“修剪梅枝,不过闲情逸志罢了,好也罢,坏也罢,横竖只是消磨时日,实不宜过度引申。
仆此来,也非与泰坚公清谈,只为刘聪或将再度南下,提醒朝廷早作准备。”
荀藩现出了一瞬间的怒容。
是的,此子前番刚把老夫贬的一文不值,后脚又轻飘飘的表示不值一提,试问,世间可有比此子更加气人的?
但是一想到萧悦的威胁,也即刘聪或有南下之意,他又没法发作。
毕竟匈奴人南下,还是要靠萧悦去抵挡啊。
人家匈奴人可不会太过于在乎颖阴荀氏的招牌。
“噗嗤!”
荀灌却是见着荀藩吃瘪,不由掩嘴一笑。
顿时,荀崧脸绿了,狠狠瞪了眼过去。
荀藩也是面色一沉,却是留意着站萧悦身边的荀灌,心里突有了种好一对壁人的感觉。
荀灌在面相、身形上,与十三四的小娘几无二致,二人站一起,确实挺般配的,再有外界要为萧悦保媒的各路说法,让他意识到,萧悦确实到了娶妻之龄。
既然如此,与其便宜别家,不如把荀崧之女嫁过去?
以前他嫌弃萧悦门第低,但颖阴荀氏,千年世家,历春秋战国,秦汉魏晋,见惯了兴衰浮沉,积淀着实是太深厚了。
在认识到萧悦的崛起已不可逆转之后,会抛弃那些虚浮的念头,变得务实起来。
“哼!”
荀藩一甩袍袖,哼了声:“萧郎请随老夫进来说话。”
……
萧悦登门拜访,并不是要与荀藩谈论兖州刺史之事,这已经不用谈了,继续把自己摁死在南阳太守的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他主要不愿与荀藩荀组的关系弄的太僵,亲自登门,是给对方面子。
席间,荀藩荀组也未提及兖州刺史,仿佛一个小小的州刺史,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只是反复了解北地的情形。
荀灌则是抽空子询问萧悦以骑兵破石勒和段部具装甲骑的细节。
萧悦也未隐瞒,详述了一番,便道:“破具装甲骑,实非骑兵之功,是以床弩强破,李将军实属以讹传讹。”
荀崧叹道:“纵是如此,亦是了不得的天功,只是,段部素来与我朝亲善,灭其具装甲骑,怕是河北将生动荡啊。”
萧悦沉声道:“王彭祖与段部,已经貌合神离,双方早晚要分道扬镳,而王彭祖其人,愈发的昏聩,我料幽州必被人侵夺。
既然如今,不如先打崩段氏,断王彭祖一臂,提前引爆幽州局势。”
“萧郎所言甚是!”
荀灌点头道:“幽燕乱,河南方能安定,待得河南积淀足够,再行北伐之举,总好过面对一个统一的河北。
况且,鲜卑人太过于张狂,给他吃个教训也好,免得以为我中原无人。”
“哦?”
萧悦诧异的看向荀灌。
这才十一岁啊,竟有此见地。
荀灌自矜的微微一笑,心里挺受用的。
“哈哈,灌娘巾帼不让须眉,景猷有福矣!”
荀组哈哈一笑。
荀崧脸黑了。
如果荀灌是男儿身,那他肯定老怀大慰,可偏偏是女子,让他徒叹天意弄人,如今,只能尽心抚养尚是年幼的长子。
想到这,不由暗戳戳的看了萧悦一眼。
没有人是傻子,萧悦对荀灌的心思,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猜出来,毕竟这时代,男女相处没那么复杂。
只要不反感,不排斥,就可以成亲了,彼此间如有感情,那是更好。
以前萧悦名位低,但是得了兖州刺史,就不低了,更何况兰陵萧氏也不是平民百姓,老祖萧何,与张良并称。
萧何六世孙萧望之,是汉宣帝的托孤大臣。
当年何等的显赫?
既便现在衰落了,但世家嘛,起起伏伏寻常事,一有良才,总有雀起的机会。
摸着良心说,萧悦与荀灌坐一起,还是挺般配的,而且两年下来,他对萧悦的品性和才情也有了充分的了解。
倘若把女儿嫁予他,将来必会提携长子。
虽然荀崧为人正直,却不代表不希望家族蒸蒸日上。
说到底,宗族是立身之基,当年他的祖上荀彧还曾尽心辅佐曹孟德呢,为的不就是收拾汉末乱世么?
只是最终,荀彧看不惯曹操篡汉,才被逼死。
而今,经过魏代汉,晋代魏的连番变故,士人对于改朝换代已经不怎么排斥了,谁有能力收拾这破碎的河山,谁就来当天子。
‘嗯!’
荀崧不禁捋起了胡须。
当然,把荀灌嫁过去,也有助于改善萧悦与两位叔父的关系。
不得不说,联姻确实有用,在荀藩与荀崧均动了联姻之意后,席间的气氛大为友好,也去了对萧悦的偏见。
甚至晚间,还留了萧悦用膳。
萧悦也知道,与荀灌的婚事八九不离十了,毕竟能坐下来和气说话,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接下来,只须等到荀灌年满十三,请一有份量的媒人保媒就可以了。
这顿饭,宾主尽欢,酒足饭饱之后,萧悦未回清晏宫,而是去了司马修袆那里。
“哼!”
司马修袆哼道:“我还以为你忘了有这个女儿了呢!”
萧悦顺手搂住司马修袆的腰肢,笑道:“昨日我才回来,被眉子留了膳,今日又被荀泰坚留膳,这不吃过了就赶紧来了么?”
还别说,司马修袆产后恢复的不错,虽然腰间有一层浅浅的肉,不能和十来岁,二十岁的妙龄女郎相比。
但既便搁在现代,这样的身材也是极为罕见。
丰腴不等于肥胖,肉肉的手感也挺好的。
萧悦一直认为司马修袆生错了时代,若是穿越去现代,铁定一个网红爆款辣妈,各大产后恢复机构的代言人跑不了。
这不比她在古代当公主强?
古代皇子公主真不如现代一个亿万富翁过的舒服。
司马修袆冷笑道:“你都成了人人追捧的座上客,来我这里做什么?”
换了旁人,怕是要发火,不过萧悦理解司马修袆的心态,并不恼火,只是柔声道:“这段时间我会常来,争取再怀一胎,为我生个子嗣,最多月底,我又要出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