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膳后,萧悦从清晏宫出来,打算去找荀藩荀组兄弟,尽快把兖州刺史落实,然后听王惠风的劝,回河南备战。
通常来说,刘聪不太可能从河北南下,仅仅是粮道,就能把他折腾的欲仙欲死,而是如以往那般,走河内和弘农方向南下。
那么,刘聪的用兵路线就呼之欲出,大军齐集洛阳,兵分两路。
一是从伊水河谷攻打广成苑,二是从洛阳东出,肆虐于豫兖二州,能从河北直接南下的,就只有石勒。
不过今年的石勒,还有馀力用兵吗?
“嗯?”
萧悦正思忖间,居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踱到了荀崧家附近。
巧的是,荀崧正在扒菜地,荀灌也挎着个小篮子,在地里择韭菜。
“荀公!”
萧悦正色拱手。
“竟是萧郎?”
荀崧直起身子,看向萧悦的神色有些复杂。
起初他进越府,是被萧悦绑架了,并不情愿,但是一年多干下来,给他的感受是充实。
越府已经不是他原先印象中的越府了,充满着勃勃生机,几乎每个人都在忙碌着。
尤其萧悦在外连战连捷,连带越府的声望也为之大增,每每时人提起旧越府,要不是看在裴妃的面上,就要破口大骂了。
可对于新越府,更多的是肯定。
“见过萧郎!”
荀灌也放下篮子,盈盈施礼。
“女郎不必客气!”
萧悦郑重回了一礼,有一年未见了,自己这小娇妻又明媚了些,身段也更加的玲珑窈窕,身高竟接近了一米六。
特别是那一双眸子,灵动有神。
萧悦暗暗点头,笑道:“老夫人可好了些?”
“嗯!”
荀灌重重点头:“祖母好多啦,去年冬天比前年还冷,都没怎么咳呢,祖母一直说要当面感谢萧悦,要不来家里坐坐吧。”
“我欲拜访司空,改日再来探望老夫人便是。”
萧悦笑着道。
“叔祖可不太好说话,阿翁,要不我们也陪萧郎去一趟罢?”
荀灌连忙道。
“这……”
荀崧紧紧拧着眉心。
他早看出来了,自家这女儿对萧悦很不一般,今日又确证了这一判断,若非如此,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娘子,怎会对萧悦这样上心?
“阿翁,春韭已经摘够啦。”
荀灌又扯起了荀崧的衣袖。
“罢了,罢了,为父先去换身衣衫,萧郎也来家里坐罢。”
荀崧摇了摇头,提起篮子锄头,邀上萧悦,回了小院。
其实萧悦拜访荀藩荀组的用意他也清楚,本不欲淌这浑水,可是谁叫他有个胳膊往外拐的女儿呢。
辛氏与荀母见着萧悦,热情万分。
荀母固然是感念萧悦的妙手回春,辛氏也因萧悦,与娘家重新有了来往。
这时代的妇人,背后没有娘家,总是腰杆子不硬。
“我再给老夫人推拿下罢。”
萧悦又给荀母推拿了一番。
“咦?”
正收了手时,荀灌却是留意到,萧悦的手掌莹白如玉,竟没有一颗茧子,要知道,她时常舞枪弄棒,手掌上都有茧子呢。
于是问道:“萧郎手上怎会没有茧子?”
“这……”
萧悦一怔,这问题还真是难倒了他。
人人知道他武艺非凡,却从来没有人见他练过功,更不用说手掌长茧子了。
荀灌见萧悦不答,又拿过萧悦的手掌,左右翻看起来,不时的揉揉捏捏。
还别说,麻麻痒痒的,但更让萧悦心里起波澜的,还在于这可是自己的未来小娇妻啊。
辛氏与荀母也是眼神骤缩。
这娘子怎如此不避男女之嫌?
可是吧,荀灌才十一岁,未通男女之事,冒冒然的指出,使其羞愧,反非美事。
荀崧也换好衣衫出来了,见着这一幕,刚要踏出的脚步一顿。
荀灌却是落落大方的放开萧悦的手掌,不解道:“阿翁,萧郎的手掌竟然没有茧子呢。”
“嗯,走罢!”
荀崧不动声色地的略一点头。
于是萧悦向荀母和辛氏告辞,随荀崧父女去往荀藩荀组兄弟的庄园,途中他留意到,荀崧偷偷瞥了瞥他的手掌,又看了看自己那长满一层薄薄茧子的手掌,流露出难解之色。
是的,荀崧时常做农活,手上都有茧子,遑论萧悦这等上阵冲杀的大将?
很快的,三人来到庄园,经通报,荀组亲身迎接。
“见过叔父!”
“见过叔祖!”
荀崧父女纷纷施礼。
“景猷和灌娘不用客气!”
荀组摆了摆手,望向萧悦。
正如萧悦的猜测,自己走到这个地步,即便不当兖州刺史,朝廷也会哄着他当,这也是荀藩荀组兄弟最难接受的地方。
要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爽快地把兖州刺史给了,好歹能落个人情,也能拿捏一翻,可是拖延至今,什么人情都没了,更谈不上拿捏。
“萧郎进来罢。”
最终,荀组什么都没说,只伸手示意。
“有劳泰章公了。”
萧悦拱了拱手。
一行人往庄园里走去。
阳春三月,姹紫嫣红,唯有梅花过了花期。
在庄园一角,载种了数十株梅树,荀藩正修剪梅枝。
这时代的梅花,还没有后世那么多的名堂,但时人已经注重修剪了。
荀藩回头问道:“老夫这几株梅,修剪的如何?”
萧悦凝神看去,爱好往往能反映出一个人的真性情。
从这些梅树来看,每一株,都修剪的骨节嶙峋,造型各异,虽然很符合千年以来,上至士人,下至文人墨客的审美,却是透出了病态,也有几分匠气。
综合前世的阅历,萧悦大体有了数。
荀藩出身名门,位高权重,本该执台阁,掌天下大权,成为一代中兴名臣,可现实非常残酷,无力恢复那靡烂的局势,一辈子没做出什么象样的功绩。
而且他已经年近七旬,时不我待,一俟盖棺定论,庸碌的一生再无从更改。
对于这种人,玩虚的没用了,人家统共也没几年好活,哪有耐心跟你互相试探?
换言之,眼下的荀藩非常危险,或许没有成事的能力,却可以坏事,再以荀氏的名望,也不担心宗族被报复。
活到这个份上,荀藩已经成了无敌之人。
萧悦沉吟道:“请恕仆直言,泰坚公对梅枝修剪的频次稍显过密。”
“哦?”
荀藩老眉一拧,很是不快,他这修剪梅枝的技艺,雅趣并行,在士人中堪称一绝,被称作技近乎于道。
他是有借梅喻事的心思,如果萧悦出个大糗,他自是乐意,也绝不愿被一小儿辈质疑,于是道:“萧郎对梅花也有了解?”
荀组荀崧也明白了荀藩的用意,齐齐看向萧悦。
萧悦不假思索道:“仆家里未种过梅,但是曾见过野梅,枝叶繁盛,与泰坚公栽种梅花的清奇嶙峋相比,似难登大雅之堂。
不过每到花期,花团锦簇,异香扑面,仿如置身于花海。
故而仆时常会想,赏梅赏的是什么?
是梅本身,还是按照人的喜好,赏那嶙峋清奇之病态?
泰坚公请看,为修剪梅树,特意备上了斧、凿、刀、尺等器具,将之斧劈刀砍,穿凿打洞,又以尺量其分毫,使之适合时下的审美。
可是泰坚公可曾想过,梅树是否愿意身受刀砍斧劈之苦,被修剪成这般形状?”
古人交谈,话说三分,意留七分,荀组荀崧纷纷现出思索之色。
荀灌则是懵然打量向那一颗颗梅树,完全不明白萧悦说的什么,只是觉得很高深。
荀藩却是暗哼一声,他敏锐的捕捉到了萧悦所指:削足适履!
回想起自己这辈子,前半生默默无闻,后半辈子以门第入士,平流进取,以致公卿。
但随着年岁日增,心里也越发的焦躁,追随主流士人的病态审美,把梅花修剪的嶙峋清奇,未必不是内心的反照。
很多时候,人莫名就会入了魔障,一根筋的去做某件事,虽有觉察不对,却不愿反思,不敢反思,在错误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突兀地,荀藩出了身冷汗。
他有大才,再抛去内心的成见,萧悦略一提示,就明白了症结所在。
自己虽有壮志,实则锐气已失,面对朝廷那早已靡烂的框架,不敢主动打破,而是委屈自己,在框架内苟延残喘。
这真是自己所愿么?
……